第9章 柳玉茹發現四姨太查自己的帳霄聿廷連著三天沒有回府。珠兒從大太太的丫鬟小環那回來時得到訊息說，大帥帶著一隊親兵去了蘇州，具體做什麼不清楚，走得很急，連老夫人那邊都是副官代為稟報的。宋沫心裡有數了。
蘇州是柳家的老巢。大帥去蘇州，多半是為了查那批軍資布料的底賬。柳家在滬上的產業做得光鮮，可根在蘇州，田產、宅院、老賬房全在那裡。賬目做得再漂亮，回到原地一查，什麼樣的狐狸尾巴都藏不住了。
她每天照常去正廳請安，照常被柳玉茹不鹹不淡地敲打幾句，然後安安靜靜地回到聽雪院，繡花。
她摸了摸妝奩底層的賬冊，柳家那本薄薄的冊子還在，紙頁泛著舊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她想了想，沒有動它。現在還不是交出去的時候——要讓霄聿廷自己查出來，和她\"遞\"上去，分量完全不同。
這三天裡，後院倒還算平靜。
二姨太白曼麗照舊花枝招展地到處晃蕩，見人就說四妹妹好福氣、大帥連著兩夜宿在聽雪院，說得牙根泛酸。三姨太秦若雪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
宋沫注意到一個細節——秦若雪這幾日請安時，眼神會時不時地瞟一眼大太太的茶盞，又很快收回去。秦若雪在觀察大太太。
傍晚，入秋以來滬上難得的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壓下來。天邊滾過幾道悶雷，風卷著雨點砸在窗欞上，劈裡啪啦的，宋沫讓珠兒關了窗，剛把燈點上，院門就被人從外麵拍響了。
珠兒撐著傘跑去開門，就看見菊嬤嬤一個人站在雨裡，她臉上的表情在閃電劈開天幕的一瞬間顯得格外可怖，
\"四太太，\"菊嬤嬤進門後行了禮，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飄，\"大太太請您去祠堂。三姨太也在，有些事情，要當麵說清楚。\"
宋沫心裡\"咯噔\"一下。
\"菊嬤嬤，不知是什麼事？三姐姐也在嗎？\"
菊嬤嬤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某處虛空裡：\"四姨太去了就知道了。\"
宋沫沒有再問。她換了件素凈的月白色旗袍，頭上隻簪了一根銀簪子，然後跟著菊嬤嬤出了門。珠兒要跟去，被宋沫一個眼神攔住了。雨太大了，怕珠兒身子弱，
祠堂的門半敞著，宋沫跨過門檻時，先看見三姨太秦若雪在旁邊，然後她看見了大太太柳玉茹。
柳玉茹坐在祠堂側邊的太師椅上，身後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手裡沒拿棍子，這反倒讓宋沫的心提了起來——
\"四妹妹來了。\"柳玉茹聲音溫溫和和的，\"跪下吧。\"
\"四妹妹，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請你認一樣東西。\"柳玉茹放下茶盞，從身旁的桌案上拈起一樣物件，舉到燭光下。
宋沫看清楚了，心頭猛地一縮。
那是半頁紙。紙頁發黃，紙上隻留下一行半的字跡，墨色有些暈開了，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棠梨巷十二號……收訖大洋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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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綢緞莊當年的底賬殘頁。宋沫不明白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藏著的那本完整的賬冊還在妝奩底層，她從來沒讓任何人碰過。那麼這半頁殘紙是哪來的？誰燒的？又為什麼出現在大太太手裡？
她腦海中飛速轉過幾個念頭，麵上卻是一臉茫然，仰頭看著柳玉茹：\"大太太，這是……什麼？沫兒看不懂。\"
\"看不懂？\"柳玉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燭火搖動中顯得有些猙獰，\"四妹妹，你可知道這半頁紙是哪裡來的？是從你院子裡的火盆裡撿出來的。菊嬤嬤翻出了這個。\"
宋沫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瞬。她仰起臉，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大太太明鑒，沫兒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怕是、怕是哪個下人不小心丟進來的……\"
\"不小心？\"柳玉茹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俯視她。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四妹妹，你可知道這半頁紙是什麼？是柳家軍資採購的舊賬。上麵寫著棠梨巷十二號——那是柳家在滬上的綢緞莊舊址。\"
宋沫搖頭，嚇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沫兒真的不知道……沫兒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
柳玉茹冷笑著，轉身走回椅子邊，拿起另一件東西——一把烏沉沉的竹製戒尺，\"你背地裡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大帥去蘇州查賬，你這邊就偷偷查賬冊——宋沫，你是嫌我們霄家不夠亂，還是嫌你自己的命太長？你為什麼要碰這些？\"
她握緊戒尺，三姨太秦若雪跪在旁邊，始終沒有擡頭。但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宋沫看在眼裡。三姨太縮肩的動作幅度很小，但那個弧度告訴她——秦若雪知道這件事。難道是三姨太陷害自己，拿了燒了一部分假賬冊跟大太太告狀，向大太太邀功？
\"大太太，\"宋沫膝行兩步，額頭貼地，聲音顫抖著，\"沫兒發誓，沫兒不知道這賬冊是哪裡來的。沫兒一個鄉下丫頭，連大字都不識幾個，賬冊上的字沫兒都看不太懂，怎麼敢去碰那些東西？大太太明察——\"
\"大字不識？\"柳玉茹冷笑了一聲，\"那我問你，昨兒個你寫的請安帖，字跡工整，筆鋒有力，那又是誰的手筆？\"
宋沫的心沉下去。她忘了這茬。她讀過幾年書，寫得一手好簪花小楷。她刻意收斂了一些鋒芒，但筆力是藏不住的。昨日的請安帖她隨手寫了一封，沒想過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沫兒……隻是會寫幾個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會寫幾個字？\"柳玉茹走到她麵前，那把烏沉沉的戒尺在她鼻尖前停住，\"宋沫，你在撒謊。你說大字不識，可你能寫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宋沫渾身一顫。
柳玉茹蹲下來，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擡起頭。燭光下她的臉慘白，淚痕縱橫，眼睛裡寫滿了恐懼。柳玉茹果然滿意地笑了，
柳玉茹看著她的眼淚，嘴角那抹冷笑越來越深。她鬆開宋沫的下巴，站起身，揚了揚手裡的戒尺。
\"四妹妹，今兒個這事，賬冊、說謊、欺瞞主母——這三條罪，放在哪個府裡都是重罰。念在你剛來不久，規矩還沒學透，今晚我隻動家法，你若是認錯，我就輕一些；你若是不認，那我隻好請老夫人親自來裁奪了。\"
宋沫低頭跪著，眼淚砸在青石地麵上，一滴一滴。
宋沫閉了閉眼，又睜開。她慢慢擡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柳玉茹，聲音細得像斷了線的珠子：\"沫兒……認錯。沫兒不該燒東西，不該欺瞞大太太……沫兒知錯了。\"
柳玉茹走到宋沫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跪在蒲團上、脊背微微顫抖的背影。那把烏沉沉的竹製戒尺在她手裡翻了個麵，尺麵貼在掌心，發出一聲輕響。
\"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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