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宋沫開始暗中查柳家推開正廳的門,柳玉茹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宋沫規規矩矩地行禮:\"給大太太請安。\"
\"四妹妹今兒個氣色不錯。看來昨夜歇得好?\"
託大太太的福。\"宋沫垂著眼睫,聲音柔順。
柳玉茹沒再說什麼,她身後站著的菊嬤嬤看了宋沫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打量。
宋沫心裡\"咯噔\"一下,她站起身,退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指交疊放在膝頭,姿態溫馴。
自己 昨夜又一次\"壞了規矩\"去伺候大帥 。
果然, 柳玉茹忽然開口:\"四妹妹,聽說你昨日下午 又讓人給大帥送了吃食?\"
宋沫心裡一緊,卻立刻起身跪下:\"回大太太,沫兒是送了些點心。但沫兒沒有進書房,隻是托路過的副官送進去的。\"
\"託人送的?\"柳玉茹挑起眉,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在聊家常,\"那怎麼又聽說,大帥夜裡去了你那兒呢? 讓你少去, 你這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宋沫低著頭,聲音發顫:\"是、是大帥自己來的,沫兒不敢攔……\"
\"不敢攔?\"柳玉茹笑了一聲,\"你是不敢攔,還是不想攔? 前幾天挨的 棍子,是沒讓你長記性?\"
宋沫輕輕抖著。她感覺到旁邊二姨太幸災樂禍的目光,感覺到三姨太麵無表情的打量,也感覺到柳玉茹身後菊嬤嬤那根紫檀木短棍又拿出來了。
\"大太太,沫兒知錯了——\"
\"知錯?光知錯有什麼用。\"柳玉茹放下茶盞,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是把麵上那層溫婉的皮一撕,底下的寒氣全冒出來了,\"規矩立了就要守,守不住就得罰。棍子你挨過沒幾天了,今兒個換個法子。菊嬤嬤——\"
\"帶四姨太去院子裡跪著。天不黑,不許起來。跪的時候把今天的家規抄完,再背給我聽。抄不完、 明天接著跪。\"
宋沫渾身一顫,咬著唇低聲道:\"是。\"
她站起身,跟著菊嬤嬤走到正廳外的院子裡。天陰沉沉的,風裡帶著秋涼的潮氣。青石磚鋪的地麵又硬又冷,菊嬤嬤指了指正中間那塊最大的方磚:\"四太太,就跪這兒吧。紙筆稍後給您送來。\"
宋沫跪了下去。膝蓋磕上青石的瞬間,一陣鈍痛從骨縫裡炸開。她咬了咬牙,挺直腰背,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垂著眼睫望向地麵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院子裡風大,她隻穿了件薄薄的素色旗袍,風一吹料子貼著身子,冷意從脊背一路竄到後頸。 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又很快彈回來的細柳。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珠兒偷偷跑來給她膝下塞了個蒲團,又塞了一件披風。宋沫沖她搖了搖頭,把披風還回去:\"拿走,大太太的人看著呢。\"
珠兒咬著唇,紅著眼眶走了。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卷著落葉和塵土,撲了她一臉。她的腿開始麻了,膝蓋的痛感從鈍痛變成刺痛再變成麻木,
她想起姐姐宋迎。 宋迎一定也在這片院子裡、在這塊青石磚上跪過 ,可最後還是被大太太打死了。
她閉了閉眼,把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然後睜開眼,鋪開菊嬤嬤讓人送來的紙筆,一筆一畫地抄起了家規。
天黑的時候,宋沫終於抄完了。她把最後一筆收好,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她捧著那遝紙,挪到正廳門口,
\"大太太,沫兒抄完了。\"
\"進來吧,背給我聽聽。\"
宋沫扶著門框站起來,膝蓋一陣劇痛,她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然後她捧著手抄的家規,一字一句地背了下去。嗓音清亮,沒有一絲顫抖,平平穩穩地背完了整篇。
柳玉茹聽完,點了點頭:\"不錯,記性挺好。行了,回去歇著吧。\"
\"多謝大太太。\"
宋沫退出正廳,一步一步往聽雪院走去。珠兒等在遊廊拐角,看見她趕緊跑過來攙住。宋沫擺了擺手,自己走回了院子。進了正房,她把那遝家規扔在桌上,然後脫了鞋襪,掀起旗袍下擺。
兩個膝蓋都腫了,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珠兒哭出了聲:\"太太……\"
\"別哭。\"宋沫拿帕子蘸了熱水敷在膝蓋上,疼得齜了齜牙,卻笑了一聲,\"值了。\"
\"什麼值了?\"
宋沫沒回答。
今兒個她跪了一天,大太太出了氣,心裡那團火燒得沒那麼旺了。明天,霄聿廷若是回來看見她膝蓋上的傷——
這把火,大太太燒在了她身上。但誰燒誰,還不一定呢。
傍晚,珠兒打了熱水來給她泡腳,熱湯漫過腳踝時她才覺得血液又開始流動,酸脹感從腳底一路竄到大腿根,疼得她攥著床單直吸氣。珠兒一邊替她揉著膝蓋上的淤青,一邊掉眼淚,眼淚砸進銅盆裡,濺起細細的水花。
\"行了行了,我又沒死。\"宋沫笑著打趣,\"你這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回頭大帥來了,還以為你怎麼欺負我了呢。\"
珠兒破涕為笑,正想說什麼,院門忽然被叩響了。
宋沫的臉色微微一變,迅速把旗袍下擺放下去遮住膝蓋,沖珠兒使了個眼色。珠兒會意,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小跑著去開門。
珠兒把門一開 :\"大、大帥。\"
宋沫沒想到霄聿廷今晚就來來,她知道自己伺候的好,成天換著法子討他歡心,這個男人看來是上鉤了,給姐姐報仇的路又順了一點。霄聿廷今晚穿的是一身墨綠色軍裝,肩章上兩枚金星在廊下的燈裡閃著冷潤的光。他手裡拎了一隻白瓷瓶,不知道裝的什麼, 跨進門來,目光越過珠兒,徑直落在正房門口那盞昏黃的燈下。
宋沫已經站了起來。她扶著桌沿,兩條腿微微打顫,但麵上笑盈盈的,彎著眼睛迎上去:\"大帥?您怎麼又來了?大太太今兒個才罰了我,您再來,明兒個我可又要挨——\"
她話沒說完,霄聿廷已經走到她麵前,把那隻白瓷瓶擱在桌上,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她微顫的膝蓋上。
宋沫的笑僵了一瞬,沒想到他竟然會親自帶葯來,看來他知道自己被罰跪的事了。
霄聿廷沒說話。他伸手,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宋沫\"呀\"了一聲,摟住他的脖子,小腿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他抱著她走到床邊,把她放到床上。另一隻手撩起了旗袍下擺。
膝蓋露出來了。一片觸目驚心,中間滲著細密的血點子,腫得像兩個小饅頭。珠兒方纔敷的藥油還泛著油亮的光,
霄聿廷的拇指輕輕碰了一下。
宋沫\"嘶\"地吸了口冷氣,小腿本能地往回縮,卻被他攥住了腳踝。
\"……大太太讓你跪的?\"他的聲音很平,
\"是沫兒自己該罰。\"宋沫低頭,聲音又輕又軟,\"昨晚大太太說這幾天大帥忙,讓沫兒離你遠點,沫兒不該讓您來的。大太太氣的是沫兒不守規矩,罰得對。\"
\"我問你她讓沒讓你跪。\"霄聿廷擡眼,目光壓過來,沉得像頭頂的烏雲。
宋沫縮了縮脖子,小聲說:\"……讓了。\"
霄聿廷沒再問了。他鬆開她的腳踝,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隻白瓷瓶拔了塞子。一股辛辣的藥酒味散開來,他倒了些在掌心裡,用掌心搓熱了,然後回到床邊,重新擡起她的小腿,把那層藥酒按在了她的膝蓋上。
宋沫疼得一下攥緊了床單,另一隻手去推他的手臂,\"疼疼疼————\"
\"忍著。\"他的手掌壓在淤青上,用掌心的熱度慢慢揉著那塊腫脹的皮肉,\"不揉開瘀血,明兒個走不了路。\"
\"不疼了。\"宋沫吸了吸鼻子,\"大帥的手比葯還管用。\"
霄聿廷擡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壓下去了。他把她的左腿放下來,換右腿,同樣搓了藥酒慢慢揉開。宋沫這次沒喊疼,隻是咬著下唇盯著他看,目光細細的,像一隻正在打量獵物的貓。
揉完了,他把白瓷瓶的塞子塞好,起身去洗了手。回來時宋沫已經把被褥掀開一角,拍了拍身邊的床鋪,眼睛亮晶晶的:\"大帥,上來躺會兒?\"
\"我今晚不走。\"他脫了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解了領扣,在她身邊躺下來。床闆\"吱\"地響了一聲,他伸過手臂把她撈進懷裡,:\"明天我去跟母親說一聲,往後你的晨昏定省免了。\"
宋沫心裡猛地一跳,趕緊仰頭:\"別!\"
霄聿廷睜開眼,低頭看她。
\"大帥,\"宋沫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又軟又急,\"您千萬別替我說話。老夫人最重規矩,您越替我說話,老夫人就越覺得我不安分。到時候大太太再告我一狀,老夫人親自出手,那可不是跪一天的事了。\"
她說的是實話。霄老夫人年輕時就守寡,一手把霄聿廷拉扯大,二十餘年的當家主母做下來,對\"規矩\"二字看得比命還重。她至今沒有對宋沫表現出任何不滿,純粹是因為宋沫還不夠格入她的眼。但若是霄聿廷親自替這個新進門的四姨太破例說情,老夫人反而會覺得這女子狐媚壞了門風。
那纔是最麻煩的。
霄聿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那你自己多小心。\"他頓了一下,又說,\"若她再過分,來告訴我。\"
宋沫把臉埋進他胸口,悶聲應了句\"好\",嘴角卻悄悄地翹了起來。她聽見他胸腔裡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種莊嚴的、不容置疑的節拍器。
她閉上眼睛。
這一夜霄聿廷確實沒走。宋沫半夜醒來過一次,發現他側躺著,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的側臉。睡著的時候他眉間那道豎紋鬆弛了些,嘴角抿著的弧度也軟了幾分,看著年輕了好幾歲,像一柄終於入了鞘的刀。
宋沫靜靜地看了他幾息,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往他懷裡拱了拱。她輕輕\"咦\"了一聲,想往後縮,卻被他無意識地摟緊了。她隻好紅著臉貼著他,心想這人的身體當真是鐵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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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霄聿廷走的時候宋沫還睡著。他穿好軍裝,繫好皮帶扣,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側躺著,臉頰壓著枕頭,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撥出的氣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暗色。月白色的睡袍從肩頭滑落一截,露出白皙的肩頭和鎖骨上一枚新鮮的吻痕。
他伸手把她滑落的睡袍拉上去,然後轉身走了。
宋沫在他關門聲響起的瞬間睜開了眼睛。
\"珠兒?\"她喊了一聲。
\"太太,大帥走的時候讓副官傳了話,說今兒個軍中忙,晚上回不來。但讓您好好歇著,別——別出門了,免得又被罰。\"
\"幫我梳頭,我得去正廳請安。\"
珠兒急了:\"可大帥說讓您歇著……\"
\"大帥的話我聽著,但大太太的規矩我也得守。\"宋沫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選了一件米白色的素旗袍換上,領口和袖口都縫著細密的暗紋銀線,低調又不失體麵,\"再說了,我不去,大太太更要借題發揮了。\"
路上經過後花園的月洞門時,她聽見假山後麵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
\"……大帥昨夜又去聽雪院了?連著兩晚了。\"
\"可不是嘛。大太太昨晚摔了好幾個茶盞,菊嬤嬤勸了半天才勸住。\"
\"你說那個四姨太到底有什麼本事?看著也不比二姨太漂亮多少,身段倒是好,,可男人哪能光看這個——\"
\"你可別小瞧了。我聽說昨兒個她給大帥送了桂花糕,大帥吃了,夜裡就去了。今早走的時候還讓副官傳話叫她別出門——這分明是心疼了呀。\"
宋沫停下了腳步。
珠兒要衝過去,被她一把拉住了。她沖珠兒搖了搖頭,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步伐平穩,臉上掛著溫馴乖巧的笑容。但她的耳朵記住了那兩道聲音,一個是廚房王婆子的幹閨女翠枝,另一個——是大太太院裡灑掃丫鬟小環。
小環。她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正廳裡,柳玉茹今日的臉色比昨日更差。
她端著一盞參茶,手指捏著茶蓋的邊緣微微發白,嘴角雖然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底下綳著一根隨時要斷的弦。宋沫行完禮站起來時,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膝蓋處停了一瞬,看見她走動時微微發顫的步子,似乎滿意了些。
\"四妹妹,昨兒個跪得累了吧?今兒個膝蓋疼不疼?\"
\"回大太太,不疼。\"宋沫低下頭,\"多謝大太太教導。\"
\"教導不敢當。\"柳玉茹啜了口參茶,\"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府裡的規矩立了這麼多年,老夫人最看不慣的就是恃寵而驕的。昨兒個你跪了一天,也是給你長長記性。\"
宋沫\"是\"了一聲,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注意到三姨太秦若雪今天也在,手裡照樣翻著書,但翻頁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明顯心不在焉。二姨太白曼麗則靠在椅背上,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
正廳裡的氣壓沉得像要下雨。宋沫知道,柳玉茹孃家的事還在發酵,霄聿廷昨夜又宿在她那兒,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柳玉茹此刻隻怕恨不得把她撕碎了。
但她沒有發難。
柳玉茹最終隻是揮了揮手,讓她們都散了。宋沫退出來時,聽見身後傳來茶盞重重擱在桌麵上的悶響,然後是菊嬤嬤壓低聲音的勸慰。
\"太太,您消消氣……\"
宋沫沒有回頭。
回到聽雪院,她把珠兒叫進來,低聲囑咐了幾句:\"你幫我留意一下大太太院裡那個灑掃丫鬟小環。看她和誰走得近,有沒有什麼把柄落人手裡的。若是她受了什麼委屈,來告訴我。\"
珠兒點頭:\"四太太放心,奴婢認識她。她娘以前和奴婢是一個村的,在府外頭住著。是個老實姑娘,就是命苦,成天被管事的嬤嬤欺負。\"
\"欺負?怎麼個欺負法?\"
\"打手心唄。動輒就是罰跪、罰站,有時候還打耳光。\"珠兒壓低了聲音,\"前兒個她在廊下灑水時濺了菊嬤嬤的鞋麵,被菊嬤嬤按在條凳上打了十棍子,哭了一整晚。大太太知道了也沒管。\"
宋沫的眼神微微一閃。
她拍了拍珠兒的手:\"你找個機會,請她吃碗糖水,聊聊家常。旁的什麼都別說,就跟她交個朋友。\"
晚上珠兒帶來了訊息。小環願意跟她說話,還偷偷告訴她一件事:大太太這幾天一直在翻查府裡前幾年的舊賬冊,尤其是\"軍資採買\"那一項。柳家的綢緞莊這些年一直給霄府的軍需供應布料,價格比市價高出三成,賬目做得很漂亮,但小環有一回無意間看見菊嬤嬤燒了一遝賬冊的殘頁,上麵隱約有改動的痕跡。
宋沫聽完,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軍資採買,虛報價格,侵吞差價。這和霄聿廷查到的那樁\"侵吞軍餉\"的案子正好對得上。柳家做的是綢緞生意,軍需布料恰好是他們家的長項,這其中層層剋扣、上下分潤,大太太柳玉茹不可能不知情。
她忽然意識到,柳玉茹這些天的焦躁和暴怒,不僅僅是因為霄聿廷寵幸她這個四姨太。更重要的原因是——柳家出了事,而柳家的賬目並不幹凈。
柳玉茹在怕。
一個在霄府後院作威作福的主母,此刻正坐立不安。而她宋沫要做的事,就是給添一把火,讓大帥和大太太鬧翻。
第二天,宋沫沒有去正廳請安。
她讓珠兒去傳話,說昨兒個跪得太久,膝蓋疼得走不了路,求大太太寬宥一日。柳玉茹爽快地準了,甚至讓菊嬤嬤送了一瓶上好的跌打葯來,口上說著\"四妹妹好生休養\",實際上巴不得她少出現在大帥和她眼前,這兩天她很忙,不想她礙眼。
宋沫得了這一日閑,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從聽雪院的角門溜了出去。她繞過護院的視線,穿過後巷的小路,一路走到棠梨巷盡頭的茶館,上了二樓的雅間。
雅間裡坐著一個人。四十歲上下,穿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捧著一卷舊賬冊,正是她在醉仙樓結識的柳家舊賬房先生,姓馮,三年前被柳家辭退後一直賦閑在家。
\"馮先生。\"宋沫掩上門,在他對麵坐下來,\"我托您查的事,查到了嗎?\"
馮先生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柳家近五年向霄府供應軍需布料的賬目底本,我當年偷偷抄了一份。你看看差額——\"
宋沫翻開冊子,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翻頁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等她合上冊子時,眼底已經燒起了一簇沉沉的火。
\"虛價,加起來,將近二十萬大洋。\"她輕聲說,\"這還不算他們私下倒賣給黑市的數目。\"
馮先生點頭:\"柳家這幾年在滬上置了七八處產業,靠的就是這筆錢。大太太從大帥的軍需裡拿了多少,查不到底賬,但保守估計也有五六萬進了她的私庫。\"
宋沫把冊子收進懷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多謝馮先生。我找您這件事,您誰都別說,這個柳玉茹竟然敢私下貪墨大帥的軍餉,真是膽大,這要是讓大帥知道了,柳家背後貪大帥這麼多銀子,大帥對柳玉茹的信任就徹底崩了。什麼賢妻的人設在金錢利益和隱瞞麵前都會崩。\"
馮先生掂了掂荷包,點了點頭。
宋沫起身離開茶館,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懷裡那本薄薄的冊子貼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回到聽雪院時,天色已經暗了。珠兒迎上來,臉色有些慌張:\"四姨太,大帥來了!在正房等著您呢!\"
宋沫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又摸了摸懷裡那本賬冊。她迅速把賬冊塞進妝奩底層,然後換了一身藕荷色綉蘭花的旗袍,整理好妝容,推開正房的門。
霄聿廷坐在桌邊,聽見門響,他擡眼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一掃。
\"去哪了?\"他問,嗓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宋沫心裡\"咯噔\"一聲,但麵上笑得嬌嬌軟軟的,走過去坐在他腿上討好他,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沒去哪呀,就在院子裡走了走,悶壞了。\"
霄聿廷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嘴上有茶漬。哪個茶館的茶?\"
宋沫的笑僵了半瞬,然後索性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撒嬌:\"好啦好啦,沫兒去巷口的茶館坐了坐,吃了碗糖水。大帥好厲害,什麼都瞞不過您。是沫兒錯了,不該偷偷出門——\"
她一邊說一邊仰起頭看他,眼睛水汪汪的,胸脯隔著薄薄的旗袍貼著他的手臂,嘴唇微微嘟著,一副\"我都認錯了你還要罰我麼\"的委屈模樣。蹭他的時候,讓霄聿廷的呼吸沉了。
他沒有追問了,
\"膝蓋還疼?\"
\"好了。\"宋沫晃了晃腿,\"大帥的藥酒特別好使。\"
\"嗯。\"霄聿廷把她轉過來麵對麵,然後他低頭吻她,手掌托著她的臀把她抱起來壓在桌沿上。宋沫\"唔\"了一聲,
\"大帥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喘著氣問他,指尖去解他的領扣。
\"提前回來看看你。\"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她被吻得紅潤的嘴唇上,眼底的火燒得又亮又沉。宋沫被他看得心尖發燙,
\"大帥……\"宋沫的聲音帶了喘,膝蓋剛剛好了一些,但她忍住了,反而把腰挺得更直,把自己往他懷裡送。
霄聿廷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俯身時宋沫注意到他皮帶扣旁邊別著一把勃朗寧,槍套的皮麵磨得發亮。她忽然想起姐姐說過的話——大帥有槍,殺過人,血濺上軍裝也不會皺一下眉。可此刻這個男人正埋頭在她胸前,牙齒叼著她肚兜的係帶慢慢扯開,宋沫手攥著他肩上的肌肉,輕聲叫他:\"大帥……\"
\"嗯?\"
\"您要是哪天發現沫兒騙了您,\"她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您會不會……用槍打我?\"
霄聿廷的動作頓了一瞬:\"那要看騙了什麼。\"
宋沫沒有再說了。她閉上眼睛,把所有的心思壓進沉沉的呼吸裡,隨著他的動作一起沉浮。
姐姐的血,她膝蓋上的淤青,那根紫檀木短棍,——這些她都記著呢,一筆一筆,
而此刻壓在她身上、把她揉碎的這個男人,是她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她得把他磨得更利、更燙,握得更穩,然後對準該砍的地方,落下去。
她暗下決心,找一個適當的時機一個適當的人,讓大帥知道柳家在蘇州貪汙和賬本的事,提示一下大帥,
結果,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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