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沫跪在地上打了自己臉兩下,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大帥,沫兒知錯了。\"
他看著她,決心要狠狠教訓一頓這個剛來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拉開抽屜,拿出一把紫檀木尺,宋沫心裡一驚,
\"過來。\"霄聿廷說。
宋沫走過去。腿微微發軟,但她沒有猶豫。
霄聿廷看了她一眼:\"跪著受罰——知道什麼意思麼?\"
宋沫當然知道。珠兒提過, 戒尺是專給不懂規矩的人\"長記性\"。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小的:\"知道。\"
\"趴在床沿上。\"
宋沫的臉瞬間燒起來,耳根通紅。她站在那裡,手指尖抖了抖。霄聿廷靠在書案邊看著她,那雙眼睛像結了冰的深潭,耐心地等她動作。
宋沫閉上眼,把旗袍後擺掀高到了腰際。
\"不計數,打腫為止。\"霄聿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任憑宋沫如何求饒,他的手都沒停,直到紅腫,
宋沫把臉埋在臂彎裡,淚珠順著鼻樑滴在竹蓆上,
\"記著,後院的事,少打聽。 這次的教訓,是讓你記住。\"
宋沫哽咽著點頭。
\"回去上藥。明早該幹什麼幹什麼。\"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霄聿廷已經坐回書案後麵,重新拿起了公文。燈影落在他眉骨上,把那片陰影拉得長長的,看不清表情。那根戒尺擱在案角,紫檀木的光澤被燈光暈得溫潤,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清早,宋沫去了正廳請安。
她特意比旁人早了半個時辰,到的時候正廳裡隻有幾個丫鬟在灑掃。她規規矩矩在側邊的椅子上坐了,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脊背挺得筆直。臀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坐實了會壓著傷處,她便隻坐了一點點椅麵,腰背微微懸著,旁人看不出異樣。
不多時,二姨太白曼麗先到了。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綉金線的旗袍,胸口的盤扣故意鬆了兩顆,露出一截雪白的溝壑。她看見宋沫時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四妹妹起得真早。\"
宋沫微微欠身,笑得溫順:\"早。\"
宋沫偏過頭,看見一個丫頭端著一隻茶盤從門外走進來。
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旗袍,頭髮在腦後綰了一個鬆鬆的髻,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她端著茶盤的手指微微發著抖,走到正廳中央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數自己走了幾步,然後彎下腰把茶盤擱在了桌麵上。
宋沫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左邊臉頰上有一道鮮紅的指印,腫起來一道棱。那道印子新鮮,像是剛打不久,邊緣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
白曼麗也看見了。她靠著椅背,拈起桌上碟子裡一塊點心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像在看一出免費的戲。那姑娘低著頭倒茶時手又抖了一下,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她趕緊拿袖子去擦,慌慌張張的。
正廳的門簾被掀開了,大太太柳玉茹從內室走出來。她今兒個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織錦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溫溫柔柔的笑容。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先掃了一眼宋沫和白曼麗,然後落在了那個倒茶的姑娘身上。
\"手抖?\"柳玉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一件極普通的事。
那姑孃的肩膀猛地一縮,茶壺嘴\"叮\"一聲磕在了杯沿上。\"大、大太太……奴婢該死——\"
\"抖成這樣,怎麼伺候人?\"柳玉茹沒有提高聲音,隻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茶壺,輕輕擱在桌麵上,然後擡手——
耳光落在那姑娘完好的右臉頰上。聲音清脆,在空曠的正廳裡回蕩了一下。那姑娘被打得往旁邊偏了半步,可她不敢捂,也不敢躲,隻是低著頭站在那裡,兩隻手絞在身前,絞得指節發白。右臉上浮起一道和左臉對稱的紅痕,新鮮地泛著熱。
柳玉茹收回手,理了理旗袍的袖口,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柔得體的腔調:\"行了,下去吧。今兒個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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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低著頭應了一聲\"是\",端起茶盤退了出去。經過宋沫身邊時她飛快地擡了一下眼皮,那雙眼睛裡全是水光,可沒有掉下來。宋沫看清了她的臉——眼睛圓圓的,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鹿。
宋沫攥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白曼麗在旁邊:\"那是大太太房裡的通房丫頭曉雲,毛手毛腳的,隔三差五就被打。大太太看得緊,生怕這些丫頭仗著年紀輕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四妹妹你說是不是?\"
宋沫鬆開了手指,彎起眉眼笑了笑:\"大太太管得嚴,下人們纔有規矩。這是好事。\"
那天傍晚,霄聿廷又來了聽雪院。
他進門時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大約是軍中飲了宴。
霄聿廷伸手把她撈進懷裡。宋沫側著身子坐在他腿上,臀尖懸空著,小心翼翼地不壓到傷處。他低頭吻她脖頸時她輕輕\"嗯\"了一聲,手扶著他的肩膀。兩人溫存了一會兒,等他鬆開她的唇時,宋沫把臉靠在他胸口,忽然輕聲開口說了一句:\"大帥,後院那個叫曉雲的通房丫頭……是不是總捱打?\"
霄聿廷的手指搭在她腰側,正隔著薄綢慢慢摩挲著 :\"曉雲?\"
\"就是那個端茶手會抖的那個。\"宋沫的聲音軟軟的,像隨口一提,\"沫兒今早在正廳看見她被大太太打了。臉腫著,看著怪可憐的。\"
霄聿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通房丫頭是大太太管的。她怎麼管,我不過問,你昨天剛捱了罰,又開始關心別人了。\"
宋沫聽著他的語氣,不再追問了。她從他腿上滑下來,替他斟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裡,彎起眉眼笑了笑:\"沫兒就是隨口一說。大帥喝茶,醒醒酒。\"
霄聿廷接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還落在她臉上,那裡麵有一層薄薄的、辨不清深淺的東西。宋沫沒有再提曉雲,
夜裡霄聿廷在聽雪院歇下了。宋沫忍著臀上的傷伺候他到半夜,等他睡著之後,她卻沒有閤眼。黑暗中她側過身,望著窗縫裡漏進來的一道月光,
早上,珠兒跑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就聽見一個又甜又膩的聲音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四妹妹在嗎?姐姐來看看你——\"
白曼麗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繡花旗袍,胸口開得極低,露出一截白膩膩的溝壑。她手裡拎著一隻食盒,進門時腰肢扭得像是要把整條遊廊的風都卷進裙擺裡。她站在聽雪院的正房門口,目光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桌上攤著一本沒合上的女戒,床頭搭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裡衣,牆角銅盆裡還泡著帶血絲的帕子。
她的目光在那盆泡著帕子的銅盆上停了兩息,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四妹妹,你剛來就捱了好幾頓家法,\"白曼麗走進屋,也不等人讓座,自己在桌邊坐下來,把食盒擱在桌上開啟,露出一碟賣相精緻的糯米糕,\"姐姐心裡過意不去,特意帶了些點心來瞧瞧你。你趴著吧,不用起來,咱們姐妹之間不講究那些虛禮。\"
宋沫靠在椅背裡側著身子——趴是不可能的,白曼麗在,她不能讓自己看起來真的\"趴下了\"。她彎起眉眼,沖白曼麗笑了笑:\"二姐姐有心了。沫兒剛進府,規矩還沒學全,捱了打也是應該的。二姐姐特地跑一趟,沫兒心裡過意不去。\"
\"你不怪大太太?\"
宋沫垂著眼,伸手替白曼麗斟了一杯茶:\"二姐姐說笑了。大太太是正妻,管教訓斥是她的本分。沫兒隻是四姨太,捱了罰就該好好反省,哪能去找大帥告狀呢——那不成恃寵而驕了?\"
白曼麗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說\"恃寵而驕\"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白曼麗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像一把裹在綢緞裡的刀,沒出鞘,但已經硌著人的骨頭了。
\"你倒是懂規矩。\"白曼麗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行了,妹妹你好好養著。大太太說了,今晚輪空,不許見大帥。你也別惦記了。\"
她說完扭著腰走了出去。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宋沫還坐在椅子裡,側著身子,手邊擱著一杯沒動過的茶,嘴角掛著那個溫溫軟軟的笑,像一尊被擺正了位置的瓷器。
白曼麗本來是來看宋沫哭的,來看那個新來的四姨太被打了一頓之後趴在床上、眼眶紅腫、委屈巴巴的模樣的。可宋沫沒有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走得比來時快了幾分。
院門合上之後,珠兒從廚房探出頭來,小聲說:\"太太,二姨太走了?\"
\"走了。\"
\"二姨太分明就是來看您笑話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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