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沫頓了頓:\"鬧過?\"
\"可不嘛。\"珠兒把撿的桂花放進竹籃裡,湊過來蹲在宋沫腳邊
\"二姨太剛進府那會兒,嬌慣,身材又好,受不得太太那套立規矩的做派。頭一回被太太打了手闆子,她氣不過,仗著大帥新鮮,夜裡大帥歇在她院裡的時候,她就……告狀了。\"
\"她怎麼說?\"
\"能怎麼說,就說太太拿她立威,打她手心了什麼的唄。把兩隻手攤給大帥看,哭得梨花帶雨的。\"珠兒撇了撇嘴,
\"二姨太那時候剛得了寵,她以為大帥會替她做主呢。\"
宋沫沒有接話。她太知道結果了——如果霄聿廷替白曼麗做主了,白曼麗現在就不會在柳玉茹麵前說跪就跪。
珠兒繼續講:\"大帥聽完了,看了她的手,沒說什麼,讓她先歇著。結果第二天一早,大帥就去太太院裡了。二姨太那會兒還挺得意,以為大帥是去替她出頭的。誰知道……\"
珠兒頓了一下,像是回憶春桃說的那些話時自己都心有餘悸。\"大帥去問了太太一句——太太當時什麼反應不知道,但後來大帥從太太院裡出來的時候,臉色平平的,直接去了二姨太院裡。二姨太還高高興興迎上去呢,以為大帥要給她撐腰了。結果大帥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柳氏管家四年,你進府才幾天,就敢背後告她的狀?'\"
\"二姨太當時就懵了。想辯解,大帥根本不聽,叫了張嬤嬤來,就在她自己的院子裡,按在條凳上打了三十闆子。\"珠兒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春桃說,那三十闆子打得二姨太半個月下不了床。皮開肉綻的\"
\"那三姨太呢?\"宋沫問。
\"三姨太是後來。她比二姨太聰明些,沒自己跑去告狀。但是有一回大帥難得去她院裡坐了坐,三姨太大概是覺得機會難得,就……就提了一句,說太太規矩大,下人們都怕她。也沒說別的,就那麼一句話。\"
珠兒嘆了口氣:\"三姨太說話多輕聲細氣啊,就那麼一句,大帥當時沒說什麼。結果第二天,太太就讓人把三姨太叫到私房裡去了。你知道太太怎麼做的麼?她沒用闆子。\"
宋沫擡眼:\"那用什麼?\"
珠兒伸手比了個動作。\"針。繡花針。太太叫人把三姨太的手按在桌上,拿針尖紮她,紮了不知道多少下。春桃說,三姨太那天從私房裡出來的時候,兩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身上全是血點子。太太還跟她說:'管好你的嘴,再讓我聽見你跟大帥說些有的沒的,下次就更狠。'\"
宋沫的脊背一陣發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纖長白凈,指縫間乾乾淨淨。但她幾乎能想象那細如牛毛的針尖紮進皮肉裡的感覺,一種隱秘的、見不得光的疼。柳玉茹太精了,她不用闆子打秦若雪的臉和屁股——那會留下痕跡,大帥會看見。她用針,紮在指縫裡,傷口小得像蚊子叮的,三五日就癒合了,連個疤都留不下、十指連心的疼,足以讓秦若雪一輩子記住什麼叫\"禍從口出\"。
\"那後來呢?\"宋沫問,\"她們倆——就再也不吭聲了?\"
\"吭什麼聲啊。\"珠兒把竹籃裡的桂花撥了撥,\"二姨太挨完那三十闆子,趴了半個月,等能下床了去給太太請安,進門就跪下了,把手伸開讓太太打。太太笑吟吟地說'二妹懂了就好'。三姨太就更別說了,從那天以後在大帥跟前就跟啞巴似的,大帥問她話她就答三四個字,一句多餘的都沒有 。\"
宋沫沒有聽得太仔細。她的思緒飄到了霄聿廷身上——他當真完全不知道柳玉茹的手段麼?還是說,他知道了,但他覺得這不值得管?
珠兒給她分析:“大太太總有辦法讓大帥覺得\"是她自己在理\"。白曼麗告狀說大太太罰她,柳玉茹會說\"新來的姨太太不懂規矩,然後把白曼麗如何\"不敬\"的細節說得頭頭是道,連時辰地點都分毫不差。大帥聽完了,會覺得柳氏做得對,甚至會覺得白曼麗\"不懂事\"——”
宋沫借著每日去正廳晨省的間隙,向各房的丫鬟婆子\"不經意\"地打聽柳家的底細。
\"聽說太太孃家是杭州的大戶?\"她給菊嬤嬤奉茶時隨口一問,笑得乖順,\"奴婢鄉下人,沒見過世麵,就想聽聽這大宅門裡的事,長長見識。\"
菊嬤嬤斜了她一眼,大約是看她新封了姨太太還算規矩,便端著架子說了兩句:\"太太孃家姓柳,杭州那邊做絲綢起家的,傳到太太父親這一輩,捐了個道台的銜,也算官商兩旺。不過這十幾年生意淡了些,全靠大帥府裡幫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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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沫記在心裡,麵上笑盈盈地謝了。隔日她又尋了個由頭去賬房取月例銀子,跟管賬的先生寒暄了幾句,拐彎抹角地打聽了柳家經營的鋪號和商號。
管賬先生被新姨太太甜甜的笑容哄得暈乎乎的,說了幾個字型大小,什麼\"瑞豐綢莊\"\"隆泰錢莊\",還有兩家在滬上的分號。
隔日,白曼麗來聽雪院串門。宋沫親手泡了茶端上來,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自然而然把話頭引到了柳家的財力上:\"二姐,聽說太太孃家在滬上有好幾間鋪子?那可真了不起。\"
白曼麗端著茶盞冷笑了一聲:\"鋪子是有,但這兩年虧得厲害。不然太太怎麼三天兩頭往賬房跑?說是管著府裡的銀子,有多少進了她自己孃家口袋,誰知道呢。\"她壓低了聲音,帶了點幸災樂禍的意味,\"我聽說上個月她拿了三千兩銀子貼補孃家,大帥還不知道呢。\"
宋沫心頭一跳,麵上卻隻驚訝地\"啊\"了一聲:\"太太膽子這麼大?\"
白曼麗撇撇嘴:\"她有什麼不敢的?大帥又不常過問內宅的賬。不過嘛……\"她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宋沫臉上轉了轉,\"四妹,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我就是好奇。剛進府什麼都不懂,總得多學著些。\"
白曼麗哼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但臨走時回頭看了宋沫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像在琢磨什麼。
宋沫知道自己問得太急了。但她沒法不急。柳家是柳玉茹的根基,動了柳家的產業,就等於斷了柳玉茹的後路。姐姐的仇要從根上報,她得把柳家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然而她沒有料到,她打聽的每一句話,都被人記了下來,捅到了霄聿廷那裡。
夜裡,宋沫剛伺候霄聿廷在書房批完公文,替他研墨時\"隨口\"問了一句:\"大帥,妾身聽說太太孃家在滬上開著好幾家鋪子?前日經過東街好像看見一塊'瑞豐綢莊'的招牌,不知是不是太太家的……\"
霄聿廷正在批一份軍需單子,筆尖頓了一下。\"你倒有閑心看招牌。\"
宋沫聽出那語氣裡的涼意,心頭一緊,但手上的墨錠仍穩穩地轉著:\"妾身就是瞧著熱鬧,隨口一問。\"她垂下眼,換了個更乖巧的腔調,\"大帥若是不愛聽這些,妾身就不問了。\"
霄聿廷沒接話。書房裡靜了一會兒,隻有墨錠在硯台上磨出的細碎聲響。宋沫覺得那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正想再說句什麼把話圓過去,霄聿廷忽然把筆擱下了。
\"宋沫,過來。\"他叫她的名字,像冰塊砸在鐵闆上。
宋沫一頓:\"……大帥。\"
\"……跪下\"
宋沫的後背瞬間冒出冷汗,跪了下去,
霄聿廷慢慢走到她麵前,擡手就給了她兩巴掌,雖然力道不大,但還是打的宋沫一僵,臉上迅速泛起紅印子。
\"你這幾天,跟賬房先生聊柳家的商號,跟白曼麗扯柳家的銀子。今天又問'瑞豐綢莊'。你進府的目的是什麼?\"
\"大帥,沫兒隻是……隻是剛進了府,想多知道些府裡的事……\"宋沫被這兩巴掌打的眼淚在眼圈又不敢掉下來,
\"府裡的事?一個剛進府的新姨太太,打聽正妻孃家做什麼?誰教你的?\"
\"沒人教妾身,是妾身自己——\"
霄聿廷打斷她:\"放肆,我讓你做姨太太,不是讓你來後院翻騰的。正房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妾室打聽。 大太太的事還用的著你操這份心?專心伺候我就行了,伺候不好或者惹是生非,家法可不容情麵,自己掌嘴,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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