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沒臉見人翠微院的門被重重關上，將外頭刺眼的陽光和那些隱秘的窺探目光徹底隔絕。
院子裡靜得可怕，連平日裡嘰嘰喳喳的鳥雀都彷彿被這肅殺的氣氛驚走，不敢在枝頭停留。
柳玉茹是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拖半拽弄進屋裡的。剛一沾到床榻，她便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滾……都給我滾出去！”
她喉嚨裡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毛髮盡脫的野獸。
伺候的丫鬟們嚇得渾身一哆嗦，低著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終於隻剩下柳玉茹一個人。
她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麵躺在拔步床上。臉頰上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像是被潑了滾燙的沸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疼得她渾身直打擺子。
她顫抖著擡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臉，可指尖剛觸到那高高腫起的輪廓，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鏡台就在不遠處，銅鏡擦得鋥亮。柳玉茹死死盯著那麵鏡子，卻連挪動身子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敢看。
她怕鏡子裡映出那張青紫腫脹、麵目全非的臉。
那是她這輩子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
那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彷彿還在耳邊回蕩，帶著大帥冰冷的命令，帶著婆子們毫不留情的力道，一下一下，將她這十幾年在帥府積攢下來的體麵和尊嚴，都撕碎了。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大帥府時，也是這般站在正堂裡，她學會了用規矩壓人，用家法立威。大帥娶了二太太和三太太後，她更變本加厲。
她罰過二太太在雪地裡跪著，隻因為二太太請安時衣服的顏色暗了一分；她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看著別人在她腳下瑟瑟發抖地求饒。
她以為這帥府的天，永遠是她的天。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被按在地上掌嘴的人，會是她自己。
而且，是在老夫人和大帥麵前，在所有的姨太太麵前。
“宋沫……”
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裡滿是怨毒和不甘。
她想起宋沫走出翠微院時，那從容不迫的背影，想起宋沫蹲下身，看著她時，那雙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的眼睛。
那不是勝利者的炫耀，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螻蟻般的憐憫。
柳玉茹氣得渾身發抖，
她恨宋沫。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太急，恨自己太貪，恨自己明明知道宋沫是個不好惹的，卻偏偏要往她設好的局裡跳。
那本假賬，就像是一根紮在她心上的刺，拔不出來，
“太太……”門外傳來菊嬤嬤壓低的聲音，“老夫人那邊傳話了，說讓您安心養傷。”
三天後，翠微院正堂。
柳玉茹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端足了當家主母的架子。
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躲閃。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緙絲旗裝，襯得整個人華貴端莊。
可那張臉，卻糊了一層厚厚的白粉。
胭脂塗得極厚，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怕人看出底下的青色。可即便如此，左臉頰上那一道尚未褪去的指印，依舊在厚厚的粉底下若隱若現，像是一塊洗不幹凈的汙漬。
堂下，二太太和三太太坐在座位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視柳玉茹的臉。
可那低垂的眼底，卻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柳玉茹心裡清楚，她們在看什麼。
看她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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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太太，如今臉上頂著五十個巴掌的印子，還要強撐著體麵，坐在這正堂裡主持晨會。
“今日的事，就按昨日的章程辦。”柳玉茹開口，聲音比往日低了幾分，刻意壓著嗓子，生怕牽動了臉上的傷。
“是，謹遵大太太吩咐。”二太太和三太太齊聲應道，語氣恭敬，卻沒了往日的誠惶誠恐。
柳玉茹的目光掃過堂下，最後落在站在最末端的宋沫身上。
宋沫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低垂，恭順得像是一株不起眼的蘭草。
可柳玉茹知道，這株蘭草的根，已經紮進了帥府的賬房裡。
“四妹妹，”柳玉茹開口，語氣平淡，“府裡的賬目雖然由你負責。但從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將賬冊送到翠微院來，我要親自過目，負責監督。”
宋沫擡起頭，目光平靜：“妾身遵命。”
柳玉茹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晨會散了，柳玉茹在丫鬟的攙扶下回到內室。
剛一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帕子，想要擦一擦臉上的粉。
“太太，”菊嬤嬤站在一旁，低聲勸道，“您別擦，這粉是特意調的，遮得住印子。您要是擦了，下午還有人來，您的臉……”
柳玉茹的手頓在半空，最終還是放下了帕子。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塗滿了厚粉的臉，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沒敢踏出翠微院半步。
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青紫，碰一下就疼得鑽心。她連洗臉都不敢用力，隻能用溫水輕輕沾一沾。
那些平日裡對她點頭哈腰的丫鬟婆子們，如今伺候她時，眼神裡都藏著幾分躲閃。
她們不敢看她。
柳玉茹心裡清楚，她們背地裡不知道說了多少閑話。
“大太太的臉，怕是要腫半個月。”
“五十個巴掌啊，大帥下手可真狠，以前大太太從未被大帥打過臉。這是一點不給她這個當家的留麵子。”
“聽說四姨太管賬，大太太這是被奪了部分權，連臉都丟盡了，位置保不保得住還差一定”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大帥府時，也是這般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貌美的臉，心裡滿是得意。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被按在地上掌嘴的人，會是她自己。
“太太，”菊嬤嬤站在一旁，低聲稟報，“四姨太那邊傳來訊息，說賬冊已經理好了，明日一早，就送到翠微院來。”
柳玉茹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知道了。”
管家權還在她手裡。
可賬目，卻落在了宋沫的手裡。
這就像是一把刀，刀柄在她手裡，刀刃卻對著她自己。
從今日起，她在這帥府裡的日子，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安穩了。
“菊嬤嬤，”她睜開眼睛，聲音低沉，“去告訴廚房，今晚的燕窩粥，多加些蓮子。”
“是。”
菊嬤嬤領命而去。
宋沫，你等著。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在這帥府裡，安安穩穩地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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