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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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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說“不許再用刑”的當天夜裡,胡姬就去了天牢。

她是自己去的,沒有告訴任何人。或者說,她不需要告訴任何人——她的身份本身就是秘密。在宮裡的名冊上,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宮女,負責打掃偏殿、端茶送水。沒有人知道她的真正名字,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夜裡會換上黑色的深衣,穿過大半個鹹陽宮,去做一些不能見光的事。

胡姬是嬴政的暗探。

她在宮裡的日子不短了,有七八年。趙國人,原本是邯鄲一個沒落貴族的女兒。國破的時候她才十六歲,被秦軍擄到鹹陽,充入宮中做苦役。是嬴政發現了她——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而是因為她聰明。一個人聰明不聰明,從眼神裡就能看出來。嬴政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就把她調到了身邊。

從那天起,胡姬就不隻是宮女了。

她學會了分辨謊言和真話,學會了在不動聲色間套出別人藏在心底的秘密,學會了在暗處觀察每一個人——趙高、李斯、王綰、淳於越,所有在皇帝身邊走動的人,都在她的名單上。她會把觀察到的一切記在心裡,然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嬴政的寢殿,一字一句地回報。

今夜,她要去天牢。

嬴政沒有直接命令她去,但她知道皇帝想知道什麼。跟了皇帝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從皇帝的一個眼神、一個停頓、一個不經意的措辭裡讀出他的心思。今天早朝前,嬴政對趙高說“不許再用刑”的時候,語氣很輕,但胡姬聽出來了——那不是“算了”的意思,那是“這個人還有用”的意思。

皇帝想知道陳恪到底是什麼人。所以她要去找答案。

天牢的守衛認識她。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而是認識她的臉。她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帶著皇帝的令牌。守衛不敢多問,開了鐵門,讓她下去。

地底下的空氣又濕又臭。胡姬皺了皺眉,提著裙擺往下走。三層鐵門,每一層都有守衛,每一層都要出示令牌。到了最底層,老吳迎上來,點頭哈腰地把她引到陳恪的牢房前。

“人在裡麵,一直沒睡。”老吳壓低聲音說,“就坐著,靠著牆,閉著眼。不說話,不喊叫,也不鬧。”

胡姬點了點頭。老吳識趣地退開了。

牢房裡隻有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是隨時會滅。陳恪坐在床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囚服上有乾涸的血跡,肩膀上和背上的傷口透過麻布的破洞能看見,黑紅色的,結了痂。腳上的鐵鐐拖在地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胡姬站在鐵欄杆外麵,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

“陳恪。”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讓胡姬心裡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在天牢裡關了幾天、捱了打、受了刑的人該有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怨恨,沒有那種被折磨後的麻木。就是很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他看著胡姬,沒有驚訝,也沒有好奇。隻是看著。

“你是誰?”胡姬問。

“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陳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你是來替皇帝問話的,對吧?”

胡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還沒有說任何話,這個人就看穿了她的來意?她仔細打量了陳恪一眼——他的眼睛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跟之前來的人不一樣。”陳恪說,“之前來的人想從我這裡問出什麼,他們帶著鞭子和烙鐵,臉上寫著‘你不說我就打’。你不一樣。你什麼都沒帶,臉上也沒有那種表情。你不像是來審問的,像是來聽故事的。”

胡姬沉默了。

“而且你是個女人。”陳恪繼續說,“在牢房裡,一個女人深夜來見一個男囚犯,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你是來殺我的,要麼你是替別人來問話的。你沒帶武器,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

“也許我是來色誘你的。”胡姬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恪看著她,突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不知道為什麼,讓胡姬心裡又動了一下。

“你不是。”他說,“你的眼睛裡沒有那種東西。你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你很累,但你還在撐著。像是你看過很多不想看的東西,但你還在看。”

胡姬沒有說話。她發現自己在麵對這個人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被看穿的窘迫,而是一種……被理解的感覺。這讓她很不舒服。

“你從後世來?”她換了個話題。

“是。”

“後世是什麼樣子的?”

陳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聲說:“很繁華。比你現在能想象的任何東西都要繁華。有能飛上天的鐵鳥,有能在陸地上跑得比馬還快的鐵車,有能讓千裡之外的人聽到你聲音的盒子。”

胡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些東西她想象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後世的東西。你不會懂的。就像我也看不懂你這個世界一樣。”

“那為什麼要來?”

陳恪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胡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什麼叫‘家’嗎?”

胡姬愣了一下。

“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你有幾畝地幾頭牛。”陳恪說,“家是……一群人。一群人說著同一種話,寫著同一種字,吃著同一種飯,過著同一種節。你走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隻要看到一張跟你一樣的臉,聽到一句你聽得懂的話,你就覺得——到家了。”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

“在我來的那個世界,我們這些人,有一個稱呼——‘中國人’。我們寫的是漢字,說的是漢語,過的是春節,吃的是餃子。我們走了五千年,被人欺負過,被人打過,被人殺過。但我們沒有散。因為我們心裡有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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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頭,看著胡姬。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這個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始皇帝打下來的。他統一了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把這片土地上的人擰成了一股繩。沒有他,就沒有這個家。”

胡姬站在鐵欄杆外麵,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看著他紅了的眼睛,聽著他顫抖的聲音。她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所以你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所以我來。”陳恪說,“我不來,誰來?”

胡姬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她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說後世的人,管始皇帝叫什麼?”

陳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風。

“千古一帝。”

胡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沒有說話,但她把這四個字記住了。刻在了心裡。

然後她走了。

鐵門在她身後一道一道地關上,聲音在走廊裡回蕩了很久。

陳恪重新靠回牆上,閉上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胡姬回到宮裡的時候,天快亮了。她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去了嬴政的寢殿。

趙高不在。隻有嬴政一個人坐在禦案後麵,麵前的竹簡攤開著,但他沒有在看。他在等。

胡姬跪下來,額頭貼著磚地。

“陛下,臣去見了那個人。”

“他說了什麼?”

胡姬擡起頭,看著嬴政。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她把陳恪說的每一個字,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嬴政——鐵鳥、鐵車、千裡傳音的盒子。家。中國人。書同文車同軌。千古一帝。

她說完了,嬴政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姬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千古一帝……”

他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千古一帝。”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東方的天際,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晨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黑眼圈,也照亮了他眼睛裡某種胡姬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高興,不是激動,也不是感動。

是一種……胡姬說不上來。

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見了一點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點光麵前,但他知道,那是光。

“胡姬。”

“臣在。”

“你說,寡人配得上這四個字嗎?”

胡姬跪在地上,沒有擡頭。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不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的,是從她的心裡說出來的。

“陛下在試。”

嬴政轉過身,看著她。

“什麼?”

“陛下在試。”胡姬說,“那個人說陛下是千古一帝。陛下還沒有做到,但陛下在試。一個願意試的人,配得上。”

嬴政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天空。

晨光越來越亮,照亮了鹹陽宮的屋簷,照亮了簷角的銅鈴。銅鈴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噹。叮噹。

嬴政聽著那個聲音,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胡姬差點沒聽清。

“寡人會試的。”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寡人會試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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