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後殿,燭火搖曳。
嬴政已經批了四個時辰的奏摺,從雞鳴時分坐到夜深,中間隻喝過一碗粥。麵前的竹簡還有半尺高,都是今天必須看完的。六國雖然滅了,事情一點沒少。齊國的鹽政要整頓,楚地的舊貴族要安撫,燕北的邊防要增兵。每一樁都要他親自過目,每一件都要他拿主意。
趙高站在帷幔外麵,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他知道皇帝的規矩——批奏摺時不許任何人打擾。所以他隻是站著,安靜得像一根柱子,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但他的心裡不安靜。
白天的事一直在腦子裡打轉。那個叫陳恪的人,憑空出現在宮門口,說要給皇帝續命。廷尉署用了刑,那人昏過去三次,什麼都不說。趙高想起陳恪被押走時回頭說的那句話——“你們攔不住我的。每一個我,都攔不住。”
每一個我。什麼意思?
趙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不簡單。皇帝三天沒見他,不是不想見,是看不透。李斯說得對,一個皇帝,不會去見自己看不透的人。
殿內傳來竹簡落地的聲響。趙高趕緊推門進去。
嬴政靠在禦座上,閉著眼睛,臉色不太好。燭光下看不清細處,但趙高跟了他十幾年,一眼就瞧出來——皇帝今天的氣色比往常差。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唇泛白,手指關節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趙高把茶盞輕輕放在禦案邊上,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竹簡。他瞥了一眼上麵的內容,是廷尉署送來的審訊記錄。
陳恪的審訊記錄。
“陛下,該歇了。”趙高的聲音壓得很低。
嬴政沒睜眼。“什麼時辰了?”
“子時三刻。”
嬴政沉默了幾息,然後睜開眼睛。他的目光很亮,亮得不像是熬了一整天的人。他從趙高手裡拿過那捲竹簡,又看了一遍。
已經是第七遍了。
“趙高。”嬴政的聲音有些沙啞。
“臣在。”
“你說,一個人從後世來,可能嗎?”
趙高愣住了。他沒想到皇帝會問他這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臣覺得……不太可能。”
“為什麼?”
“因為……臣沒聽說過。”
嬴政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趙高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隻知道,那個陳恪說的話太離譜了。從後世來?能飛上天的鐵鳥?能千裡傳音的盒子?這不是瘋子說的話嗎?
但皇帝在認真想這件事。趙高從嬴政的表情裡看出來了——他在認真想。
“你退下吧。”嬴政說。
趙高行了一禮,退到帷幔外麵。他沒有走遠,就站在門口,隨時等著皇帝傳喚。
殿內又安靜下來。嬴政把竹簡放在禦案上,手指在上麵輕輕叩擊。他已經看了七遍審訊記錄,每一個字都記住了。陳恪說的話,李斯的判斷,廷尉丞的用刑記錄,甚至連獄卒的旁註他都反覆看了幾遍。
有一處旁註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個獄卒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此人受刑時不言不語,唯昏厥前喚了一聲‘爸’。不知‘爸’為何意,似是呼父。”
爸。
嬴政唸了一遍這個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能猜到——是在叫父親。一個成年人在最疼的時候,喊的是父親。
這不像一個騙子會做的事。騙子受刑時會喊“我招了”,不會喊“爸”。
嬴政放下竹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遠處鹹陽城黑漆漆的,隻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像幾粒掉在地上的碎米。
他咳嗽了幾聲。
不是普通的咳,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咳。他用手捂住嘴,等咳完了,攤開掌心看了一眼。
血。暗紅色的,不多,但足夠讓他看清。
嬴政麵無表情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三個月前開始咳血,一開始隻是痰裡帶著血絲,後來越來越多。右肋之下時不時隱隱作痛,像有根針在裡麵紮。夜裡睡覺,後背總是濕的,盜汗越來越嚴重。
這些癥狀,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太醫令夏無且都不知道——不,夏無且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嬴政隻告訴他盜汗,沒提咳血和肋痛。一個皇帝,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尤其是現在,六國剛滅,到處都是想復辟的人,到處都是盯著鹹陽的眼睛。
但陳恪知道。
嬴政閉上眼,把陳恪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盜汗、咳血、右肋隱痛——一字不差。夏無且的藥方裡有丹砂——這件事他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連趙高都不知道。夏無且開方時,嬴政隻是掃了一眼就讓人去抓藥了。他不懂醫,不知道丹砂是什麼東西,更不知道久服會怎樣。
陳恪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他真的是從後世來的,那他知道這些就不奇怪。後世的史書上,也許寫著“秦始皇死於什麼病”。後世的醫生,也許能根據史書記載推斷出他當時的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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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在編謊話,那他編得太準了。準到讓人後背發涼。
嬴政又咳嗽了幾聲。這次沒有血,但胸口悶得厲害,像壓了塊石頭。
他走回禦案前,坐下來。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竹簡,旁邊擱著筆和墨。他拿起筆,蘸了墨,懸在竹簡上方,停了一會兒。
然後寫下了第一行字:
“始皇帝二十六年秋,有自稱從後世來者,名曰陳恪。”
他停了筆,想了想,又繼續寫:
“其言鑿鑿,其事難辨。言後世有鐵鳥飛天、鐵車行地,言寡人死後天下大亂,言後世有慘禍,三十萬人死於一旦。”
寫到這裡,手停了一下。三十萬人。如果這是真的,那得多大的慘禍?他打了一輩子仗,滅六國死了多少人,他心裡大概有數。但三十萬人死在一個地方,他想象不出來。
他繼續寫:
“廷尉署用刑三日,此人昏厥三次,未吐一言。唯受刑時呼‘爸’一字,不知何意,似是呼父。”
“李斯往審之,歸言此人非大秦之人。其口音、衣著、文字,皆前所未見。”
“寡人觀之待之,未見其偽,亦未見其真。”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墨跡還沒幹,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他看著這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他縮了縮脖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天幕上。天上沒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陳恪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後世真的有那麼慘的禍事,如果大秦真的二世而亡,如果匈奴真的南下,如果三十萬人的血真的染紅了長江——
那他現在做的這一切,算什麼?
統一六國算什麼?書同文車同軌算什麼?修長城築直道算什麼?如果這些東西在後世都保不住,那他這一輩子,不是白活了嗎?
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也許,他應該去見見這個人。不是為了什麼續命,而是為了問清楚——後世,到底是什麼樣的?寡人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慘禍,到底是怎麼來的?
但他沒有動。他是皇帝,不能輕易去見一個囚犯。見了一個人,就意味著他信了那個人。信了,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之前做的那些——求仙、問道、煉丹、找長生藥——都是白費功夫。
一個皇帝,不能承認自己錯了。
嬴政拿起筆,在竹簡上又加了一行字:
“此人或為騙子,或為異人。寡人不能輕信,亦不能不信。觀之待之,以觀後效。”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東方的天際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一條細線橫在天邊。晨光很弱,弱得像隨時會斷。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抹白色越來越亮,直到遠處鹹陽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現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把竹簡捲起來,收好。
趙高在帷幔外麵輕聲問:“陛下,該上朝了。”
“嗯。”
嬴政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向殿門。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趙高。”
“臣在。”
“天牢裡那個人,好生對待。不許再用刑。”
趙高愣了一下,隨即低頭:“諾。”
嬴政走出了大殿。晨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眼下的青黑和嘴唇上的蒼白。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趙高跟在後麵,看著皇帝的背影,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問題——陛下為什麼突然說“不許再用刑”?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天牢裡那個叫陳恪的人,不一樣了。
——
這一章咱們看到嬴政開始動搖了。一個從不認錯的皇帝,在竹簡上寫下了“寡人觀之待之”。您覺得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歡迎在評論區留下您的看法,順手打個分。如果覺得故事還行,別忘了推薦給朋友。
下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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