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通州到京城還是有一點距離的,一般來說,像王幹炬這種進京的外地“小官”,都是在通州碼頭的車馬行租賃一駕馬車,當然,囊中實在羞澀的,也有租賃驢子、騾子騎著進京的。
趁王福和車馬行的人討價還價的功夫,戶部主事白斐拉住水師百戶,問道:“老兄,這位王大人,是都察院的禦史?”
說話間,一顆銀裸子不著痕跡地遞到了百戶的手裏。
“不是。”百戶搖搖頭,說:“王大人原是江寧知縣,此番入京,是要任都察院經曆司經曆。”
經曆是經曆司的主官,正六品,主要負責都察院的文書總匯、流程稽覈、檔案管理、事務協調等。
如果非要類比,它大致相當於王幹炬穿越前的zjw辦公廳主任。
聽說王幹炬是經曆而不是禦史,白斐放下心來,都察院的經曆一般無權管轄都察院外的事務。
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有種直覺,他要找的人雖然暫時不見蹤跡,但是他想找的東西可能就在王幹炬的行李裏麵。但是剛才搜船已經是得罪了這位王經曆,再搜行李,那就是撕破臉了。
眼看著王幹炬就要離開了,白斐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硬著頭皮喊住了王幹炬。
“這位王大人,您的行李能否再給我看一看?”
王福當即跳腳罵道:“你這官兒好沒道理!方纔查船已是尋釁,如今連我家老爺的私物也要翻檢,莫非這通州碼頭是你戶部的私牢,任你欺辱朝廷命官不成?”
“你看!你要看不出什麽,當心我家老爺扒了你的皮!”
王幹炬也陰著臉,拿過王福手裏的包袱,丟到白斐麵前,說:“這位戶部的大人,你且搜,本官倒想看看,你究竟想搜什麽,今天若不給本官一個說法,就不要怪我上書參你一本。”
包袱裏除了一些銀子、幾套換洗衣物,就是王幹炬的牙牌、路引等雜物,確實沒有白斐想要的那本賬冊。
白斐訕笑著把包袱重新收拾好,低聲下氣地介紹道:“王大人,實在是有個小賊,膽大包天,偷了坐糧廳一件重要物什,您包涵則個。”
“包涵?”王幹炬搖搖頭,說:“我尚且被你強行搜查,那些小民,還不知要被你欺辱成什麽樣,我與你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和大乾律說去吧。”
對於王幹炬的言語威脅,白斐並不太放在心上,與丟失那要命的賬冊相比,得罪王幹炬,不過是被斥責幾句,了不起再罰點俸祿罷了,什麽時候,戶部的官,要靠俸祿過日子了。
租賃的馬車駛出通州後,王福一邊駕車,一邊從貼身的內衫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冊子,遞進車廂,說:“老爺,剛才戶部的那官兒,應該就是在找這東西。”
王幹炬大吃一驚,接過冊子,翻閱了幾頁後,發現應該是糧倉的賬本,不由問道:“福伯,這東西怎麽到你手上的?”
王福解釋道:“之前老爺讓我給那水師的百戶留點盤纏,我開啟包袱就看見了這冊子,想來是被搜捕的那人趁我不注意放進去的。”
“我看到它,粗略翻了一頁就曉得是個要命的東西,趕緊藏在了身上。沒想到那戶部的官還真就敢撕破臉,非要翻老爺你的行李。”
“幸好,他沒想著惡人做到底,連我們的身子也一起搜了。”
“嗯,”王幹炬一邊翻閱著賬冊,一邊說:“得虧福伯你機智。”
但是有點出乎王幹炬意料的是,這賬冊看起來沒什麽問題,無非就是記載了一些通州倉出陳糧,進新糧的流水賬。
“那他如臨大敵至此?”
王幹炬猜想,一定是這賬冊內有乾坤,自己不知底細,看不明白。
進北京城第一件事,當然不是去找都察院告狀,而是趕緊賃一處院子。
南贛會館有同鄉照拂,訊息靈通,本是首選。但是現在手裏有了這麽個要命的東西,會館魚龍混雜,還是不要多事。
京城居,大不易。此言在尋租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月五兩銀子?!”
“你這黑了心的蛆!就這一進的破宅子!這要是在江寧,白給住都得嫌收拾起來費勁!你怎敢開這個口!”
聽完牙人的報價,王福又一次跳腳,這宅子的租金簡直高出天際了,比王幹炬之前江寧知縣的俸祿還高。
王幹炬也忍不住搖頭,就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院,隻能說真不愧是帝都啊。
“嘿,您還別嫌貴!這是哪兒?天子腳下,皇城根兒!”牙人說:“您打聽打聽,這附近,這等宅院,一個月收10兩銀子,也不差人來租。”
這牙人顯然話裏有話,王幹炬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折半?”
“看您氣度,像是個官家,小人也不瞞您。”牙人說:“這宅子前段時間出了點事,主家死在了錦衣衛的詔獄裏。大家嫌它晦氣,所以就砸小人手裏了,您要是也嫌棄,小人手裏還有別處宅子,就是這價格……”
王幹炬點點頭,追問道:“這官,是因何事進的詔獄?”
牙人卻笑著說:“這小人就不知道了,隻聽說,是錦衣衛夜裏突然上門抓人,沒幾天,就死在了詔獄。”
“我初來京師,囊中羞澀,但求一安身之所罷了,倒不十分計較這些。隻是,既住此處,總得知曉前主姓氏,免得日後不知忌諱,觸了黴頭。還請告知。”
牙人見王幹炬似乎真有租下這宅子的意思,鬆了口氣,忙道:“應當的,應當的。前主家姓趙,單名一個謙字,原是禮部主客司的主事,挺和氣一個人,誰知……”
禮部主客司主事趙謙?這個名字王幹炬聽著就耳熟,心裏稍一迴想,便想了起來,這人就是京裏和丁敏勾結的那個禮部的官,後來被人威逼在詔獄自殺。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王幹炬望著那扇略顯斑駁的黑漆木門,心中驀然湧起一股奇異的宿命感。
“這院子,我租了。”王幹炬不再猶豫,對牙人道,“煩請立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