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矩,似王幹炬這種地方官轉任京官,得先去吏部。
這本是個很簡單的流程,驗明正身,再拿張“證明”,就可以去都察院上任了。
但是這驗封清吏司的書吏卻顧左右而言他,來來去去翻看著王幹炬的告身,然後問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王幹炬也不是雛兒了,自然曉得這書吏是在盤他的來路,畢竟,從知縣轉任都察院經曆確實是少見。
好在高弘文在吏部也算是有一點人脈,這書吏還沒盤清楚王幹炬的道,右侍郎蔡煒就聞訊走進了驗封清吏司的院子。
廨房內,這書吏剛打算繼續打機鋒,就看見蔡煒推門而入,連忙從椅子上彈射起步,湊到蔡煒跟前,問道:“部堂大人,您怎來了?”
蔡煒理也不理這書吏,隻看著轉過身來的王幹炬,問道:
“可是承光賢侄來了?”
王幹炬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是晚輩,不知您是?”
驗封清吏司那書吏趕緊媚笑著介紹道:“王大人,這是咱吏部右侍郎蔡大人……”
“你喚我叔父即可。”蔡煒說:“我和你老師可是多年的交情。”
還得是你啊,高老師。王幹炬在心裏給高弘文點了個讚。
“晚生見過叔父!”
“嗯,”蔡煒滿意點頭,問道:“何時到的京城,怎不來家裏拜訪?”
“昨天一早進的城,尋一合適住處花了一天,安頓下來已經晚了,便沒來叨擾叔父。”
王幹炬昨天可不知道有這麽個“叔父”存在,高弘文雖然給京裏的故友們寫了信,懇請照顧照顧這位弟子,卻沒有和王幹炬說。
一則怕他年輕,恃寵而驕;二則,這官場人情如同銀錢,須得用在刀刃上,哪能輕易揮霍?
“本想著今兒在吏部遞了文書,便去府上請安,不想竟在這見著了。”
蔡煒挑了挑眉,心想這高玉良怕是沒和門生提起我,這老倌,待他轉任迴京,非要給他個好看。
蔡煒心裏有點不悅,也不好拿王幹炬撒氣,正巧,這房裏有個出氣包:“怎麽,我這侄兒的告身有何問題,值得你這般‘詳加勘核’”
“沒有!”書吏急忙解釋:“是小的愚鈍,少見多怪,知縣轉任都察院經曆,實在罕見,小的便多問了幾句,絕無他意!”
“那就速辦!”
“是是是!”書吏忙不迭地應了下來。
麵對書吏時,蔡煒麵如寒霜,但是看向王幹炬的時候,就春風化雨了:“玉良兄一早向我炫耀,門生送了他一份重禮,幾可拿來開宗立派。承光賢侄,既喚我一聲叔父,何時也給我寫上一幅似‘江寧四句’這般的佳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王幹炬說:“叔父,似‘江寧四句’這般的句子,卻不是那般容易得來的。”
“有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蔡煒笑著說:“那你且記著,哪天‘偶得’了,可不能再便宜了玉良兄。”
兩人談笑間,書吏已經辦完了手續,將那文書恭恭敬敬交到了王幹炬手裏,說道:“按製,王大人您是從五品,可到庫房領官服兩身,如您不介意,小的可去替您領來。”
王幹炬便點頭說:“那就麻煩你。”
書吏走後,王幹炬突然說:“有了,晚生偶得一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如何?”
“雖不及‘四句’宏大,倒也貼切,頗有幾分滋味。”蔡煒說:“但話說迴來,確實短了幾分氣象,賢侄,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不過也不著急,來日方長。”
借吏部的房間換上了新官服後,蔡煒又讚了一句,說:“似賢侄這般的少年英才,換上緋袍就是不一般,像我這等年紀,威嚴是夠了,卻少了那麽幾分英氣。”
這話王幹炬知道聽聽也就罷了,真要把他衣服上的孔雀變成白鷳,以此換三十年青春,這位蔡叔父指定是不樂意的。
“叔父公務繁忙,晚生這就告辭,待旬休日,再到家中拜訪。”
“去吧!”蔡煒說:“你還得去都察院拜見堂官,就不必在吏部耽擱了。”
都察院在皇城承天門東南,與刑部、大理寺並稱“三法司”。
都察院門前與其他衙門不同,擺的不是石獅,而是一對獬豸。
門楣上書“禦史台”,這是大乾太祖當年稱“吳王”時手書,故而雖禦史台早改稱都察院,這塊牌匾卻一直沒換。
驗看了王幹炬的告身後,本來滿臉嚴肅的書吏也就變了個臉色,堆著笑說:“趙都憲交代了,王經曆您一到任,就引您去見他。”
王幹炬知道這位“趙都憲”是誰,左都禦史沙承宗外任應天巡撫,右都禦史高弘文早就在南京坐鎮,現在都察院便是這位左副都禦史趙貞主持。
話是這麽說,書吏卻沒直接帶著王幹炬去見趙貞,而是帶著他到了前側院的一座小祠。
“按規矩,先祭獄神、律祖。”書吏遞過三炷香。
祠內供奉的是皋陶、蕭何。
但是祠內居中供奉的不是這兩位,而是一塊大石,上麵刻著大乾太祖對官員們的告誡:“爾食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王幹炬到任的訊息,在驗明正身後,就有人去報給了幾位堂官,甚至可以說,之所以書吏引王幹炬去拜神,就是給幾位堂官一點緩衝時間做準備。
所以當王幹炬走進趙貞的廨房,這位左副都禦史,以及兩位僉都禦史,已經在房內等候了。
“下官王幹炬,拜見各位堂上官。”王幹炬依禮參拜,呈上吏部文書。
趙貞接過文書,並不急於檢視,反而抬眼打量他。畢竟這文書已經被書吏校驗過了,他沒必要再驗看,倒是這知縣轉任都察院經曆的比較稀罕,他倒要看看有何特異之處。
結果也就那樣,雖有兩分英氣,卻也不出奇。
“王經曆,你是高部堂的門生,又得沙都憲舉薦。”趙貞說:“想來是個難得的英才,我也就不多說,隻望你記住,經曆司之職,非同小可。都察院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而所有章奏、公文、案牘,出入皆經你手。一字之差,可定人生死;一疏之漏,可亂朝綱法紀。”
“故而這經曆一職,雖隻六品,實為全院之喉舌、機務之鎖鑰。你掌此職,當時時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下官謹記。”
趙貞點點頭,說:“去吧,經曆司都事周文煥與你是同年,想來你與他並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