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幹炬從來沒有坐過這麽久的船。
在他穿越前,從南京去北京,一天有幾十趟高鐵,選最快的那班,三個多小時就到了。若是嫌高鐵貴,還有夕發朝至的臥鋪,睡一覺醒來,窗外便是華北平原的晨光。
但是在這個年代,別說高鐵,火車也沒有。從南京到北京,走運河水道,已經是最快、最舒適的辦法了。
祁童幫他找了個押運漕糧的船隊搭順風船。這是錦衣衛常年維持的關係,安全又穩妥,唯一的缺點就是走得慢了些。
船隊一共有十二艘漕船,都是標準的四百料官船,吃水很深。王幹炬被安排在領頭的船上,他是赴京上任的六品官,船隊給他安排了一間像樣的艙室——說是像樣,其實也不過一丈見方,除了一張窄床、一張小桌,便再難轉身。
王福一介仆役,便隻好與那些船工擠在一塊。
頭幾日,王幹炬還有些新鮮感。
然後他就對無休止的行船徹底厭煩了。大部分時間,他隻能坐在甲板上,看兩岸景色緩緩後退,看船工們日複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勞作。
他開始想念江寧。
這皇帝老子怎麽好端端地把自己調北京去。
高老師也是,寫什麽薦書,我還想在南直隸多殺倆小鬼子。
還有沙承宗,我是你門生嗎,就給皇帝推薦我。
船到臨清那晚,王幹炬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又穿越迴去了。還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還是那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局長推門進來,麵無表情地說:“明天上午要開黨組會,還要開幹部職工大會,下午書記要召開務虛會,我要發言。這些材料今晚必須寫出來,明天一早就要。”
電腦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他想打字,打出來的卻是:“臣謹奏”“伏乞聖鑒”。
他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一身冷汗。
船艙裏一片漆黑,隻有舷窗外透進來一點朦朧的月光。船身在水中輕輕搖晃,船底板傳來有節奏的吱呀聲。遠處有守夜船工低低的交談聲,還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嘩嘩聲。
王幹炬坐起身,抹了把臉,怔怔出神。
要是當時,那時空管理局把自己送迴去,又會怎麽樣?
沒有答案。永遠不會有答案。
船隊又走了十天,通州碼頭到了。
但是情況與王幹炬預想的不太一樣,他知道通州是漕糧進京的重要口岸,他原以為碼頭應該是繁華熱鬧的。
但是他從船上下來後,發覺碼頭熱鬧是熱鬧,但是好像有點過於熱且鬧了。
他之前一直宅在船艙沒有看見,下船了纔看到離碼頭不算很遠的地方,居然正冒著濃重的黑煙。
押運漕糧的那個水師百戶臉色很不好看,看見王幹炬探尋的眼神後,拱拱手,說:“王大人,您初來乍到,聽卑職一句勸,莫要多問,也莫要往那邊湊。那是通州倉,也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敢在天子腳下做火龍燒倉的事。”
火龍燒倉與這百戶當然沒有幹係,但是眼下這種情況,他們押運的漕糧指定是不能立馬交割了,在這通州多耽擱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錢糧,他們身上帶的銀子,怕是不夠開銷。
這一點王幹炬也想到了。他給王福遞了個眼神,王福當即就哭喪著臉開始翻包袱。
王幹炬來北京上任,師兄、同僚,還有忻城侯都給了些程儀。京城居大不易,別的不說,手裏沒錢,借住一兩條會館是沒問題,但是長期借住,就有失體麵了。
王福從包裹裏拿出兩錠銀子,王幹炬接過來遞給百戶官,說:“王某一路麻煩,這點銀子,權做船資,莫要嫌少。”
百戶官哪敢接,連連拒絕。
二人推拒間,麻煩找上了門。
王幹炬為了方便,沒有穿官服,此刻看起來不像個官,倒像個商人。
“本官早聽說這押送漕糧的官船,慣會夾帶,沒想到你們竟如此明目張膽!光天化日之下,就行賄賂之事?”
王幹炬轉頭,看見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員,胸前補子繡著鷺鷥,是個六品。身後跟著幾個胥吏,都板著臉。此地是通州,王幹炬估計這人是戶部派遣到通州倉的四個主事中的一個——通州倉設有戶部坐糧廳,委派郎中一人,主事四人,監察漕糧驗收諸事。
可惜了。
王幹炬想,找茬的不是個判官之類的,戶部主事和自己品級一樣,雖然自己有個兵部員外郎的加銜,但是這區區從五品,就不要在天子腳下拿出來現眼了。
“大人何出此言,王某不過是搭個船,卻與夾帶之事無關。”
那戶部主事卻冷哼一聲,說:“有沒有夾帶,你這廝說了不算,得本官帶人查過才作數。”
對方說得冠冕堂皇,無論是王幹炬,還是那百戶,都不好阻攔對方搜查,本來也不必阻攔,他們確實沒有夾帶。
但是這主事的舉動非常奇怪,他沒有太多關注船上的貨物,反而是對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看了又看。
水師百戶陪著搜了兩艘船就沒跟著了,迴到王幹炬身邊,小聲說:“王大人,這個六品官不太對,他不像是在搜貨,倒像是在搜人。”
王幹炬點點頭,說:“無論怎樣,由他去,我尚未到任,不好多言。”
這戶部主事搜了半天,一無所獲,卻完全沒有被打臉的尷尬,反而和睦起來:“職責所在,既無夾帶,那便交割吧。”
這話讓水師的百戶吃了一驚,他指了指還在冒煙的倉城,說道:“這如何交割?”
那主事卻說:“我通州倉又不止這一處倉城,且放心,再說,有交割文書在,就算這漕糧燒了,又與你何幹?”
這話倒也沒錯,百戶也不想在通州滯留,轉頭就去安排交割了,臨走前,把王幹炬的那兩錠銀子又還迴去了,說:“王大人升任都察院,卑職未曾道賀,這兩錠銀子,權作程儀,望大人笑納。”
這話把那戶部主事嚇了一跳,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個行商,不想居然是個官,還是都察院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