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周坤是打算把這案子安排在典史廳審完作數,畢竟王幹炬即將迎來“考滿”,江寧縣又是京縣,萬一處置不當,影響太大,那就不美了。
王幹炬卻覺得這又何嚐不是一次絕佳的機會,如果能判決得讓人無話可說,那麽他原本乏善可陳的“訟獄”一項,就有說頭了。
因為高族長的配合,許鑼一行人非常順利地就從高家村迴到了縣衙。
前院正堂,王幹炬坐上主位,沒有做聲,先是審視了一下堂下眾人。
高族長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王幹炬看過來的時候,低眉順眼。
高白氏察覺到王幹炬的目光後,立刻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這讓王幹炬在心裏打了個問號,這娘們看著不像個好人啊。
麵對王幹炬的目光,高正白倒是坦然,隻時不時憤恨地看一眼高白氏。
季伯常雖然身形高大,但是王幹炬看過去的時候,卻趕緊低下頭,一副畏縮的樣子。
如果單從這些人的神態上看,王幹炬是傾向於高正白的,但是判案不能這麽武斷。
看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王幹炬開口了:“高白氏,你說,高正白意圖逼奸你,可有證據?”
“有!”高白氏說:“那晚,我竭力抵抗,在他身上撓了好幾道印子。”
王幹炬點點頭,指了指高正白,許鑼會意,上前扒開高正白的衣領,果然看見被衣領遮住的地方,有幾道口子。
“嗯!那麽,高正白,你可有何證據來自證清白?”
高正白聞言,並不慌張,反而挺直了脊背,重重叩首後昂首道:“縣尊明鑒!學生讀聖賢書,知廉恥禮,豈會行此禽獸之事!此婦純屬誣告!學生脖頸之傷,乃是那夜撞破她與季伯常這惡奴行苟且之事,上前撕扯時,被這瘋婦所傷!學生亦有憑證,那姦夫季伯常背上,亦有學生抓撓之痕,請縣尊驗看!”
有點意思!
這次不用王幹炬指揮,許鑼就把季伯常拉到角落,掀開衣服一看,果然有幾道印子。
還不等王幹炬問,季伯常就哭訴道:“大老爺明鑒,這些,是族長命人把小的按住,然後由高正白撓出來的。”
王幹炬挑了挑眉,又看向高族長:“高族長,季伯常指認你偽造傷痕,冤枉人命,你又有何說法?”
“族人不肖,讓大老爺看了笑話。”高族長說:“小老兒若指使他人偽造傷痕,豈不是平白落人把柄,而高正白一介書生,我又垂垂老矣,怎按得住季伯常這個壯漢?”
“嗯,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本官一時之間也難以決斷。”王幹炬轉了轉眼珠子,想到一個有點損的主意。
“你們應該聽說過,江寧縣修堤,正是城隍老爺給本官托夢,今晚委屈你們在縣衙待一晚上,我夜裏問問城隍老爺,真相到底如何。”
“不過,你們到底不是人犯,不好關進縣獄,衙門裏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反正隻是一晚,湊合一下,如何?”
高家村眾人哪敢拒絕呢。
“那就好,不過庫房雜亂,且先讓衙役們收拾一下。”
走出大堂後,周坤詫異地看著王幹炬:“縣尊,那個城隍的事情,不是……”
王幹炬憋著笑,說:“我看出來了,這些人,隻怕是沒一個好的。今晚,且拿城隍爺嚇他們一嚇。你去找間僻靜無窗的雜物房,在四麵牆上抹一層炭粉,到了入夜時分,再引他們進去,然後,就看我手段。”
周坤不明就裏地準備去了,王幹炬又讓人搬來一桶稀粥,分給高家村的這些人,然後說道:“今日委屈各位,不過放心,明天一早就可見端倪。”
高正白到底是讀書人,說道:“縣尊,若是你假借城隍的名義,胡亂判案,學生不服。”
“放肆!”許鑼跳出來指著高正白說:“大老爺也是你一個酸丁能夠冒犯的?”
王幹炬不以為忤,反而笑得更和煦了:“高秀才所言極是,鬼神之事,不可輕信,亦不可不敬。這樣吧,本官心誠,今夜便再焚香禱告,請城隍爺顯個靈——若真有人作惡,便在其後背衣衫上,留下個‘印記’。如此,可算公允?”
王幹炬這副煞有其事的樣子讓高正白也遲疑了起來,其他人更是喝粥都有點心不在焉了。
很快,時間到了晚上,周坤安排一個衙役引著高家村的人往他精心準備的房間裏走。
看著黑黢黢的房間,高家村的人都有點遲疑,高正白問:“能否給我等留一盞燈,起夜時也方便些。”
衙役卻冷笑一聲:“怎得,想靠著燈火來阻擋陰神?少癡心妄想了!”
說完,推著高家村的這些人就往房間裏趕,而後,在外邊上了把鎖,就頭也不迴地走了。
這房間連窗子都沒有,隻能看見從門縫裏透過來的幾縷月光,心裏沒鬼的人在這房間裏呆著都不免胡思亂想,這群心裏有鬼的就更不要說了。
第二天一早,等衙役開啟門,把這群人喊出房間,好家夥,除了高族長,個個都滿背漆黑。
第一個開口的是季伯常,他指著高白氏說:“都是這個賤人勾引小人的,大老爺明鑒啊!”
昨天王幹炬就看出來這個季伯常不是個嘴硬的,別是被這麽嚇唬一遭,就是在縣獄裏關兩天,他也好開口的。
王幹炬點點頭,說:“把你做下的醃臢事都說出來,否則,今晚城隍爺還會找你的。”
季伯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小人本是高家長工,是這高白氏寡後不守婦道,幾番勾引,小人便從了她。但是小人知道,她不止勾引了小人一個,那高正白,也是她的姘頭!”
王幹炬繞到高正白的身後,看著這位秀才背後的一片漆黑,說道:“高秀才,想好了再迴答本官。”
高正白歎了口氣,說:“縣尊,學生確實與高白氏有染,但不是她的姘頭,學生兄長與她婚後,數年不得有嗣,某夜,她卻被兄長送到我房內,說是借種,學生血氣方剛,一時間著了道。”
“第二天一早,兄長卻闖進房裏,說學生奸汙親嫂,讓學生淨身出戶。學生一時間百口莫辯,隻好分家別過。”
“兄長去世後,這婦人占著我家祖產,卻依舊不守婦道,勾三搭四,學生便多次上門,索要家產,她卻不依,於是學生尋了個機會,將她和這姦夫堵在了房裏,隻是學生到底一介書生,讓姦夫逃了,自己還被這婦人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