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前說了,大明有四百多萬兩的窟窿。」
「這窟窿,太倉填不上,那就隻能你們這群國之棟樑來填。」朱由校豎起兩根手指,「兩條路。」「第一,從今天起。誰再敢在朝堂上提一句廢除商稅、阻攔東廠去江南收礦稅。誰再敢說魏忠賢去查你們的走私帳本是『閹黨亂政』,朕立刻下令發駕帖,去他家執行太祖高皇帝『貪汙六十兩剝皮』的祖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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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名留青史,朕給他剝皮塞草的殊榮!」
「至於第二……」朱由校的目光如電,「內閣、戶部、兵部、工部。把你們手裡那點貪墨的爛帳給朕抹平它!前方軍餉差的錢,東廠抄回來的內帑,一分都不許動,那是朕另有大用的命根子!」
「你們嫌魏忠賢收稅噁心,行啊。」朱由校冷笑,「那你們自己,讓江南的織造局、鹽商、還有你們各大家族,把該交的稅,給朕補齊了送進太倉!」
「隻要前線的軍餉不缺,隻要大明的帳本麵上過得去,隻要你們配合朕做事。」
「你們家裡地窖裡的銀子,朕可以當做冇看見。這大明的朝政,依然是你們與朕共治的天下。」
「路就這兩條。願意死的,張延登,你現在去撞柱子,朕立刻讓魏忠賢去抄你左都禦史的三族。」
「願意活的,磕頭,閉嘴,辦差。」
毫不掩飾的政治訛詐加利益置換!
皇極殿內,鴉雀無聲。
以往的皇帝,要不就是被文臣忽悠住了,要不就是像萬曆那樣氣的罷工幾十年。
但眼前的朱由校,把階級的底牌、暴力的底牌、財政的底牌,直接攤開擺在了桌麵上。
你是要道德?還是要全家的命外加貪來的部分財產?
那個剛纔口口聲聲要撞死在蟠龍柱上的張延登,此刻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撞柱子?那隻是博取身前生後名的政治手段!
如果撞死之後不僅冇有賢名,反而被定為貪腐六十兩剝皮揎草的貪賊,還要連累全族被砍頭,江南的產業被東廠抄家充公……誰他孃的願意死?
「臣……臣……」張延登的嘴唇哆嗦著,那根近在咫尺的蟠龍柱,此刻在他眼裡彷彿變成了一根燒紅的烙鐵,怎麼也撞不上去。
「臣等……謹遵聖明決斷。定當……竭儘全力,為國朝籌措錢糧。」黃立極第一個妥協了,他的頭深深地貼在金磚上,聲音雖然苦澀,但極其乾脆。
老狐狸看得很準。皇帝既然給了第二條路,就說明妥協是存在的。
隻要不提江南免稅的事,隻要配合皇帝和閹黨搞錢,他們雖然要吐出一部分利潤,但基本盤保住了。
「臣等……謹遵聖明決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隨著首輔的叩頭,整個大殿內那片剛纔還硬骨頭一般的文官,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整整齊齊地趴了下去。
冇有人在提什麼祖宗成法,也冇有人再去彈劾魏忠賢。
在屠刀和查帳的雙重威脅下,士大夫的風骨碎落一地。
魏忠賢站在一旁,看著平時高高在上、甚至不拿正眼瞧他的內閣輔臣們,像一條條喪家之犬一樣趴在皇爺腳下,心裡爽到了極點,同時對這位重新坐在龍椅上的主子,產生了猶如對神明般極致的敬畏與恐懼。
不辯經,隻查帳!
「退朝。」看著滿地馴服的官僚大軍,朱由校冇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轉身從屏風後邁下丹陛。
下朝之後,內閣值房。
由於天氣轉涼,值房地下盤著的地龍已經生了起來。
但哪怕是這滾燙的熱氣,也驅散不了此刻值房內三位內閣大學士心中的徹骨奇寒。
首輔黃立極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後,手裡端著一盞汝窯茶杯。
「噹啷,噹啷。」
茶蓋和杯沿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極度震盪。
這位歷經三朝、把和稀泥功夫練到爐火純青的老狐狸,在半個時辰前,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雷霆之怒。
次輔施鳳來沉默地盯著案卷,一言不發。
而坐在下首的東閣大學士劉鴻訓,情況則要糟糕得多。
他的兩鬢彷彿在一夜之間全白了,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上,身上那件繡著仙鶴的緋紅官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
就在剛纔退朝的必經之路上,一名持刀的東廠大番子,在經過劉鴻訓身邊時,極其隱秘卻又極具挑釁地將一本藍皮的帳冊在刀鞘上磕了兩下。
別人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劉鴻訓隻看了一眼那藍皮的樣式,魂兒就飛了一半。那是他老家在南直隸蘇州府,暗中勾結鹽商、隱匿了整整六千畝上等水田的私帳本!
「六十兩……剝皮揎草……」劉鴻訓的嘴唇哆嗦著,雙眼無神地盯著值房燃燒的炭火,像是在囈語,「皇上這是要下殺手了……這是要把咱們南方籍貫的官,全都送上斷頭台啊……」
「劉大人噤聲!」黃立極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但他卻彷彿冇感覺一樣。
他目光陰冷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的窗欞。在這皇城內院,經歷了今天這一出,他敢保證,這值房外麵倒夜香的太監,說不定都是魏忠賢的眼線。
「皇上口含天憲,祖宗成法擺在那裡。難道你要抗旨不成?」黃立極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極其殘酷的現實主義,「太倉的窟窿既然掀開了。江南的銀子,咱們不吐也得吐。若是不吐,難道真等著錦衣衛去咱們的族地裡挖地窖?」
劉鴻訓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太師椅的扶手:「閣老!我大明文官的體麵,難道就這麼被一個閹賊踩在腳底下了?天下士林難道就這麼逆來順受?」
「體麵?」
黃立極老眼微眯,聲音冷得像冰:「劉大人,體麵是靠實力掙來的。皇上手裡有刀,現在手裡又多了一把能打穿建奴雙層重甲的火銃。他還要在西山另外圈一塊地自己鑄器。」
「有了錢,有了兵器,甚至不需要經過咱們戶部和工部的手。」首輔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點了兩下,「你以為大明的算盤,還能像以前那樣打嗎?」
劉鴻訓徹底絕望了。
他知道自己被東廠盯上了。隻要魏忠賢那條瘋狗隨便找個由頭把那本藍皮帳冊遞上去,以今天皇帝在朝堂上展現出的暴戾,他劉鴻訓麵臨的絕對不是什麼罰俸或者流放。
那是真的會被拉到午門外,活生生剝下一層皮,填上乾草,掛在常朝的柱子上當成人皮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