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禦史被踹了個四腳朝天,烏紗帽滾落一旁。
但朱由校根本不理會什麼皇帝體麵,他指著這群官員的鼻子,徹底撕開了他們利益同盟的遮羞布。
「朕要是按照你們的『祖宗成法』,這填窟窿的錢,就得繼續加派『遼餉』!就得派稅吏跑到西北、跑到山西的窮鄉僻壤去,把那些一年到頭連頓乾飯都吃不上的泥腿子、農戶,把他們的賣兒賣女錢給搶上來!」
「然後逼得他們造反!逼得他們拿著鋤頭來撅老朱家的祖墳!」
「是不是這樣?!」
張延登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反駁:「皇上!國家艱難,天下黎民皆當一體納糧,共克時艱啊!此乃國策法度,豈能因噎廢食……」
「放你孃的狗臭屁!!!」朱由校一句極其粗暴的市井國罵,直接在大明最神聖的皇極殿炸響!
滿朝文武被這句市井糙話罵得集體一哆嗦。
「天下黎民一體納糧?」朱由校回身,一指魏忠賢。
「魏忠賢!給這些清風亮節的大人們,念念你們東廠這幾天抄家,從他們最敬重的那幾位同僚地窖裡,抄出來了什麼『國策法度』!」
「老奴領旨!」魏忠賢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像一頭憋瘋了的惡犬,猛地跨前兩步,從寬大的袖口裡,「唰」地一聲,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黃冊子。
他用他那刺耳的公鴨嗓,在大殿上吼了出來:「戶科給事中,劉弘化!東廠從他大興縣的別院地窖裡,挖出了足赤現銀四萬兩!蘇州上等水田地契八千畝!而且全他孃的掛靠在太學的名下,一粒糧的田賦都冇交過!」
「工部營繕司主事,李明達!家裡抄出揚州鹽商送的不記名銀票,六萬兩!」
「都察院左都禦史……」魏忠賢越念聲音越大。
「夠了!」首輔黃立極突然一聲斷喝,試圖打斷魏忠賢,「廠臣!此等都是貪墨個案,皇上已然懲處。怎可視滿朝文武皆為貪腐竊國賊?我等深受國恩,豈能受你閹豎如此折辱!」
黃立極到底老辣,立刻把問題從整體階級斂財往個人私德貪汙上引。
同時,將火藥味全部引向魏忠賢,試圖保全文官集團的整體基本盤。
「折辱?」朱由校冷笑一聲,他攔住了還要繼續撕咬的魏忠賢,「首輔說得對,他們是貪墨。但他們貪的錢,從哪來的?」
朱由校走到黃立極麵前:「黃閣老,你也是江南人。你來告訴朕。這大明朝東南半壁,絲綢、茶葉、瓷器、海貿,每年在市麵上流通的銀兩,不下千萬!」
「但戶部太倉每年從江南收上來的商稅和關稅,加起來不到三十萬兩!」
「剩下的九百多萬兩銀子,去哪了?」
「去哪了?!」
朱由校的咆哮聲在皇極殿的藻井上嗡嗡作響。
「你們口口聲聲祖製。說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士大夫優免田賦。你們就把天下八成的良田,全都通過『投充』,掛在了你們自己、你們族人的名下!大明的國庫,自然收不到一粒糧!」
「朕缺錢,派太監去江南收點礦稅、茶稅、海稅!這本來是向那些腰纏萬貫的大地主、大商賈收錢!」
「結果呢?」朱由校猛地轉身,指著地上跪著的所有官員。
「你們這幫拿了江南鹽商冰敬炭敬的人。你們這群家產萬貫的清流君子!」
「你們在朝堂上哭天搶地,說朕任用閹黨,說太監收稅是『與民爭利』!」
「你們嘴裡那個被朝廷爭利的『民』,哪裡是吃觀音土的流民?!全他孃的是你們自己!是你們家族入股的商鋪!是你們鄉黨走私的海船!」
隨著朱由校的咆哮,大明朝堂幾十年來的政治正確,那種虛偽的、用道德文章包裹起來的階級利益分配模式,被他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地剝了個精光!
張延登嘴唇哆嗦著,他不敢相信皇帝竟然能把話挑明到這個地步。
封建君主不是應該為了「聖君」的名頭,哪怕國庫空虛也要維持一種虛假的儒家體麵嗎?
「皇上……此乃謬論啊!我等士大夫,乃是國之元氣。若無士紳維繫鄉裡,大明基層便要大亂!況且,魏忠賢縱容手下如狼似虎,借收稅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江南百姓苦閹黨久矣!」
「苦閹黨久矣?」朱由校看著張延登,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冰冷。「張延登。大明律大誥裡寫的清清楚楚,太祖爺定下的祖製:官員貪墨六十兩以上者,剝皮揎草!」
朱由校突然提高了音調:「是不是祖製!」
張延登懵了:「是……是太祖高皇帝所定。」
「好!」朱由校猛地一揮手,轉身走回丹陛之上,居高臨下。「你們不是要祖宗成法嗎?朕今天就給你們祖宗成法!」
「魏忠賢!」
「老奴在!」
「去!把東廠番子給朕全部撒出去!」朱由校的聲音裡充滿了絕對的工業暴政和獨裁者纔有的血腥氣。
「把戶部、工部、甚至是在場每一位說要『祖宗成法』的大人們,他們家裡、南方的宅子裡、鄉下的地頭裡。」
「隻要是超過六十兩來路不明的現銀、地契!」
「按照太祖爺的祖製!不用去刑部了,直接拉到午門外,給朕剝皮揎草,掛在千步廊上,讓天下士林都看看這大明的規矩!」
「誰敢攔,誅九族!」
「老奴遵旨!!!」魏忠賢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
這纔是他孃的痛快!你們不是天天拿祖製定我嗎?現在皇爺拿祖製殺你們全家了!
「皇上不可啊!!!」這一刻,所有的官員,再也冇有了剛纔那種逼宮的氣勢,而是全都變成了驚弓之鳥。
「剝皮揎草」這種隻存在於洪武年間的恐怖刑罰,竟然要在這天啟七年重現?
而且是抄家徹查六十兩以上?在場的大官小官,誰的宅子裡不藏著成千上萬兩的政治黑金?
這是要把整個大明朝堂的官員屠殺殆儘嗎!
「皇上息怒!皇上萬萬不可啊!」黃立極也繃不住了。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這位圓滑了一輩子的首輔,此刻聲音悽厲無比。「若是如此嚴刑酷法,隻怕明日朝堂將空無一人!大明的江山社稷誰來運轉?公文誰來披閱?天下誰來安撫啊!」
這是他們最後的掙紮和底牌。殺了我們,你大明這台機器就停擺了!
「誰來運轉?」朱由校重新坐回龍椅上,他的姿態放鬆了下來,但這放鬆,卻給群臣帶來了更深的絕望。
「黃閣老,你以為朕死了這幾天,想不明白這道理?」
「天下想當官的讀書人,多如過江之鯽。殺光了你們這批,朕開恩科,自然有大把願意拿俸祿乾活的人來補缺。」
「但朕懶得費那個事。」朱由校身體前傾,看著這群被嚇破了膽的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