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首輔,好一個以退為進。
他把底線死死地畫在了「違被祖製」和「天下士林」上,潛台詞極其清晰:皇上您冇死,我們認了。您殺幾個人立威,我們也認了。但您不能破壞遊戲規則。國家機器運轉必須聽文官的,廠衛抓官員就是亂政!你要是再不停手,整個江南不納稅的大地主們,就要跟您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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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坐在龍椅上,看著黃立極,就像在看一件做工粗糙但還算耐用的老物件。
他冇有發火,隻是極其平淡地反問:「首輔的意思是,朕讓東廠抓那些在飯碗裡下毒、貪汙國庫的碩鼠,是違背祖製了?是傷了你們士大夫的體麵了?」
「臣不敢。臣隻是怕皇上久病初愈,受了閹豎矇蔽,壞了聖君的清名。」黃立極滴水不漏。
「好一個受了閹豎矇蔽。好一個壞了清名。」朱由校的目光越過黃立極,直接投向了文官隊列中躍躍欲試的那些禦史,「還有誰覺得朕違背了祖製的?一起站出來。這早朝嘛,不就是讓你們說話的地方嗎?」
左都禦史張延登,一個以鐵骨錚錚和東林中堅著稱的乾將,猛地跨步出列。
他等這個機會太久了。今天隻要把魏忠賢釘死在恥辱柱上,他這輩子的清流名聲就徹底立住了!
「臣,左都禦史張延登有本!」張延登「撲通」一聲跪下,將頭磕得極其響亮,抬起頭時,臉上洋溢著一股隨時準備名留青史的狂熱光芒。
「工部貪腐,確有其罪!但臣要彈劾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魏忠賢!其人擅權專斷,結黨營私,蒙惑聖聽!」
「抄家所得之白銀,乃大明國帑!理應繳入戶部太倉,由內閣票擬,統借軍需!但魏黨卻將其儘數截留內庫,不經外朝哪怕一筆稽覈!」
「皇上!」張延登指著站在一旁的魏忠賢,聲淚俱下,「祖宗成法,內臣不得乾政!魏忠賢今日敢繞過三法司殺當朝正六品官員,明日就敢指鹿為馬!此等做派,與前朝那些亂政的閹賊有何區別?」
「臣請皇上,收回抄家之權!將魏忠賢法辦,以肅清朝野!將抄收銀兩歸還戶部!若皇上不允,臣今日,便撞死在這皇極殿的蟠龍柱上!」
圖窮匕見,這纔是今天的戲肉。
殺幾個工部買辦算什麼?那是東林黨丟擲的棄子。
但那前幾天抄家抄出來的一百七十萬兩白銀,被直接拉進了內帑,這纔是挖了江南士紳和官僚集團的祖墳!
戶部冇錢了,那是戶部的事,欠著九邊軍餉,那是大頭兵的事。
但錢隻要進了戶部的帳,去江南採買絲綢物資,層層扒皮,火耗折色,這錢最後就回到了他們官員自己的腰包裡。
現在東廠不僅搶了錢,還不通過戶部,這等於斷了他們發財的流水線!
張延登的話音剛落。
「臣等附議!請皇上誅殺內賊,維繫祖宗成法!」
「臣等附議!若不見閹黨伏誅,臣等寧死不退!」
稀裡嘩啦,文官隊列中,又是極其整齊的「撲通」聲。
十二個給事中、禦史,包括兩名六部侍郎,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這是逼宮。
一場包裹在孔孟之道和祖宗成法外衣下的,**裸的階級抱團逼宮。
在他們看來,這招屢試不爽。
大明朝的皇帝再橫,麵對滿朝文武的聯合罷工,麵對這種「血濺朝堂」的文臣風骨,也必然要讓步。
因為你不讓步,明天的奏摺就會像雪片一樣飛來,整個大明的行政機器就會徹底癱瘓。誰給你收稅?誰給你賑災?
魏忠賢那張老臉瞬間變得鐵青。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這幫讀四書五經的狗雜種,分明是要借著祖製的名義要他魏某人的老命!
隻要皇爺一個眼神,他現在就敢在大殿上拔刀砍了這群酸儒!
但是朱由校冇有看魏忠賢,也冇有看那根張延登準備撞死的蟠龍柱。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群慷慨激昂、彷彿站在道德最高點上的官員,突然笑了。
一開始,隻是極其細微的冷笑,緊接著,這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開來。
這笑聲裡冇有暴怒,隻有一種看透了封建腐朽軀殼的悲哀,和一種唯物主義下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滿朝文武被這不按套路出牌的笑聲搞得發毛,黃立極的後背再次滲出了一層冷汗。
「好一個祖宗成法。好一個內廷不得乾政。」朱由校笑夠了。他霍然站起身,直接從龍椅上走了下來。
他冇有穿朝靴,而是穿著一雙明黃色的軟底布鞋,就這麼踩在冰冷的金磚上,一步步走下了丹陛,走到了張延登的麵前。
皇極殿內,鴉雀無聲。
「左都禦史,張延登。」朱由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剛纔說,魏忠賢查抄出來的銀子,理應放入戶部太倉。讓你們內閣過目。是吧?」
「臣……臣正是此意。錢糧統歸戶部,此乃國家正道,亦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張延登咬牙死撐。
「好,國家正道。」朱由校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人群後方的戶部尚書郭允厚。
「戶部!」郭允厚渾身一哆嗦,趕緊膝行爬出列:「臣在!」
「告訴張大人,還有內閣的諸位。」朱由校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極其冰冷的判決書,「天啟六年,大明朝一年收上來的夏秋兩稅,太倉進了多少現銀?」
郭允厚嚥了口唾沫,冷汗直冒:「回……回皇上。天啟六年,太倉折色現銀收入……實為四百二十七萬兩。」
「好,四百二十七萬兩。」朱由校轉頭,目光猶如兩把錐子,釘在兵部尚書王之臣的身上。
「兵部!告訴他們,天啟六年,前線遼餉加上九邊軍餉,一年要花多少錢?」王之臣磕了個頭,聲音發顫:「回皇上……九邊軍餉加上遼東建奴作亂的軍用……兵部一年的硬性支出,是八百九十萬兩……」
這個數字一報出來,那些平時隻管罵人、不管實務的清流禦史們,很多都愣住了。
八百九十萬兩支出,四百二十七萬兩收入。
「四百多萬兩的窟窿。」朱由校伸出四根手指,極其粗暴地戳在張延登的麵前。「張大人!滿朝諸公!你們天天跟朕唸叨孔孟之道,唸叨國家正道!」
「這四百多萬兩的爛帳,怎麼填?!」
「建奴的刀已經架在山海關了,九邊的大頭兵半年冇發過一兩銀子的餉!他們餓得吃樹皮,連冬衣都冇有!你們讓朕怎麼辦?」
朱由校猛地一腳,直接掃在張延登的肩膀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