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一片狼藉。
程曉站在那兒,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寸地麵。操縱皮影的案子翻倒了,四條腿朝天,像一隻死去的牲畜。案子上原本放著的東西散落一地——皮影人、竹簽、刻刀、顏料碟、還有半碗糨糊,都混在一起。那盞照明的油燈也倒了,燈油灑出來,洇濕了好大一片地,在昏黃的火把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地上亂七八糟的,有完整的皮影人,有破碎的皮影人,有竹簽,有沒用的邊角料,還有幾樣工具——小刀、剪子、錐子,都混在一起,踩得到處都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燈油的味道,混著鬆香的氣味,還有隱隱的血腥味,說不出的古怪。
程曉蹲下,一樣一樣地看。
他先看那些皮影人。有孫悟空,有豬八戒,有沙和尚,有唐僧,還有白骨精和那些小妖怪。都是用牛皮刻的,上了顏色,紅的綠的黃的黑的,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做得確實精緻,眉眼俱全,關節靈活,難怪那些孩子看得入神。
他把那些皮影人一個個拿起來看,又一個個放下。都沒問題。
他又看那些工具。小刀是刻皮影用的,刀刃很薄,很鋒利。剪子是剪皮子用的,也很鋒利。錐子是鑽孔用的,尖尖的。都沒什麽特別的。
但在案子底下,他發現了幾個腳印。
他趴下,把火把湊近了看。腳印不大,是成年男子的,鞋底的花紋很清晰,是一種波浪紋,像是新鞋。他順著腳印看過去,發現它們往後台的門口去了,然後又折回來,在案子旁邊站了很久。
他站起來,又低下頭,在地上細細地找。在案子腿旁邊,他看見一小包粉末,用紙包著,散開了。紙已經破了,粉末灑了一地。
他拈起一點,撚了撚,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鬆香。”他說。
王帥湊過來:“鬆香?修補皮影用的?”
“嗯。”程曉站起來,把那包粉末小心地收好,“修補皮影的時候,要把鬆香熬化了,塗在關節上,幹了以後就能固定。這包鬆香是新的,還沒用過。”
王帥撓撓頭:“那怎麽會在這兒?”
程曉沒回答,隻是把粉末收好,然後問:“剛才誰在操縱皮影?”
旁邊站著幾個戲班的人,都嚇傻了,臉色煞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聽見問話,他們互相看了看,又都低下頭去。一個年輕後生哆哆嗦嗦地站出來:“是、是我。”
“你叫什麽?”
“周、周興。”
程曉打量了他一眼。
這後生二十出頭,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衫,上頭沾著些顏料,紅的綠的都有。長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那雙眼睛裏全是驚恐,嘴唇都在發抖,身子也在抖,像是打擺子一樣。他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剛才怎麽回事?”
周興哆嗦著說:“我、我也不知道……我正演著呢,忽然聽見上頭‘哢’一聲,接著燈就滅了。我抬頭一看,那繩子斷了,孫悟空掉下來,班主他、他就……”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要吐。他捂著嘴,幹嘔了幾下,什麽都沒吐出來。
“那繩子怎麽會斷?”
“我、我不知道……”
程曉盯著他看了片刻,沒再問,轉身去看那根斷掉的繩子。
繩子掛在架子上,斷口參差不齊。他讓人把繩子取下來,湊到燈下仔細看。斷口處有些發黑,邊緣捲曲,像是被火燒過。他又把繩子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這繩子是被人燒斷的。”他回頭對王帥說,“用火摺子燒斷的。”
王帥一愣:“火燒?那得用火摺子,這後台這麽多人,沒人看見?”
程曉沒回答,隻是把繩子收好,又去看那個掉下來的皮影人。
皮影人已經被拔出來了,放在一邊。金箍棒上還沾著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他把皮影人翻過來,仔細看那些關節。
孫悟空的關節處,有好幾處焊接的痕跡。手腕、手肘、肩膀、膝蓋、腳踝,都有。焊得不太規整,錫點大大小小的,有的地方還流了下來,形成一道道細小的錫痕。像是新焊上去的,焊點還發亮,沒有氧化變暗。
鐵皮上還有沒擦幹淨的鬆香粉末,在燈下閃著微光。
“這皮影人,最近修過?”他問。
周興湊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沒、沒有吧?這個孫悟空是班主的寶貝,平時都不讓我們碰。他說這是他從師父那兒傳下來的,摔了碰了都不行。平時都是他自己收著,演出的時候纔拿出來。”
程曉點點頭,把皮影人也收了起來。
這時,老孫趕到了。
他今晚在附近的酒館裏喝酒,聽見出事,酒壺一扔就跑來了。這會兒滿臉通紅,但眼睛還亮著,一點醉意都沒有。他蹲下就開始驗屍,先看傷口,再看手,再看腳,動作麻利得很。
程曉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班主的身上。
班主姓劉,四十來歲,穿著件綢衫,料子不錯,但沾滿了血。手上戴著個玉扳指,成色一般,但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他的右手攥著拳頭,攥得很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程曉蹲下,掰開他的手。
掌心裏攥著一張紙,半張,像是從什麽上頭撕下來的。紙已經被汗浸透了,軟塌塌的,邊緣都皺了。他小心地把紙展開,上頭寫著幾行字,是分賬的賬目:“七月十五,三成歸班主,七成歸……”,後麵半張沒了,斷口參差不齊。
他把紙收好,又看了看班主的嘴。嘴裏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這時,老孫驗完屍,站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程曉身邊,壓低聲音說:“大人,這人有問題。”
程曉看他:“什麽問題?”
老孫朝周興努了努嘴:“那小子,手上有繭子,但不是幹活磨出來的。我看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內側有繭子,是常年捏竹簽磨的——那是操縱皮影的人才會有的繭子。可他說他是演出的,不是操縱皮影的。”
程曉心裏一動。
他又看了一眼周興。
那後生還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程曉走過去,忽然說:“把手伸出來。”
周興愣了一下,慢慢伸出雙手。
程曉抓住他的手,翻過來看。
果然,右手食指和中指內側,有兩塊硬硬的繭子,圓圓的,凸起來。那是常年捏竹簽磨出來的——操縱皮影的人,要拿著竹簽控製皮影人的動作,一天捏幾個時辰,幾年下來,就會磨出這樣的繭子。
“你不是說,你是演出的嗎?”程曉問。
周興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男人插嘴:“大人,他是演出的,但他也練皮影。咱們戲班裏的人,誰不練?閑著沒事的時候,都練著玩。”
程曉看了那人一眼,沒說話,隻是盯著周興。
周興低下頭,不說話了。
程曉放開他的手,轉身對老孫說:“把他帶回去,明天再審。”
老孫點點頭,招呼兩個衙役過來,把周興帶走了。
周興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程曉一眼。那一眼裏,有恐懼,有慌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程曉沒理他,繼續在後台檢視。
他走到那盞打翻的燈跟前,蹲下看。燈是銅製的,不大,可以手提。燈油灑了一地,燈芯還在,已經燒焦了。他把燈拿起來,翻過來看底部。底部有一個印記,是一個“周”字。
“這燈是誰的?”他問。
戲班的人互相看了看,一個瘦小的男人說:“是班主的。班主姓劉,但這燈是他買的,上頭的‘周’是以前主人的姓,他沒改。”
程曉點點頭,把燈放下。
他又走到門口,看那扇門。門是木板做的,很舊,門閂是木頭的。他把門閂拿起來看,沒什麽特別的。他又看門框,在門框上發現了幾道劃痕,很新,像是被什麽東西蹭的。
他蹲下,在門框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小撮木屑。新鮮的。
他把木屑收好,站起來。
這時,王帥從外頭跑進來,喘著氣:“大人,查到了。那個被趕走的徒弟,叫馬忠。半年前走的,走之後就沒了音信。有人說他去了外地,也有人說他死了。”
程曉點點頭:“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有個弟弟,比他小三歲,叫馬義。馬忠走後,他弟弟也不見了。有人說他跟著他哥走了,也有人說他去找他哥了。”
程曉走到台前,看著那塊白布。白布上還映著燈光,但已經沒有皮影人的影子了。白布的下擺沾了一些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他掀開白布,看台前的地麵。
地麵上也有一攤血,就在劉班主倒下的地方。血已經滲進土裏,黑紅黑紅的,周圍有一些淩亂的腳印,是剛才那些看熱鬧的人踩的。
他蹲下,仔細看那些腳印。大部分都踩亂了,看不出什麽。但在血泊旁邊,有一個腳印比較清晰。不大,是男人的,鞋底的花紋是一種菱形紋,跟後台那些腳印不一樣。
他讓王帥把這個腳印拓下來。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
程曉走出戲台,站在廟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一點一點亮起來。廟會已經散了,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開始擺出來。賣豆漿的老漢挑著擔子,一邊走一邊吆喝。賣燒餅的已經開始生爐子,煙囪裏冒出嫋嫋青煙。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周興,手上的繭子,是在操縱皮影的位置。可他說他是演出的。
演出的人,不需要拿竹簽。他們唱戲,或者在幕後幫忙,不會磨出那樣的繭子。
隻有經常操縱皮影的人,才會有那樣的繭子。
周興在說謊。
他加快腳步,往大理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