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長安城從早上就開始熱鬧起來。
按規矩，這一晚要放河燈、燒紙錢、請戲班子唱鬼戲，超度那些孤魂野鬼。城南的城隍廟前頭搭起了戲台，好幾班人馬輪著唱，從下午一直唱到後半夜。城裏的人，不管有錢沒錢，都要出來逛逛，看看熱鬧，給死人燒點紙錢，也給自己找點樂子。
程曉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他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一向敬而遠之，再說大理寺的案卷堆了半桌子，都是些陳年舊案，等著他過目。他正埋頭看著，門就被推開了。
蘇淩昀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食盒。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根銀簪子，臉上略施脂粉，看著不像刑部尚書的千金，倒像個小戶人家的媳婦。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笑眯眯地盯著程曉，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你成天悶在屋裏，不怕發黴？”她走進來，把食盒往桌上一頓，“今兒中元節，外頭熱鬧得很，陪我去逛逛。”
程曉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案卷沒看完。”
“看什麽看，死人還能跑了不成？”蘇淩昀開啟食盒，一股香味飄出來，“我讓廚房做的糯米糕，剛出鍋的，趁熱吃。吃完咱們走。”
程曉盯著案卷，沒動。
蘇淩昀也不急，往他對麵一坐，撐著下巴看他。
程曉被她看得發毛，翻了一頁案卷，又翻了一頁。那些字一個個跳進眼裏，卻一個也沒記住。
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把案卷合上。
“走吧。”
蘇淩昀笑了，站起來就往外走。
王帥早在門口等著了，腰裏挎著刀，嘴裏還嚼著什麽東西。他這人閑不住，隻要有熱鬧，準少不了他。看見他們出來，他咧嘴一笑：“大人，蘇姑娘，今兒人多，可得看緊荷包。我聽說廟會那邊賊多，專盯著那些看熱鬧的下手。”
“你倒是經驗足。”蘇淩昀瞥他一眼，“丟過？”
“哪能呢！”王帥拍拍腰，“我這兒有刀，賊見了繞著走。再說我窮得叮當響，賊偷我幹啥？”
三人說說笑笑往城南走。
城隍廟一帶已經人山人海。
賣吃食的、賣玩意兒的、算卦的、耍把式的，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裏飄著炸油糕的香味，混著燒紙的煙味，還有糖炒栗子的焦甜，聞著說不出的古怪，卻又熱熱鬧鬧的。路邊到處是賣紙錢的小販，一捆一捆的黃紙堆得老高，買的人排著隊。還有賣河燈的，用紙糊成蓮花形狀，裏頭點一小截蠟燭，五文錢一個。那些河燈堆在筐裏，五顏六色的，很好看。
蘇淩昀在前頭開道，程曉和王帥跟在後麵。她個子不高，力氣卻不小，硬是在人堆裏擠出一條路來。程曉跟著她，時不時被擠得東倒西歪。王帥在後頭護著，嘴裏不停地喊著“借過借過”。
擠了半天，終於擠到戲台前頭。
戲台上正唱著一出《目連救母》。唱戲的是個老生，嗓子亮得很，一句腔拖得老長，底下叫好聲一片。那老生穿著戲袍，臉上塗著油彩，一甩袖，一轉身，底下的人就跟瘋了似的鼓掌。旁邊幾個小孩騎在大人的脖子上，看得眼都直了。
蘇淩昀踮著腳看了兩眼，回頭問程曉：“好看嗎？”
程曉麵無表情：“還行。”
“你這個人，什麽都‘還行’。”蘇淩昀撇撇嘴，“那邊有皮影戲，聽說好看，咱們去那邊。”
皮影戲的台子搭在廟門口，地方不大，人卻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那台子是用木頭搭的，一人多高，前頭繃著一塊白布，後頭點著燈。白布上人影晃動，刀來劍往，打得熱鬧。底下的人仰著頭，看得入神，時不時發出一陣叫好聲。有幾個孩子擠在最前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白布，嘴都張著。
程曉他們好不容易擠進去，就看見白布上幾個皮影人在翻跟頭。
唱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那皮影人做得精緻，孫悟空的金箍棒能轉，白骨精的衣裳能換顏色。操縱皮影的是個中年漢子，坐在白布後頭，手裏拿著幾根竹簽，一抖，孫悟空就翻個跟頭；一拉，白骨精就變成老太太。底下的小孩兒看得眼都直了，一陣一陣地歡呼。
蘇淩昀看得入神，眼睛盯著白布，嘴裏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聲。她從小在尚書府長大，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但這皮影戲她還是頭一回看，覺得新鮮得很。
程曉卻注意到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
兩個中年男人，擠在人群邊上，一邊看一邊嘀咕。一個是賣糖葫蘆的老漢，挑著個草靶子，上頭插滿了糖葫蘆，紅豔豔的；另一個是擺攤賣涼粉的，圍裙上還沾著蒜泥，一股子蒜味兒。
“……這班主手藝是真好，可惜脾氣太臭。”賣涼粉的說。
“怎麽？”賣糖葫蘆的問。
“聽說前陣子把徒弟趕走了，那徒弟跪著求他，他都不收。那徒弟在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最後暈過去了，醒來就走了。”
“為啥趕走？”
“誰知道呢。這行當裏的事，說不清。聽說那徒弟手藝學得快，都快趕上他了，他心裏不舒坦吧。再有本事的人，也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
程曉看了那說話的人一眼，記住了他們的臉。
他正想過去問問，忽然聽見台上“咣”的一聲，接著就是一片驚呼。
白布後頭的燈滅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喊：“怎麽了？怎麽了？”
白布上的影子一下子消失了，隻剩下一片昏暗。後頭傳來亂七八糟的響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倒了，又像是有人的慘叫聲，聽不真切。
“出事了！”有人喊。
人群開始往後退，又有人往前擠，亂成一團。
程曉心頭一緊，拉著蘇淩昀就往裏擠。王帥跟在後麵，推開人群，硬是開出一條路。
等他們擠到台前，就看見一個人倒在台子上。
是那個班主。
他仰麵躺著，喉嚨上插著一個東西——一個鐵製的皮影人，孫悟空的造型。那皮影人的金箍棒正好紮進他的咽喉，鮮血汩汩往外冒，順著脖子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人已經不動了，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頭頂的棚子，嘴巴張著，像是要喊什麽卻沒喊出來。
蘇淩昀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程曉身後躲了躲。她見過死人，但沒見過這種死法——喉嚨上插著個皮影人，像個詭異的玩偶。
程曉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涼的。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脈搏，也是涼的。他搖搖頭，站起來。
“死了。”他說。
蘇淩昀臉色發白，但沒慌，也蹲下看了看那個皮影人。她湊近了，仔細看那金箍棒紮進喉嚨的位置，又看了看皮影人的關節，問程曉：“這東西……是從上頭掉下來的？”
程曉抬頭看了看。
台子上方搭著架子，架子上掛著好些皮影人，用繩子吊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懸在半空的鬼影。有孫悟空的，有豬八戒的，有沙和尚的，還有唐僧和白骨精的，都在風裏輕輕晃著。那根吊著孫悟空的繩子斷了，耷拉下來，在半空晃蕩。
皮影人掉下來，金箍棒朝下，正好紮進了班主的喉嚨。
“意外？”王帥撓撓頭。
程曉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個皮影人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繞到白布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