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曉沒去牢房,而是先去了殮房。
太陽掛在頭頂,毒辣辣地曬著,街上行人稀少。殮房在城東南角,一間不大的青磚屋子,窗戶開得又高又小,透進來的光總是灰濛濛的。門口種著兩棵柏樹,枝葉茂密,遮得屋裏一年四季都陰森森的。還沒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石灰、藥材和腐敗的怪味。
程曉推門進去,老孫正在裏頭忙著。
馬忠的屍體被抬到驗屍台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隻露出頭和腳。老孫蹲在旁邊,手裏拿著個小刷子,正對著屍體的後腦勺來回刷著,眼睛湊得極近。
聽見腳步聲,老孫抬起頭,露出一張皺紋堆疊的臉。酒糟鼻子通紅,眼珠子卻亮得很,看見程曉進來,他招招手:“大人,您來得正好。我又驗了一遍,發現點東西。”
程曉走過去,老孫掀開白布,露出馬忠的屍體。
屍體泡了三天,已經腫脹得認不出模樣了。臉腫得像個球,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眼珠子凸出來,混濁得像死魚的眼。麵板發白,皺皺巴巴的,像泡爛的紙。嘴唇烏紫,微微張著,露出裏頭的牙齒,牙縫裏塞著些泥沙。
老孫指著屍體的後腦勺:“您看這個窟窿。”
程曉湊過去看。後腦勺上有個窟窿,有拇指肚大小,深可見骨。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石頭砸的。
“凶器呢?”
老孫搖搖頭:“沒找到。但看這形狀,像是石頭之類的。”
程曉點點頭,目光落在屍體的手上。
馬忠的右手攥著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老孫已經掰開了一些,能看見掌心裏握著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程曉問。
老孫說:“還沒來得及細看。這手攥得太死,我怕硬掰會弄壞了。”
程曉蹲下,仔細看那隻手。手指僵硬,指甲發青,但掌心裏確實有東西,露出一小截暗黃色的邊緣。
“掰開。”他說。
老孫點點頭,拿起鑷子,小心地撥開那些僵硬的手指。手指很硬,掰起來費勁,哢哢響。撥開之後,掌心裏露出一枚銅錢。
銅錢上沾著泥沙,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老孫用布蘸了點水,輕輕擦了擦,遞給程曉。
程曉接過來一看,心裏一動。
銅錢是普通的開元通寶,但背麵刻著一個字:“忠”。
那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不是鑄的。刻字的人手很穩,字跡工整,筆劃有力。銅錢的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經常摸的,有些地方都磨得發亮了。
程曉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很久。
“忠”。馬忠的“忠”。
他把銅錢翻過來,對著光看了又看。銅錢上有磨損的痕跡,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看得出被人把玩過很多次。
“這東西,一直在他手裏攥著?”程曉問。
老孫點點頭:“攥得死緊,掰了半天才掰開。死之前就一直攥著,死了也不鬆手。”
程曉把那枚銅錢收進懷裏。
“還有別的嗎?”
老孫搖搖頭:“就這一樣。身上沒有別的東西,衣裳也破破爛爛的,看不出什麽。後腦勺那個窟窿是致命傷,其他沒有外傷。”
程曉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這個年輕人,死的時候還把這枚銅錢攥在手心裏。這銅錢對他一定很重要。
程曉從殮房出來,站在院子裏,看著頭頂的天。
太陽還是那麽毒,曬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那枚銅錢又拿出來看了一眼。那個“忠”字,刻得很用心。
馬忠。忠。
這個字,是他的名字。
那刻這個字的人,是誰?
程曉把銅錢收好,往牢房走去。
他要去見周興。那個手上有繭子的年輕人,那個說謊的“周興”。
他有一種預感,這枚銅錢,會讓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