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儷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傷痕累累的手臂。
“那林捷中根本不是人!”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自己染了臟病,還要往我房裡鑽。我不過是推脫說身子不適,他便說我嫌棄他,拿起馬鞭就往我身上抽……姨母,你瞧瞧,你瞧瞧啊!”
劉氏看在眼裡,心疼得直抹淚,可也就隻是抹淚罷了。
她一個老太太,能有什麼法子?
若是正妻倒也好說,可以請孃家人出麵說和。
可一個妾室,生是伯爵府的人,死是伯爵府的鬼,進了那道門,便再也逃不出來了。
彆說捱打,就是被打死了,也不過是一張草蓆抬出去的命。
“要不這樣,”劉氏拉著史儷雯的手,“等你表哥病好得差不多了,讓他去和林三爺說一說。興許看在你表哥的麵上,三爺能對你好一些……”
話冇說完,門簾一掀,青雲走了進來。
“老夫人,大爺特意讓我來傳話,”青雲垂著眼,咳嗽了一聲,“雯姐兒既然已經嫁了人,就不好三天兩頭往孃家跑。傳出去,人家要說咱們顧家冇有家教,影響我的官聲事小,惹得伯爵府不快事大。”
史儷雯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劉氏聽到這話也清醒過來,兒子和侄女相比哪個重要,她還是拎得清的,趕緊讓人將史儷雯送回伯爵府去。
“你們就是欺負我娘死了,我哥哥又不在!你們便不管我了,非要送我去那見不得人的地方!我若是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史儷雯在門口破口大罵,大門卻無情地關上了。
“哎呀,這不是雯姐兒嗎?”後麵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怎麼了這是?生這麼大的氣。”
史儷雯回頭,看見蘇淩薇正從馬車上下來。
她穿了一身水青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白玉蘭簪,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風。
蘇淩薇本來還在生顧昀舟的氣,但是一聽說他去了趟寶華寺,回來之後身子又不好了,便要緊張起來,甚至擔心顧昀舟是不是因為身子的緣故,所以才忍痛將她拱手讓人。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便帶著一堆名貴的補藥來到了顧家。
史儷雯看見她,像看見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蘇淩薇可是馬上就要封為郡主的人物了,若是求她幫忙,說不定能夠脫離伯爵府!
她顧不得這還在街上,直接給蘇淩薇下跪了:“郡主……求求您幫幫我……”
蘇淩薇知曉內情以後,饒有趣味地盯著麵前可憐巴巴的女人:“讓我幫你可以~不過嘛……你得先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什麼價值。”
史儷雯虔誠地點點頭。
……
轉眼已是九月中旬,連綿的雨水終於收了勢頭,天邊開始露出久違的晴光。
臨河村的流民安置事宜,由開封府與六部協同辦理。
工部率先在西市搭起一片簡易民居,雖然簡陋,卻足以遮風擋雨。
每戶出男丁輪流回鄉重建家園,老人和婦女則留在京城,在西市接些零散的活計養家餬口。
日子雖苦,到底有了盼頭。
聖上為鼓勵民生,下旨開放宵禁,先在京城試行一年。
西市入夜後燈火通明,熱鬨得不像話。
而沈莞君當初買下的那條馬行街,更是成了夜市裡最亮眼的一處。
冰糖蜜餞、炸糕鹵味、餛飩湯粉、甜水飲子……
天南地北的小吃彙聚一堂,整條街瀰漫著熱騰騰的香氣。
彩色燈籠高高掛起,上麵標著各家店鋪的名號,夜裡老遠便能望見。
沈莞君不隻將記憶中的夜市照搬過來,還彆出心裁地讓各家店鋪都備好油紙、竹筒、食盒,讓客人可以打包帶走,也可以給酒樓送夜宵。
一傳十、十傳百,生意越做越紅火。
馬行街雖在西市,賣的也多是便宜吃食,勝在物美價廉、以量取勝。
從早到晚,人流不斷,一天的流水算下來,數目相當可觀。
沈莞君的錢袋子很快便鼓鼓囊囊起來。
她每日從早到晚在各個鋪子之間連軸轉,回家時天早已黑透。
柳氏如今不敢管她,隻每日燒香拜佛,盼著兒子早日回來。
陸仲山自上次大病一場後,身子骨大不如前,又得知沈莞君成了英國公的義女,對她愈發客客氣氣。
後幾日他又說南方有一筆大生意,非得親自去談,很快便收拾行李出了門。
沈莞君心生警惕,當即派人去給鄭元初報信。
陸仲山前腳剛出京城,後腳便有人跟了上去。
沈莞君還聽了一件事。
史呈煜,死了。
原來史呈煜被髮配京郊做勞役,好不容易捱到河堤完工,身上的賭癮卻又犯了。
冇有銀子,便賭旁的。
那日他和幾個勞役在路邊看見一個帶著帷帽的女子,便賭誰能取到那女子的貼身物件。
史呈煜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涎著臉湊上前去搭訕。
那女子撩起帷帽,一抬眼,瞳孔裡竟透出明顯的藍色。
是北戎人!
史呈煜剛想叫喊,那北戎女子已抽出匕首,寒光一閃,便抹了他的脖子。
而後麵的勞役也看到了那女子的眼睛,可惜都被嚇得呆若木雞,讓那女子逃走了。
官府當日在城中四處搜捕,那女子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再無蹤跡。
大晟和北戎一向水火不容,互相不踏入對方國界。
朝廷因京城突現北戎細作,朝堂上下動盪不安,風聲鶴唳。
顧家給史呈煜辦了喪事,劉氏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可眾人發現,死者的親妹妹史儷雯始終冇有出現。
好事之人一打聽,才知是永昌伯爵府嫌晦氣,不準她去弔唁。
大夥兒想想也是,這大半年顧家發生的事,樁樁件件,確實透著詭異。
“顧家的風水,怕是真有問題。彆看如今出了兩位朝廷命官,顧大爺那個官位來得有多凶險?差點把命搭進去!”
“可不是嘛。這回又跟北戎人扯上關係,真是晦氣到家了。”
“而且自從顧大人的夫人與他和離,人家現在不僅接了陸家的生意,而且還成了英國公的義女。身份一下子水漲船高起來,不比做他顧夫人好?”
這些話在京城的大小巷子裡傳了一圈,原本打算去顧府弔唁的官員紛紛打了退堂鼓,隻命人送了份禮,便草草了事。
顧家周圍的鄰居有的匆匆搬走了,搬不走的,也請了高僧來做法。
顧家的大門,都被黃符貼滿了。
鄭元初聽著下人的回稟,滿意地點點頭。
冇錯,就照這樣宣傳!
他自從聽了沈莞君說了和顧家的過往,表麵上雖不顯,但心裡氣得要死。
如今他雖抓不著顧昀舟的小辮子,但這口氣總得出。
膈應也膈應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