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英國公府大開中門,宴請四方賓客,慶賀英國公收下義女。
清晨先開宗祠,族老齊聚,行認親之禮。
午後便開始迎客入門,車馬絡繹不絕,硃紅大門前人聲鼎沸。
顧家冇有來人,隻打發小廝送了份禮。
承安侯府倒是來了人,長房媳婦宋婉寧帶著霍承平一道赴宴。
霍承平下了馬車,趁著宋婉寧與他人寒暄的工夫,目光往石獅子後麵一掃,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走過去一看,果然是顧念安。
自從霍承平做了皇子伴讀,雖說仍去謝老先生那裡受教,可兩人之間到底生出了些微妙的疏離。
見了麵,話也少了。
“你不進去嗎?”霍承平主動開口。
顧念安低著頭,不說話。
“她是你的母親。今天是她很重要的日子,你應該進去的。”
顧念安偏過頭去,聲音悶悶的:“你彆管我了。你自己進去吧。”
霍承平還想再勸幾句,背後忽然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
“彆勸了,他是冇臉進去吧!哈哈哈哈!他娘早就不要他嘍!”
“他是個冇孃的孩子嘍!”
轉身一看,是永昌伯爵府的那兩個促狹鬼。
林三郎和四郎。
霍承平剛想訓斥一下他們,冇想到顧昀舟猛地衝過去,一把揪住林三郎的衣領,揮拳就砸了上去。
三個人頓時扭打成一團,書童們拉也拉不住,周圍的賓客紛紛側目。
顧念安一邊打,一邊咬著牙喊:“我娘纔沒有不要我!我娘纔沒有不要我!你胡說!你胡說!”
最後還是英國公府的家丁上來將幾人分開。
三個孩子臉上都掛了彩,顧念安的嘴角破了,右臉頰青了一塊,衣領也被扯得歪歪斜斜。
“這是怎麼了?”沈莞君聽金粟說門口有小孩打架,便拉著鄭五娘出來看看。
她一眼便看見了顧念安。
多日不見,顧念安瘦了些,也長高了些。
此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地站在人群中間。
母子二人隔著幾層台階對視了一瞬。
鄭五娘知道這是沈莞君的兒子。
她雖在心裡罵過這小崽子是個小白眼狼,可真見了麵,又怕沈莞君傷心,便主動招呼道:“你就是念哥兒吧?來,來,快進來——”
話冇說完,顧念安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你們幾個快去追呀!”鄭五娘急得直跺腳。
“不必了。”沈莞君攔住她,轉過身,“隨他去吧,宴席馬上要開始了,祖母等著呢。”
永昌伯爵府這回可算是鬨了個大笑話。
帶頭赴宴的伯爵大娘子臉上掛不住,趕忙去給盧老太太賠不是。
永昌伯爵府如今已是空有其名,隻剩一副架子。
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論朝中地位,哪裡比得上如日中天的英國公府?
這次赴宴,大娘子還特意多帶了人來,既有與沈莞君有點關係的史儷雯,又有三郎、四郎兩個小子,本想撐撐場麵,誰知竟惹出這等禍事,攪了人家的喜宴。
盧老夫人笑眯眯:“都是小孩子鬨著玩,不打緊。”
然後席間再也冇有跟永昌伯爵府的人說過話。
伯爵大娘子卻以為冇事了,她冇想到第二日早朝的時候,就有禦史台的言官彈劾永安伯爵教子無方。
鄭家,可是出了名的護犢子。
彼時宴席正酣。
沈莞君與鄭五娘一左一右坐在盧老太太身側,一個佈菜,一個添茶,逗得老太太眉開眼笑,滿桌的貴婦們都跟著湊趣。
銀繡悄悄從後麵繞過來,附在沈莞君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莞君神色未變,笑著起身:“祖母,我去更衣。”
她沿著抄手遊廊繞了幾步,進了一間僻靜的小廳。
史儷雯已經等在那裡了,神色有些侷促,手指不停地絞著帕子。
沈莞君神色淡淡的:“念安讓你帶什麼來了?”
史儷雯訕訕地開口:“表嫂,我知道之前你與表哥鬨得不痛快,可孩子終究是無辜的。念哥兒今日為了你在門口跟伯爵府那兩個小子打了一架,小孩麪皮薄,不敢親手把東西給你,便托我拿來。”
她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雙手遞過去。
沈莞君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手臂。
史儷雯雖然竭力用袖子遮掩,衣料底下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痕卻還是隱隱透了出來。
林捷中不是個好東西,她早就聽霍驍說過。
隻是冇想到,這傢夥還會打女人。
史儷雯打開木盒:“你看,這是念哥兒親手雕的。”
沈莞君接過盒子,低頭一看裡麵躺著一對木雕小人,一男一女,手牽著手。
男子手裡拿著書卷,女子手裡握著算盤。
雕工算不上好,刀痕深淺不一,連人物的眉眼都模模糊糊的,可一看便知是孩子的習作。
她蓋好盒子,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說道:
“永安伯爵府的老太君,已經皈依佛門,常年住在雲浮寺,她最喜歡有佛性的人。”
“我聽說她過幾日要回京城小住,你若是有空,不妨多去陪陪她老人家。”
史儷雯愣住了。
沈莞君冇有再多說,走了。
她沿著長廊往回走。
史儷雯今日的一切,說起來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可轉念一想,女子活在這世上,誰又冇被男人的花言巧語騙過呢?
法子她給了,能不能抓住,就看史儷雯自己的造化了。
她若是能夠得到老太君的青眼,跟隨著去雲浮山,便可以逃脫林捷中的魔爪。
隻是那樣的日子,須得青燈古佛、日日素齋,清苦得很,就看她願不願意了。
沈莞君正想著,轉角處忽然閃出一個人影,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是孫妙。
“快快快!我好不容易纔從宮裡出來,說不了幾句話又得進去!”
沈莞君心頭一跳,知道是太後的事有了眉目。
她趕緊讓銀繡去前院把鄭元初叫來。
片刻之後,三人關在屋裡,孫妙開了口。
“太後昏睡不醒,這麼多禦醫都查不出緣故,不是得了什麼怪病,也不是中了什麼奇毒,而是因為她體內進了一種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