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吵得熱火朝天,顧家這邊卻冷冷清清。
沈莞君這一走,顧家等於空了一半。
隻剩幾個下人。
可憐青梧,賣身契還在顧家。
隻能服侍完劉氏,再趕過來服侍顧昀舟。
顧昀舟剛服完藥,青雲就進來了,說小少爺不肯去上學,非要來看大爺。
顧昀舟擺手:“罷了,讓他進來吧。”
“請父親安。”顧念安喪著臉進來了:“父親,母親怎麼從凝暉院搬走了?還帶走了丫鬟小廝和廚娘,我早膳都冇得吃……”
顧昀舟:“你母親隻不過是暫時回孃家幾日,放心吧。”
然後命顧念安的書童去外麵買了早膳回來。
他雖在病中,但是命禮部小吏將每日朝堂之事整理成冊,連同邸報,每日帶到給他。
所以陸烽的事情,他很快就知道了。
他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那晚,沈莞君以這些年的送禮名單為籌碼,換走了一張和離書。
他氣得吐了血,可事後越想越覺得那張和離書,不過是一張廢紙。
按大晟律法,和離書需經雙方長輩簽字認可,再去官府登記,方能生效。
如今陸烽出了事,陸家上下能不能脫身都難說。
沈莞君就算想置身事外,她父親也不會答應,到頭來還得巴巴地來求他。
陸烽犯的事,往大了說是危及堤防,往小了說不過是材料以次充好,未必致死。
若他肯在聖上麵前替陸家說句話,多半能從輕發落。
至於他願不願意開這個口,就要看沈莞君如何表現了。
這回,他一定要狠下心來,狠狠折斷她的翅膀。
外頭那些人,把她教得太野了。
“對了,”顧昀舟收回思緒,看了眼低著頭悶悶不樂的兒子,又道,“聖上的八皇孫,過了年也到了上國子監的年紀。到時候我會想辦法,讓你也去當伴讀。”
顧念安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鄭重地朝父親行了一禮:“孩兒謝過父親!”
進國子監!
當皇子伴讀!
這樣他就可以和霍承平一樣了!
顧念安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高高興興地上學去了。
青雲接著進來詢問:“大爺,之前夫人一直花錢命人找紅姨娘。如今夫人走了……外麵尋人的還在問,需要繼續找嗎?”
顧昀舟看著邸報,頭也冇抬:“不必了。”
一個歌姬罷了。
就算懷了他的孩子,也金貴不到哪裡去。
當年送他這兩個歌姬的人,如今已經成了他的下級,不必再顧誰的麵子了。
“對了,你今日替我辦兩件事。”
“一是聖上賜下的那處宅院,去看看打掃得如何了,還缺什麼,儘快置辦,務必在我重返禮部的時候,搬過去;”
“二是去顧家幾位族親那裡走動走動,就說府裡缺人手,他們若有好的,儘管推過來。”
“是。”青雲領命而去。
顧昀舟的目光重新落回邸報上。
聖上宣佈重新開海市,又抽調人手研製海船。
他不由想起了阮珠。
原本他是打算將阮珠押到聖上麵前的。
海寇一行基本都被炸死了,可聖上冇有親眼見到。
若讓聖上親眼看見賊寇的妹妹被他生擒回來,對他的欣賞隻會多不會少。
至於阮珠怎麼處置,那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事。
阮珠刺殺他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恨意。
可當匕首紮進胸口時,他強撐著意識,輕輕地喚了一聲“阿珠……”
就在那一瞬間,他從她眼底捕捉到了一絲不忍。
就是那一絲不忍,讓他在重傷之下撿回了命。
女子,終究是心軟的。
哪怕像阮珠那樣,冇有受過閨秀禮儀、成日在海上與男子勾肩搭背的女人,也不例外。
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還真想過嫁給他。
顧昀舟翻了個身,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想來,真正配站在他身側的,一定是高門千金。
他原本是屬意蘇淩薇的。
可蘇淩薇這次做下的事,私自放走要犯、害他險些喪命,實在太莽撞,太愚蠢了!
他不禁又想到了沈莞君。
最近聽說她的生意做得越來越紅火,在京中的貴婦圈裡如魚得水。
鄭五娘三天兩頭下帖子邀約。
皇後也時不時叫她進宮說話。
這些年來,她除了愛做生意了一些,其他方麵也挑不出什麼錯來。
還給自己生了個聰明伶俐的念哥兒。
若是她的身份再高些就好了……
顧昀舟想著想著,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入夜。
玉香樓。
這裡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
坐落在京城東市最繁華的街口,三層高的樓宇飛簷鬥拱,入夜後燈火輝煌,絲竹之聲通宵不絕。
一樓是賭坊,骰子牌九日夜不停;二樓是歌舞表演,絲竹管絃,美人如雲;三樓便是貴人們說話談事的地方,一間間包廂以銅牆鐵壁隔斷,據說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訊息絕不會外泄。
至於四樓,隻有一間天字一號的上房,平日裡嚴禁任何人上去。
霍驍剛從裡麵出來。
他走到樓梯口,腳步微頓,側頭朝身後叮囑了一句:“此事務必做得機密些,莫讓人牽扯到你身上。到時候我可不會給你擦屁股。”
裡頭傳來一聲嗤笑:“你個丘八,說話也太粗魯了。沈娘子怎麼會看上你?”
話音剛落,一顆石子“啪”地打在了說話人的腦門上。
“霍雲崢!”
鄭鈺捂著額頭,氣急敗壞地朝門口嚷了一嗓子。
可門外早已冇了人影。
他揉了揉額角,正了正神色,伸手搖了搖手邊的銅鈴。
鈴聲順著暗線直接傳到三樓。
他一邊等著,一邊從旁邊的匣子裡取出一副華美的麵具,不緊不慢地戴在臉上,遮住了大半麵容。
冇過多久,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一個青衣小童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個臉上覆著紗布的女子。
小童行禮後便退了出去,將門從外麵合上。
女子跪伏在地:“謝主上救命之恩。”
鄭鈺靠在椅背上,垂眼看著她:“你也不必謝我。那晚暴雨如注,你從永定河上漂下來,居然還能活著,是你自己命不該絕。”
他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不過,背後要害你的人是誰,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女子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奴婢在內宅與人無怨無仇,何曾得罪過誰?若說真有……”
她猛地抬起頭,紗布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那便隻有蘇家那位!見我懷了身孕,要將我趕儘殺絕!”
“如今……如今我的孩子已經冇了。顧家我也不想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紅綃此生,隻求報仇。”
鄭鈺冇有說話,隻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他微微俯身,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另一隻手緩緩掀開她臉上的紗布,露出底下一片新生的、尚帶粉色的皮膚。
他端詳了片刻,放下紗布,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南疆的換皮術,果然名不虛傳。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紅綃被他那雙眼睛注視著,脊背處慢慢爬上一層薄薄的冷汗,卻咬著唇冇有退縮。
“報仇殺人,太簡單了。”鄭鈺往後一仰,慵懶地半倚在貴妃榻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蘇淩薇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家世。但若是她成了罪臣之女……”
紅綃重重叩首:“奴婢但憑主上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