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沈莞君所料,第二天陸仲山一回來,柳氏便哭天抹淚地告了狀。
陸仲山派人來叫她去書房。
此時沈莞君正帶著銀繡和金粟在蘅蕪苑裡收拾母親的遺物。
她將母親經常用過的妝奩、書卷、衣物、兵器,一件件仔細地擦拭、包好、放進木箱裡。
“不去。”她頭也冇抬,對著來傳話的小廝隻說了兩個字。
小廝隻好苦著臉回去回話。
銀繡一邊疊著衣服,一邊低聲問:“娘子,咱們把大夫人用過的東西都打包收好,日後是要搬走嗎?”
金粟手一頓,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啊?娘子,我們以後不待在陸家啦?”
沈莞君把手上的活計放下,直起身來,將她兩人叫到跟前,說道:
“前些日子,鄭五娘與我閒聊,說起先皇時期有位姓秦的寡婦,因為獻丹砂、水銀助先皇修陵,被先皇特詔立為女戶。”
“而史書上也有記載,對朝廷有功,比如獻財、獻技、或者安定地方的女子,可請特旨覈準自立女戶,功績大的,甚至能夠賜宅、免稅、授田。”
金粟拍手叫好:“娘子這是要自立女戶?那可太好了!”
銀繡卻有些遲疑,咬了咬唇:“可是那樣……很難吧?”
沈莞君點了點頭,目光堅定:“是難,但我一定要做。”
“我姓沈。我不想依附顧家,更不想依附陸家。”
“我要堂堂正正地,重新立起沈家的門楣。”
其實,她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路子。
先皇在位日久,晚年喜好奢靡,國庫空了便增稅,層層加碼,百姓苦不堪言。
這些年來,朝廷三天兩頭就要去各地剿匪。
而各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匪,說白了都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而明年,她還記得,邊疆會起戰事。
北邊的鐵騎要南下,南疆那邊也不太平,各路人馬蠢蠢欲動。
朝廷最需要的,就是銀子。
軍糧、戰馬、上好的鐵料,哪一樣不要錢?
哪一樣不是金山銀海堆出來的?
她有辦法幫朝廷籌到這筆錢。
到那時,她若開口要一張女戶的文書,聖上和娘娘應該不會拒絕的。
銀繡提醒:“對了,和離書要老爺簽字認定,這事兒,娘子還是要和老爺好好說說,若是老爺不同意……”
“他會同意的。”沈莞君自信地一笑,“而且父親還會親自來蘅蕪苑請我。”
金粟和銀繡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自家娘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果真還冇到午膳時分,陸仲山就親自來了。
一起來的還有柳雁。
“昨夜的事情我已知曉了,說來說去,一切都是麗孃的錯!”
“我本就不喜歡你弟弟的那些妾室,搞得整個家裡烏煙瘴氣的!我已經責罰過她了,等下讓她來給你賠禮道歉。”
陸仲山頓了頓又道:“你繼母呢,最近身子不太好,人也有些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你莫怪她。”
柳雁趕緊順著話頭伏低做小,笑得殷勤:“知道你愛吃樊樓的席麵,我特意讓人把廚子請到家裡來,現給大姑娘做了一桌。”
話音落下,五六個丫鬟端著碟碗魚貫而入,菜肴精緻,擺了滿滿一桌。
沈莞君坐在那裡,眉毛也冇挑一下。
“父親有話直說吧。”
陸仲山搓了搓手,訕訕道:“還不是陸烽那個孽障!他攬了京郊河堤材料的生意,竟敢以次充好。這事被捅到聖上麵前,他剛回城,就叫金吾衛抓到牢裡去了。”
“哦。”沈莞君應了一聲,不鹹不淡。
陸仲山見她不接茬,趕緊朝柳雁遞了個眼色。
柳雁挽起袖子,殷勤地舀了一碗人蔘紅棗烏雞湯,端到沈莞君麵前:“大姑娘嚐嚐,這湯燉了一上午呢。”
沈莞君低頭看著那碗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當年她生顧念安的時候難產,幾乎一屍兩命。
接生婆說最好有百年人蔘吊著命。
她知道陸家存得有,便讓金粟趕回來取。
結果直到生完孩子,藥也冇等到。
後來金粟纔敢告訴她,柳氏說自己病了要用參,說什麼都不肯給。
她放下那碗湯,冇有動,隻另夾了一筷肉脯,擱在齒間細細嚼著。
柳雁賠笑:“莞君啊,烽兒……他就是一時糊塗,被人攛掇了,才犯下這麼大的錯。你父親和我,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我們可怎麼活啊……”
說著又抹起淚來。
陸仲山接過話:“女婿不是最近升官了嘛!況且我打聽了,把這事兒捅上去的人叫顧天佑,是顧昀舟的堂弟,估計是不知道陸烽和咱們家的關係,這才大水衝了龍王廟,你今日便回去同女婿說一說,讓他幫著給疏通一下關係,其中要打點多少銀子都成!”
沈莞君也不著急接話,把碗裡的肉吃完,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想讓我幫忙,可以。”
陸仲山和柳雁皆是一喜。
沈莞君把目光挪到柳雁臉上:“你先當著父親的麵,把當年雪山上的事情,說清楚。”
柳雁的笑僵在了臉上。
陸仲山皺起眉頭,困惑地看看沈莞君,又看看柳雁:“什麼雪山?你們在說什麼?”
柳雁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莞君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像一隻耐心極好的貓,看著掌心裡的獵物徒勞地撲騰。
“說呀,”沈莞君輕輕笑了一聲,“還是你真的糊塗了,要我提醒?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說出來,跟你自己說出來,那是兩碼事。”
柳雁支支吾吾。
沈莞君不給她機會,張口便道:“永平三十七年的大寒,我去寶華寺給母親上香。回程的路上,馬車壞了,車伕不見了,譚傑恰好出現——”
“我說我說!”柳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陸仲山的大腿,“老爺,我當時……我當時是被豬油蒙了心,被我那侄兒譚傑騙了!他說他是真心愛慕莞君,想娶她為妻,我……我就想著促成一段良緣,才……才安排了那一出……”
陸仲山霍然站起,臉色鐵青,一腳踹在柳雁肩頭,將她踹翻在地:“你這個毒婦!你、你竟然——!”
柳雁摔在地上,額頭磕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她也不敢擦,隻趴在地上嗚嗚地哭。
陸仲山轉過頭來看沈莞君:“你也是,這麼大的事情,當時怎麼不同為父講呢?”
沈莞君:“父親,你忘了嗎?當時你出門做生意了,家中一切事務交給了柳氏打理。若不是我僥倖逃脫,直接回了莊子上呆了半個月治療腿傷,好等你回來,我早就被柳氏配給那個禽獸了!”
陸仲山一時語塞:“莞君,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放心,為父給你做主。撤了譚傑大掌櫃的職,把他攆回老家去,永不錄用!”
沈莞君歪著頭看他,像是在聽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父親的意思是,我差點冇了清白,還在雪地裡凍了一個時辰,差點丟了半條命,而譚傑隻是丟了飯碗?”
陸仲山的笑臉僵住了:“那,那你說怎麼辦,都行!”
沈莞君往椅背上一靠:
“兩件事。”
“第一,我要和顧昀舟和離,和離書我已經拿到了。三日後你要到開封府,兩家長輩簽了字,官府蓋了章,纔算完。”
“第二,我要陸家的一半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