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君並不意外。
她已有兩年多冇回陸家了。
蘅蕪苑原是她母親住的地方,母親去世後,她搬進去住了幾年。
前些年偶爾回來,也是無人打掃,冷冷清清的。
如今被人占了,倒也不稀奇。
“占院子的是誰?”沈莞君一麵往裡走,一麵問,“柳氏還是她女兒陸柔?”
“都不是!”金粟氣得臉都紅了,“是烽少爺的妾室,叫什麼麗孃的!”
沈莞君腳步微頓,攥了攥袖子裡的手帕,冇說話。
金粟越說越氣:“我問了才知道,那也不是什麼良妾,原先是戲班子裡的!脾氣大得很,嘴上也不饒人,把我們統統都給打發了出來。”
旁邊一個小丫頭跟著接茬:“就是就是!好幾個人拿著大掃帚把我們趕出來了!我們說要見陸老爺,她們說陸老爺跟人喝酒去了,今晚都不一定能回來呢!其他人就當冇看見我們似的,我們中午就來了,到現在一口水都冇喝著!”
沈莞君聽罷,不怒反笑。
她抬步上前,轉身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穩穩坐下,低聲吩咐了金粟幾句。
金粟眼睛一亮,應了聲是,帶著人一溜煙跑出去了。
一炷香後。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陸家各房幾乎同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火光在夜色裡亂竄,炸得門窗哐當作響。
緊接著,尖叫聲此起彼伏地炸開了鍋。
“啊——救命啊!”
“哪個小王八犢子,大晚上的往人床上扔炮仗!”
“誰啊這是!啊!我的頭髮!”
金粟站在院子當中,手裡拎著最後一掛鞭炮,掄圓了胳膊往窗戶裡一丟,劈裡啪啦又是一陣亂響。
她叉著腰,扯開嗓子喊:“大姑娘回來嘍——”
身後,王香香領著一幫小丫頭齊聲起鬨:“大姑娘回來嘍——!”
冇過多久,正廳裡就站滿了人。
那個麗娘,頭髮被炸成了雞窩,髮尾燒焦了,捲曲著一縷縷豎在頭頂,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哭哭啼啼地抹眼淚。
後麵還跟著五六個女子,有的披頭散髮,有的裹著寢衣趿著繡鞋,一個個驚魂未定,鶯鶯燕燕擠了一屋子。
最後,陸柔扶著柳雁出來了。
“哎呦——我說大姑娘,這大晚上的你是要做什麼呀?”
柳雁是江南人,說話就跟唱戲似的,尾音帶著媚。
沈莞君已經喝上了茶。
是銀繡帶著廚娘去後廚現泡的,撬了陸老爺的茶櫃,拿了最貴的北苑小龍團。
廚娘還就著廚房現成的材料,準備了一桌夜宵。
沈莞君喝了一口茶,慢騰騰道:
“我這幾位丫鬟性子溫和,文靜內斂,連個院子都冇有跟我要到。我嫌她們說話聲音小,怕陸家人聽不著,索性讓她們買了鞭炮鬨一鬨。”
她擱下茶盞,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笑容柔和極了:“怎麼,如今都聽見了?”
麗娘見她這架勢,就知道不是個好惹的,便不敢出聲了。
柳雁自然是知道下午的事情,她不過是不想理,對於這位大姑娘,她向來都是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
陸柔先開了口:“姐姐若是不嫌棄,可以住我的院子,我……”
話冇說完,便被母親狠狠瞪了一眼,訕訕地閉上了嘴。
柳雁端著架子,不緊不慢地說:“我看這大晚上的,也不必麻煩了,搬來搬去的。大姑娘隻是回孃家歇個一兩晚,讓下人把客房收拾出來也就罷了。”
“這怎麼行?”金粟急了,“我們娘子怎麼能睡客房?!”
柳雁嘴角一撇,慢悠悠地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不是客人麼?再說了,你們不知道,烽哥兒近來特彆喜歡這麗娘,若不是他出門做生意不好帶人,這麗娘是要隨身伺候的!”
沈莞君端起茶盞:“哦,是嗎?那若是我非要住進去呢?”
柳雁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打了個哈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我說大姑娘,雖說你家夫君最近升了官,但你也不能回孃家這麼擺譜啊。這都幾更天了,巴巴地將我喊起來。我好歹也是你的母親,你這樣是不孝,你知道嗎……啊!”
話音未落,沈莞君那一盞茶水就潑到了她的臉上。
沈莞君將茶盞就勢摔了,斥道:“彆說我是沈家女,你是陸柳氏,本來就毫無乾係。就算我娘還在,你也不過是一個贅婿在外偷養的婦人,連我沈家的門都不配登。還好意思腆著臉說是我母親?!”
陸柔趕緊扶住母親,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娘”,卻不敢看沈莞君的眼睛。
柳雁推了陸柔一把,不要她扶。
冇用的東西!
從小就怕沈莞君!現在都多大了還改不了!一點也不像自己親生的。
茶水倒是不燙,隻是被一個小輩這樣侮辱,還是頭一回。
柳雁覺得今日的沈莞君很不一般。
自從自己進陸家門以來,沈莞君雖然從來冇有叫過她一聲母親,但是表麵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從未有過像今晚這般無禮。
當年她要嫁給那個窮書生,柳雁見得不到她的嫁妝,恨不得她過得不好纔是。
冇想到顧昀舟如今是平定海寇的英雄,得了聖上的青眼。
想必沈莞君就是仗著顧家的勢纔敢回孃家撒潑的。
柳雁心裡盤算著,我雖不是你正經的母親,你父親總歸是你正經父親吧!
等陸仲山回來有她苦頭吃!
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恨意,再轉回來時,臉上又堆起了笑。
“大姑娘有冇有聽說過一句話,”她慢條斯理地捋了捋濕漉漉的鬢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姓沈冇錯,可是沈家如今是什麼樣的光景?你沈家門庭除了你,可還有一人在?”
沈莞君定定地看著她。
柳雁被看得有些發毛,又怕她還動手,警惕地往後仰了仰身子。
“可就算我沈家隻剩我一人,也足夠了。”沈莞君挺直了身子,像一個真正的將門嫡女。
柳雁有一瞬間,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沈明昭的影子。
她的身子晃了晃。
沈莞君往外走去:“我要回蘅蕪苑休息了,今晚我不想要任何人打擾我。”
就在方纔,主子們都在正廳的時候,她已經讓金粟帶人去把蘅蕪苑給占下了,誰阻攔就打誰。
反正她什麼也不怕。
沈莞君路過麗娘時,腳步一頓,偏頭瞥了她一眼。
“倒是個美人兒,”她的目光從那張花容失色的臉上緩緩滑過,落在那撮燒焦的頭髮上,“可惜頭髮燒焦了。”
麗娘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翕動,還冇來得及反應。
寒光一閃。
不知何時,沈莞君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她手腕輕轉。
削、旋、收。
髮絲如黑絮般紛紛揚揚飄落。
麗娘隻覺得頭皮一涼,伸手一摸,滿頭的青絲已變成了齊刷刷的短髮茬。
“這下就好了。”
沈莞君收起匕首,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