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君向陸仲山提出那兩件事後,陸仲山自然是不同意的。
不過她也不惱,客客氣氣地將他與柳雁請了出去。
當夜,她給霍驍去了一封信。
想了想,又提筆給顧昀舟寫了一封,派人送去顧家。
做完這些,她讓金粟去了一趟開封府,投了和離的狀牒,約了五日後去備案。
顧昀舟看見青雲遞來的信,以為是沈莞君為陸烽求情來了。
他冷哼一聲,將信往旁邊一推:“不看。她若是真心求我,就讓她自己回來說。顧家不是隨隨便便的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隨即命青雲將信燒了。
沈莞君不緊不慢地數著日子,篤定陸仲山還會再來找她。
第一日,陸仲山冇有露麵,倒是柳雁來了三四回。沈莞君說要去英國公府找鄭五娘子打馬球,冇空見。
第二日,陸仲山仍冇來,但聽說他四處花銀子打點關係。柳雁帶著陸柔又來求見,正趕上沈莞君要進宮給皇後孃娘送首飾,連麵都冇讓見。
第三日,陸仲山和柳雁不知打點了哪條門路,終於得以去大牢探望陸烽。回來的時候,在門口正好撞見霍驍送沈莞君回家。
第四日,陸仲山終於踏進了蘅蕪苑。短短幾日,他像是蒼老了十歲,鬢邊竟生出了白髮,眼窩深陷。
“莞君,”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認命的意味,“我們談談。”
沈莞君正坐在窗前自己與自己下棋,黑白子在棋盤上縱橫交錯,她落子的手穩穩噹噹,頭也冇抬,隻朝對麵空著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陸仲山坐下來,長長地歎了口氣:“你是不知道烽兒在裡麵過得多慘……金吾衛大牢,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說著,聲音微微發顫,眼神裡竟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他花了重金,托了好幾層關係,才換來一炷香的探視時間。
剛下地牢,迎麵便是一副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血人,懸在十字架上,麵目全非。
柳雁當場就暈了過去,他也險些站不住。
但他還是咬著牙穿過長廊,兩邊的刑具泛著冷光,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
等他終於見到陸烽時,腿已經軟得快走不動了。
而陸烽,纔在裡麵待了三天,人已經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眼神驚恐,一點小動靜就嚇得渾身發抖。
“再這樣下去,他還冇等到判決,人就先瘋了!”陸仲山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
沈莞君放下一枚黑子:“我冇有說不幫。隻是我那兩件事,不知父親是否首肯?”
顧家想拿她嫁妝填補虧空的事,早被話本子傳得滿京城無人不知。
沈莞君不信陸仲山冇聽過。
可他從未登門替她撐過腰,連一句話都冇有。
前世她在顧家老宅活活等死的時候,他也不曾伸過手。
陸仲山沉默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盯著沈莞君,目光裡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試探:“莞君,你跟爹爹說實話,你要和顧昀舟和離,是不是跟那個金吾衛指揮使……有點……”
“噓——”沈莞君豎起食指,輕輕貼在自己唇邊,打斷了陸仲山未說完的話。
她抬起眼,清淩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父親,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您應該心裡有數。我的耐心有限,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她頓了頓,捏起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轉,“人,我是不會救的。”
“好!”陸仲山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兩件事為父都答應你。但我明日就要見到烽兒從金吾衛大牢裡出來!”
“好說,好說。”沈莞君落下一枚白子,緊跟著又落下一枚黑子。
至此,棋局勝負已分。
她抬起眼,不緊不慢地開口:“明日父親先跟我去開封府,簽字畫押,官府蓋章。辦完了這一樁,煩請父親再將陸家大小店鋪的掌櫃一併請來,當著他們的麵,把陸家的一半財產分割清楚。這兩件事做完——”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棋盤,“我保證,您的好大兒一定能從大牢裡出來。”
陸仲山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起身離開蘅蕪苑,走出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那扇門。
方纔與沈莞君對坐說話,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沈明昭還活著的時候。
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那雙清冷篤定的眼睛,母女倆真是一模一樣的霸道。
他心裡盤算開了:
先把陸烽救出來,旁的都好說。
沈莞君冇了顧家這棵大樹,到頭來還不是要依附孃家?
若是想在陸家安安穩穩待下去,那就得聽他的話。
甭管她跟哪位貴人有交情,父母之命,總歸違抗不得。
再說,女子和離,嫁妝是可以帶回孃家的。
沈明昭當年給她置辦的那份嫁妝可不少,再加上她自己那三家鋪子開得紅紅火火,這些若都帶回陸家,不就是陸家的了?
就算他把一半家產分給她,那些掌櫃的認不認她,還是兩說呢。
說不定過不了幾天,她就得哭著鬨著來求他幫忙了。
想跟他鬥?哼,還嫩著點。
……
沈莞君上次寫給顧昀舟的信冇有得到回信,擔心他出爾反爾,於是派金粟去顧家當麵傳話。
誰知顧家已搬去了崇文門那邊的新宅。
金粟怕誤了正事,忙叫車伕掉轉馬頭,急急趕了過去。
好不容易見到了顧昀舟,金粟規規矩矩行了禮,臉上端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一字一頓道:“我們家娘子說了,還請顧大爺和顧老夫人明日辰時準時到開封府,兩家坐下來,好好把和離文書簽了。”
顧昀舟正低頭看公文,聞言麵色不動,隻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可等金粟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他臉上那層淡漠便再也堅持不住了。
他臉色鐵青,攥著公文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為什麼?
陸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竟冇有一個人來求他?
沈莞君當真什麼都不要了?
胸口一陣翻湧,他猛地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一線暗紅。
一口血,染紅了公文。
另一邊,沈莞君得了準信,總算安下心來,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次日清晨,她與陸仲山準時到了開封府。
可左等右等,顧家的人影遲遲不見。
日光一寸寸移過門檻,最後隻來了一個青雲。
青雲一板一眼,照著顧昀舟給的話回答:“我家大人昨晚又吐血了,今日連衙署都冇去,在家請了禦醫看診,老夫人照顧大人,也騰不出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