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凝暉院。
金粟掀起簾子,外麵的雨聲瞬間湧了進來。
“怎麼樣,有訊息了嗎?”沈莞君問。
自那日後,她每天都派人去開封府問,有冇有紅綃的訊息。
金粟搖了搖頭。
沈莞君歎了一口氣,擔憂地看了看窗外的雨。
一連過了五六日了,也不知道人是否安好。
她也托了霍驍去打探,也冇有訊息。
雖說她已經要和顧家的人事分離,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況且今生紅綃並冇有背叛自己,又懷著孕,同為母親,她多少也有些惻隱之心。
倒是顧昀舟知道訊息以後倒是冇有什麼情緒,看的出來是個冇心肝的。
“對了夫人,”金粟拿乾淨的帕子擦了擦臉,又說道:“我剛路過壽安堂的時候,見到秋娘小姐帶著夫婿和女兒回來了。”
沈莞君聞言微微一征。
顧秋娘。
她差點忘記了這個人。
顧家庶出的女兒,生母原是顧家的一個丫鬟,生完孩子冇多久就冇了。
沈莞君與顧昀舟相識的時候,顧秋娘就已經嫁人了。
她隻在成婚和年節的時候見過顧秋娘和她的夫婿,不過劉氏不怎麼待見他們,顧昀舟也表現得比較冷淡。
顧秋孃的夫婿姓程,叫什麼來著……
她想了想,好像是叫程實,是一個在碼頭搬搬扛扛的夥計,生得魁梧,話不多,看著倒是老實。
前世也有這麼一個暴雨天,顧秋娘回了顧家。
但那時候沈莞君正陷在自己的泥沼裡,無心理會旁人的事。
後來聽說顧秋娘一家被趕了出去,再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她不知道那一家人後來怎麼樣了,因為她自己也冇能活太久。
“金粟。你去壽安堂盯著,有情況回來告訴我。”
“是。”
……
壽安堂裡,氣氛比外麵的暴雨還要陰沉。
劉氏坐在太師椅上,有一下冇一下地喝著茶。
她這幾日脾氣大得像點了撚子的火炮。
好端端跑了個懷著孩子的姨娘,花錢請人滿大街尋了幾日,連個影兒都冇摸著。
她如今是見著路邊的狗都要罵上兩句,府裡的丫鬟婆子更是躲著她走,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觸了黴頭。
地上跪著顧秋娘和她的丈夫程實。
兩人渾身濕透了,程實左腿歪在一旁,臉白得像紙,牙關緊咬。
顧秋娘懷裡斜抱著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
“母親,”顧秋孃的聲音沙啞,“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纔來求您的。暴雨把房子沖塌了,程實的腿也斷了,錦月燒了好幾天,大夫都請不起。母親,求您讓我們在家裡暫住幾日,等錦月燒退了,程實的腿好些了,我們立刻就走。”
劉氏皺了皺眉,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
“房子塌了?”她慢悠悠地說道,“你們住的那是什麼破地方?下個雨就給下塌了。早說了讓你嫁給周縣令作妾,你不聽,非要嫁個碼頭扛包的。現在知道苦了?晚了。”
“母親,我知道您不待見我,”顧秋娘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冇有落下來,“可錦月是您的親孫女啊,她才五歲,您忍心看她燒壞了腦子?”
劉氏看了那孩子一眼,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彆拿孩子說事。你們這一家子回來,算怎麼回事?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我刻薄你們。再說了,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裡有閒錢養閒人?”
“母親,我們不花您的錢,隻要有個地方住就行……”
“不花錢?”劉氏哼道,“你們住進來,要吃要喝吧?要用柴火要用燈油吧?這不都是錢?再說了——”
她上下打量了程實一眼,嫌棄地掩了掩鼻子,“你這夫婿一身的碼頭的臭味,進來了熏得滿屋子都是,外人來了像什麼話?”
顧秋孃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話來。
程實低著頭,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隻完好的手緊緊攥著褲腿。
“母親,”顧秋孃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程實的腿再不治,就要廢了。錦月燒成這樣,萬一……”
“行了行了,”劉氏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彆在我這兒哭哭啼啼的。我還冇死呢,用不著你來哭喪。回去吧,該找大夫找大夫,該找地方找地方,顧家冇屋子給你們住。”
顧秋娘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母親!您怎麼能這樣?我也是顧家的女兒啊!我身上流著顧家的血!您這樣把我們趕出去,您就不怕彆人戳您的脊梁骨嗎?”
劉氏猛地坐直了身子,臉色鐵青:“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顧秋娘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倔強,“您從來就冇有把我當過女兒!從我生下來,您就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娘!可我也是爹的女兒,我也是顧家的人!”
啪!
劉氏一巴掌狠狠地扇在顧秋娘臉上。
顧秋娘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沁出一絲血,懷裡的錦月被驚醒,哇哇大哭起來。
“好,好得很!”劉氏氣得渾身發抖,“你一個庶出的丫頭,也敢在我麵前說這種話?你給我滾!滾出去!從今以後彆踏進顧家的大門!”
兩個婆子應聲進來,架起顧秋娘就往外拖。
程實咬著牙想站起來護住妻女,腿一軟又跌了回去。
“我自己走!”顧秋娘甩開婆子的手,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又彎腰去扶程實,“我們自己走。”
一家三口跌跌撞撞地出了顧家。
顧秋娘先把錦月用包袱皮綁在胸前,再騰出手來扶著程實,看了一眼暴雨如注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衝進雨裡。
忽然。
一把傘撐在了她頭頂。
顧秋娘抬起頭,透過雨水和淚水,看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嫂……嫂嫂?”
沈莞君撐著傘,低頭看著她。
“先去醫館吧。”
沈莞君叫了輛馬車,讓人先將程實抬上去,又把顧秋娘母女扶上車。
車伕在暴雨中趕著馬,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人高的水花。
醫館的大夫麻利地給程實接了骨,又開了方子讓藥童去抓藥。
“腿是保住了,”大夫擦著手上的血,對沈莞君說,“不過以後不能乾太重的活兒了,陰雨天也會疼。得好好養著,至少三個月不能下地。”
“多謝大夫。”
孩子那邊,大夫把了脈,說是風寒入體,拖了幾日,燒得有些高了,但還不算太晚。
兩副藥劑下去,錦月的燒便退了大半,小臉從通紅變成了蒼白,安靜地睡了過去,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沈莞君付了診金和藥錢,又把顧秋娘帶到醫館隔壁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
“診金和藥錢我已經付過了。”沈莞君將房牌遞給顧秋娘,“隔壁的客棧我包了一個月,你先住著,照顧好家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顧秋娘接過房牌,手指在發抖。
她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嫂嫂……嫂嫂我對不起您……”
沈莞君一怔,彎腰去扶她:“你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顧秋娘不肯起來,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嫂嫂,有件事我藏在心裡好幾年了,不說出來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沈莞君的手頓住了。
顧秋娘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聲音斷斷續續:“當年……當年雪山上的事,大哥救您,不是碰巧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