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裏的時間像凝固的淤泥,每一秒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峰坐在冰冷的鋼板上,手指死死攥著那塊金屬碎片。上麵的符號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藍光,像是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星。
他沒有睡。
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隔壁牢房那個老人的慘叫一直在他腦海裏回蕩。
那些黑衣人把他拖走的時候,老人的眼神讓陳峰想起了一個人——老張。
老張是鋼鐵城為數不多還願意對他好的人。同樣是灰牌拾荒者,老張已經在鋼鐵城底層掙紮了四十多年。他教會了陳峰如何在廢墟裏分辨可用的零件,如何在輻射區找到幹淨的水源,如何在守衛的棍棒下護住自己的腦袋。
“小子,在廢土上活著,不需要本事,隻需要運氣。”老張總是這麽說,“運氣好,多活一天。運氣不好,今天就死。”
陳峰的運氣一直不算好,但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砰!”
牢房的門被一腳踹開,刺目的白光湧進來,刺得陳峰眯起了眼睛。
“起來!廢料!”
兩個守衛站在門口,手裏提著電棍,腰間別著麻醉槍。他們的製服上繡著“垃圾清運隊”的字樣——這是鋼鐵城最臭名昭著的部門,專門負責管理廢牌公民。
陳峰緩緩站起身,把那塊金屬碎片塞進靴子夾層裏。
“身上藏了什麽?”一個守衛警惕地盯著他。
“什麽都沒有。”陳峰張開雙臂,讓他們搜身。
守衛粗暴地在他身上拍打了幾下,沒發現什麽異常,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出了牢房。
“你的新工作地點——垃圾分揀區。”守衛一邊走一邊說,語氣像在宣讀死刑判決,“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食物減半,沒有休息日。幹不動的,直接扔進焚化爐。”
陳峰沒有說話。
他知道垃圾分揀區是什麽地方。那是鋼鐵城處理所有廢棄物的中心,堆積如山的垃圾裏混雜著有毒廢料、變異生物屍體、甚至沒死透的輻射感染者。在那裏工作的人,十個裏有八個活不過一年。
不是被累死,就是被毒死。
垃圾分揀區在鋼鐵城的最北端,緊挨著外城牆。
陳峰被帶到這裏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灰黃色的晨光透過厚重的塵埃,把整座垃圾山染成了鏽紅色。
一眼望不到頭的垃圾堆像一座座連綿的山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幾十個衣衫襤褸的人在垃圾堆裏翻找著,把可回收的金屬、塑料、電子元件分類裝進不同的筐裏。
他們的臉上都戴著簡陋的布口罩,但根本擋不住有毒的氣體。每個人的麵板上都長滿了輻射斑,有的人手指已經潰爛,有的人一直在咳血。
這就是垃圾分揀區的日常。
“去那邊,找老張報到。”守衛指了指垃圾山腳下的一間鐵皮棚子,轉身就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會被這裏的惡臭熏死。
陳峰走向鐵皮棚子。
棚子裏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花白的頭發,滿是皺紋的臉,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陳峰的那一刻突然亮了起來。
“小峰?!”
老張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陳峰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麽……你怎麽也被送到這兒來了?你不是在拾荒隊嗎?”
“基因檢測,F級。”陳峰簡短地說。
老張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
“那些狗娘養的!F級怎麽了?F級就不是人嗎?”他的聲音沙啞而憤怒,“你爸你媽在廢墟裏幹了二十年,給鋼鐵城撿回來多少好東西?到頭來呢?死了連塊墓碑都沒有!現在連你也要……”
他說不下去了。
陳峰拍了拍老張的手背,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
從這一天開始,陳峰成了垃圾分揀區的一員。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幹到深夜。把垃圾從東邊搬到西邊,把可回收的和不可回收的分開,把能用的零件擦幹淨放進筐裏,把有毒的廢料鏟進密封桶。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
那些垃圾裏什麽都有——破碎的玻璃、生鏽的鐵釘、泄漏的化學試劑、還在發光的輻射廢料。稍不注意,手指就會被割破,傷口接觸到有毒物質就會潰爛,潰爛瞭如果不及時處理,就得截肢。
而鋼鐵城給廢牌的“醫療待遇”,就是一把生鏽的鋸子。
陳峰的手在第三天就布滿了傷口。
他的手指被鐵片割破,用破布纏一下就繼續幹活。他的腳被釘子紮穿,咬牙拔出來,撒一把灰土止血。他的背被沉重的垃圾筐壓得直不起來,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都像被人打斷了一樣疼。
但他沒有抱怨,沒有退縮。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那塊金屬碎片就在他的靴子裏,時刻貼著他的腳踝。每天晚上,當他在垃圾堆旁邊倒下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它在微微發熱,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老張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小峰,你是不是在計劃什麽?”一天晚上,老張趁守衛換班的間隙,湊到陳峰身邊,壓低聲音問。
陳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叔,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會不會怪我?”
老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容,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傷。
“小子,我在這鬼地方待了四十多年,見過太多人想跑。”老張說,“有人翻牆,被電網電成了焦炭。有人挖地道,被巡邏隊堵住活埋。還有人賄賂守衛,結果守衛拿了錢轉頭就把人賣了。”
他看著陳峰的眼睛,認真地說:“但是,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從這鬼地方逃出去,那個人就是你。”
陳峰沒有回答。
他隻是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
轉折發生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陳峰正在垃圾堆裏翻找可用的零件,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他回過頭,看到幾個守衛正圍著老張,其中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塊亮閃閃的晶片。
“老東西,你敢偷東西?”
老張的臉漲得通紅,拚命搖頭:“我沒有!那是我從垃圾裏撿的!我已經登記過了!”
“登記?”守衛冷笑一聲,把晶片在手裏掂了掂,“你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軍用級別的儲存晶片!你一個廢牌垃圾佬,配碰這種東西?”
“我真的沒有偷……”
“閉嘴!”
守衛一巴掌扇在老張臉上,老張瘦弱的身體直接被打翻在地。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混著幾顆脫落的牙齒。
陳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放下手裏的活,站了起來。
“站住!不許動!”另一個守衛舉起電棍,指著陳峰,“這事跟你沒關係!”
“那晶片確實是他撿的。”陳峰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親眼看到的。他撿起來之後就去登記了,登記處的本子上有記錄。”
“你算什麽東西?”第一個守衛轉過頭,打量著陳峰,“一個剛來的F級廢料,也敢替人出頭?”
“我沒有出頭,我隻是在說事實。”
“事實?”守衛笑了,笑得很惡心,“在這垃圾場,事實由我們說了算。我說他偷了,他就是偷了。”
老張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跪在守衛麵前,不停地磕頭:“求求你們,放過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
陳峰看著老張的樣子,胸腔裏像有一把火在燒。
他知道自己應該忍住。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實力,衝上去就是找死。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暴露了那塊金屬碎片的秘密,一切都完了。
但是——
那是老張。
是那個在他父母死後第一個給他送飯的人。
是那個教會他如何在廢土上活下去的人。
是那個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裏,唯一把他當人看的人。
陳峰邁出了一步。
“我說了,他沒有偷。”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空氣突然安靜了。
幾個守衛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有點意思。”第一個守衛把晶片揣進兜裏,轉身朝陳峰走過來,“一個F級廢料,敢這麽跟老子說話。看來你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
他一拳砸向陳峰的肚子。
陳峰想躲,但守衛是D級強化者,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個檔次。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腹部,劇烈的疼痛讓他彎下了腰,胃裏的酸水湧上喉嚨。
“小峰!”老張尖叫著想要撲過來,卻被另一個守衛一腳踹翻在地。
“不關他的事!求求你們打我吧!別打他!”老張哭喊著,聲音裏全是絕望。
第一個守衛沒有停手。
他抓住陳峰的頭發,把他的頭按在地上,然後用腳踩住他的臉。
“廢物就是廢物,基因不行,腦子也不行。”守衛的靴子在陳峰的臉上碾了碾,“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說幾句話就能改變什麽?在這個城市,F級連狗都不如。狗還能看門,你們隻能當垃圾。”
陳峰的臉貼著肮髒的地麵,嘴巴裏全是鐵鏽味的血。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他想反抗。
他想把那塊金屬碎片拿出來,想看看它到底有什麽力量。
但老張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小峰……別……”
老張趴在地上,滿臉是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他搖了搖頭。
那個眼神陳峰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認命,不是放棄。
那是一個老人用自己的命在告訴他——活下去,別在這裏倒下。
陳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守衛們打夠了,把老張和陳峰扔進了垃圾堆深處的一個鐵籠子裏,鎖上了門。
“關一夜,明天再說。”守衛拍了拍手,轉身走了。
鐵籠子裏又黑又臭,四周全是腐爛的垃圾和爬動的蛆蟲。
老張靠在籠子邊上,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臉上全是淤青,嘴角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色。
“張叔。”陳峰爬到他身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小峰……”老張的聲音像風中的落葉,“你不該……不該出頭的……你還年輕……你不該為了我……”
“別說了。”陳峰按住他的手,“你會沒事的。”
老張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小峰,我跟你說個事。”他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血的痰,“我在鋼鐵城待了四十多年,見過太多人死。但我一直沒死,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峰沒有說話。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人。”老張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是迴光返照,“等一個能打破這個鬼地方規則的人。我年輕的時候不信命,覺得基因等級都是騙人的。後來我被打怕了,就不敢想了。”
他緊緊抓住陳峰的手,指甲嵌進陳峰的麵板裏。
“但是看到你今天站出來,我突然覺得……我等的那個人,可能就是你了。”
“張叔……”
“你聽我說完。”老張打斷他,聲音越來越低,“你爸媽生前在廢墟裏發現了一樣東西。他們沒來得及告訴我是什麽,就被……就被……”
他的聲音斷了。
老張的眼睛緩緩閉上,手從陳峰的手上滑落。
“張叔?張叔!”
沒有回應。
陳峰抱著老張漸漸冰冷的身體,坐在散發著惡臭的鐵籠子裏,一動不動。
外麵的天完全黑了,鋼鐵城進入了宵禁時間。
遠處傳來變異生物的嚎叫聲,和城牆上的巡邏隊換崗的哨音。
陳峰低下頭,額頭抵著老張的肩膀。
他沒有哭。
不是因為不想哭,而是因為眼淚沒有用。
他從靴子裏抽出那塊金屬碎片,在黑暗中看著它發出微弱的藍光。
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碎片的表麵開始浮現出一些線條,像是某種地圖,又像是某種文字。
陳峰看不懂,但他能感覺到——它在呼喚他。
在死亡廢區的方向。
在輻射最濃的地方。
他的手指撫過碎片上的紋路,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老張說過,他爸媽在廢墟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也許,那東西和這塊碎片有關。
也許,真相就在死亡廢區。
陳峰抬起頭,透過鐵籠子的縫隙,望向鋼鐵城北方的天空。
那裏,死亡廢區的方向,隱約可見一抹詭異的綠光——那是高濃度輻射在大氣中激發出的熒光。
三天後,他就要被送去那裏。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逃了。
他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