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城的天空永遠是一片灰黃。
核冬天的塵埃遮住了太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像一隻半閉的眼睛，冷漠地俯視著這座廢土上最大的人類聚居地。
陳峰站在長長的隊伍裏，低著頭，把破舊的灰色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身後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和他一樣，排隊的都是灰牌拾荒者，鋼鐵城最底層的存在。他們每天冒著輻射風險去廢墟裏翻找舊世界的殘骸，換來的不過是一碗發黴的糊糊和一張勉強能睡的地鋪。
“快點！都他媽給老子排好！”
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守衛揮著電棍從隊伍旁邊走過，靴子踩在鏽蝕的鐵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陳峰麵前時，突然停了下來。
“喲，這不是那個廢料嗎？”
陳峰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但布滿灰塵的臉。十九歲的年紀，眼神卻比同齡人要沉得多。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守衛。
“看什麽看？”守衛啐了一口，“就你這德行，今年檢測肯定又是F級。你爸是F，你媽是F，你就是個F級的命。不，你連F都不如，你就是個——廢料。”
周圍幾個拾荒者低下頭，不敢出聲。陳峰的拳頭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
這種事情他經曆過太多次了。
三年前，父母在廢墟中被塌方掩埋。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的最底層掙紮求生。鋼鐵城的規矩很簡單——基因決定一切。基因等級高的人是天生的貴族，基因等級低的隻配當牛做馬。而F級，是這座城市的恥辱，連被剝削的價值都沒有。
“下一個！陳峰！”
檢測大廳比外麵的廢土還要冷。
巨大的穹頂上懸掛著幾盞刺目的白熾燈，把整個大廳照得纖毫畢現。大廳正中央是一座銀白色的檢測台，台麵上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水晶，水晶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金屬探針。這就是“基因鑒定儀”，鋼鐵城最神聖的機器——它能測出一個人的基因等級，決定他一生的命運。
檢測台後方的高台上，坐著鋼鐵城的權貴們。
正中央是一張黑色的金屬椅，上麵坐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二歲，金發碧眼，麵容俊朗得近乎妖異。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製服，胸口的徽章上刻著金色的“S”字樣——那是鋼鐵城最高等級的身份標識。
城主之子，雷昂。
A級王者。
整個鋼鐵城近百年來唯一一個在二十歲前突破A級的天才。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一個在看螻蟻角鬥的貴族老爺。左右兩側是幾個同樣穿著考究的年輕人，都是鋼鐵城各大貴族家族的子弟。
陳峰走上檢測台的時候，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輕蔑，有嘲諷，更多的是漠不關心。
“把手放在水晶上。”
檢測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D級強化者，是鋼鐵城官方的基因鑒定師。他看陳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陳峰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按在水晶上。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水晶開始發出微弱的藍光，光芒越來越亮，然後——突然熄滅。
檢測大廳安靜了一秒。
然後，鬨堂大笑。
“F級！哈哈哈！又是一個F級的廢物！”
“看看他那張臉，笑死我了，他還以為自己能測出什麽來？”
“F級就是F級，廢物永遠是廢物。”
檢測官麵無表情地在記錄板上寫下一個“F”，然後抬起頭，用幾乎是施捨的語氣說：“陳峰，基因評級F級。根據鋼鐵城法規，F級公民自動降為廢牌，取消拾荒資格，發配垃圾分揀區。”
垃圾分揀區。
那是一個比拾荒更危險、更沒有尊嚴的地方。在那裏工作的人平均壽命不超過兩年，不是被輻射毒死，就是被倒塌的垃圾山壓死。
陳峰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在這個城市，F級沒有話語權，沒有申訴權，什麽都沒有。
“等等。”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
雷昂站了起來，緩緩走下台階。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陳峰的心口上。貴族子弟們紛紛讓開道路，用看戲的表情注視著這一切。
雷昂走到陳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陳峰？”
“……是。”
“你的父母也是F級？”
“是。”
“難怪。”雷昂輕笑一聲，“基因這種東西，是會遺傳的。廢物生廢物，垃圾生垃圾。你父母死在廢墟裏，其實是好事——至少他們不用看到自己的兒子繼續當廢物。”
陳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指在顫抖，指節捏得發白。
雷昂注意到了他的反應，笑意更深了。他伸出腳，一腳踩在陳峰的腳踝上，用力碾了一下。
“怎麽？不服氣？”
劇痛從腳踝傳來，陳峰幾乎站不穩。但他咬著牙，沒有倒下，也沒有後退。
“我聽說，死亡廢區最近缺誘餌。”雷昂回過頭，對著檢測官說，“F級廢料，剛好夠資格當誘餌。”
檢測官連忙點頭：“是是是，三天後就送過去。”
死亡廢區。
那是鋼鐵城外圍輻射濃度最高的區域，連變異生物都不敢輕易靠近。所謂的“誘餌”，就是把人扔進去當活靶子，用來吸引和測試變異生物的反應。從來沒有人能從那裏活著回來。
雷昂收回腳，湊近陳峰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垃圾，記住今天。這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三天。”
說完，他轉身離開，白色的製服在燈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陳峰站在原地，腳踝的疼痛和胸腔裏的怒火交織在一起。
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雷昂的背影，把那張臉、那個名字、那句“垃圾”，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骨頭裏。
檢測官揮了揮手：“帶下去，關進地牢，三天後送往死亡廢區。”
兩個守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峰的胳膊，把他拖出了檢測大廳。
身後，笑聲和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
但陳峰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的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
三天。
他隻有三天。
當天夜裏，陳峰被關進了鋼鐵城地下最深處的牢房。
這裏不見天日，空氣裏彌漫著鐵鏽和腐臭的味道。牢房是用生鏽的鋼板隔成的，每一間都隻有兩平米大小，連轉身都困難。
陳峰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低頭看著自己被踩傷的腳踝。骨頭沒有斷，但腫得厲害，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小子。”
隔壁牢房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陳峰側過頭，透過鋼板之間的縫隙，看到一張蒼老的臉。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布滿輻射斑和傷疤，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你是誰？”陳峰問。
“一個快死的老頭子。”老人笑了笑，露出幾顆殘缺不全的牙齒，“我聽見守衛說了，你是今天測出來的F級，三天後送死亡廢區？”
“嗯。”
“那你死定了。”老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死亡廢區的輻射濃度是外麵的五十倍，普通人在那裏活不過六個小時。就算輻射沒殺死你，裏麵的變異巨鼠也會把你撕碎。”
陳峰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老人仰頭看著天花板，“可能一年，可能兩年。我記不清了。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拉一批人去當誘餌，我每次都以為輪到我了，結果每次都有人插隊。”
“插隊？”
“就是那些貴族。”老人嗤笑一聲，“你以為隻有F級才會被送去當誘餌？不，那些得罪了貴族的D級、C級，也會被悄悄處理掉。鋼鐵城的法律，從來隻保護有基因的人。F級？連人都算不上。”
陳峰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在廢土上活了十九年，他早就學會了不去抱怨命運。但今天，雷昂踩在他腳上的那隻腳，那些貴族看他的眼神，還有“廢物”“垃圾”這些字眼——它們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小子。”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你信不信命？”
陳峰睜開眼：“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基因檢測，可能根本就是個騙局？”
陳峰愣住了。
老人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麽天大的秘密：“我在被關進來之前，是舊世界的一名研究員。我親眼見過一些東西……人類的基因裏藏著遠比所謂的‘等級’更深奧的秘密。那些F級基因，可能不是廢物，而是——被封印的鑰匙。”
“你在說什麽？”陳峰皺起眉頭。
老人正要回答，牢房走廊的盡頭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守衛來了。
不止一個。
老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從鋼板縫隙裏塞到陳峰手中。
“拿著！這是我在舊世界遺跡裏找到的！它能吸收輻射——如果你真的被送到死亡廢區，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陳峰握住金屬碎片，觸感冰涼，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奇怪符號，像是某種他從沒見過的文字。
“記住——”老人最後的話還沒有說完，牢房的門被猛地踹開。
幾個黑衣人衝進來，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領，把他從牢房裏拖了出去。老人拚命掙紮，想要喊出什麽，但一塊破布塞進了他的嘴裏。
“老頭兒運氣不錯，上麵有人要見他。”一個黑衣人冷笑著說，“帶走。”
走廊裏很快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老人被拖行時留下的血跡，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陳峰攥緊了手中的金屬碎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三天。
不，也許不用三天。
他低頭看著那塊碎片，上麵的符號在黑暗中竟然隱隱發光，像是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一個聲音——不，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本能——在他心底響起：
“活下去。”
“然後——讓他們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