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籠子裏的夜,漫長得像一輩子。
陳峰抱著老張逐漸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閤眼。
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他怕一閉眼,就會忘記老張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告訴他“活下去”的眼神。
天矇矇亮的時候,守衛來了。
鐵籠子的門被開啟,刺眼的晨光湧進來。兩個守衛捂著鼻子,看清籠子裏的情況後,交換了一個不耐煩的眼神。
“死了一個?”
“那個老東西,早該死了。”
“另一個還活著,把他弄出來,今天送去地牢。後天死亡廢區,別耽誤了。”
守衛走進籠子,粗暴地把陳峰從老張身邊拽開。陳峰的手還死死抓著老張的衣袖,布料被撕裂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刺耳。
“放開!廢物!”守衛一巴掌扇在陳峰臉上,罵道,“人都死了還抓著不放,晦氣!”
陳峰被拖出籠子,膝蓋跪在滿是碎玻璃和鐵屑的地麵上,尖銳的刺痛從膝蓋傳來。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出聲。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老張躺在籠子裏,身體已經僵硬,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張叔,我會回來的。”陳峰在心裏說。
不是回來收屍——鋼鐵城的規矩,廢牌的屍體直接扔進焚化爐,連骨灰都不會留下。
他回來,是要把這座吃人的城市,連根拔起。
地牢比陳峰上次來的時候更黑了。
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一半,隻剩下幾盞在苟延殘喘,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忽明忽暗的黃光。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鐵鏽的腥氣,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滴水聲——或者是什麽人壓抑的哭泣聲。
守衛把陳峰推進一間牢房,鎖上了門。
“老實待著,後天一早送你上路。”守衛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陳峰靠著牆壁坐下,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安全了——在這座地牢裏,從來沒有安全可言。
而是因為他終於有時間,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那塊金屬碎片還在他的靴子裏。
他從靴子夾層裏把它抽出來,放在掌心裏。碎片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藍光,照亮了他滿是傷痕的手掌。
上麵的符號依然看不懂,但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有些線條在慢慢延伸,像是在生長。
“小子。”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陳峰猛地抬頭。
他想起來了——上次被關在地牢的時候,隔壁就有一個老人。那個老人被黑衣人帶走之前,把這塊碎片塞給了他。
“是你?”陳峰側過頭,透過鋼板之間的縫隙,果然看到了那張蒼老的臉。
老人還活著。
他的臉上多了幾道新的傷疤,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你還活著。”陳峰說。
“暫時。”老人笑了笑,笑聲像破風箱,“他們問我問題,我沒回答,就沒殺我。不過我估計快了,等他們失去耐心,我就是一具屍體。”
“他們是誰?”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你不需要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陳峰攥緊了手裏的碎片。
“你給我的這個東西——”
“有反應了?”老人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急切,“你是不是感覺到它在發熱?在發光?”
“是。”
老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在確認什麽重大的事情。
“果然……果然……”他喃喃自語,然後突然提高了音量,“小子,你聽我說,我時間不多了。那個東西,叫‘輻射核心碎片’,是舊世界最頂級的科技產物。它能吸收輻射,轉化成能量。但不是什麽人都能用——”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嚴肅。
“隻有擁有‘原初基因’的人,才能啟用它。”
陳峰皺起眉頭:“原初基因?”
“就是你們鋼鐵城所謂的‘F級’。”老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譏諷,“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把F級基因當成廢物。但他們不知道,F級基因不是垃圾,而是封印。是舊世界的人類為了控製力量,主動封印了自己的基因。那些A級、S級,不過是封印最淺的——而F級,是封印最深的那一層。”
“封印最深?”陳峰重複了一遍,“那豈不是最弱?”
“恰恰相反。”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封印越深,潛力越大。因為封印下麵壓著的,是真正的力量。”
陳峰沉默了。
他想起老張臨死前說的話——“基因檢測是騙局,真正的力量藏在輻射裏。”
原來,那不是瘋話。
“你給我的這塊碎片,就是解開封印的鑰匙?”陳峰問。
“一半。”老人說,“輻射是另一半。你需要足夠濃度的輻射,才能衝開第一層封印。而整個鋼鐵城周邊,輻射濃度最高的地方就是——”
“死亡廢區。”陳峰接上了他的話。
“沒錯。”
兩個人隔著鋼板,同時沉默了下來。
地牢裏安靜得能聽到燈管嗡嗡的電流聲。
陳峰把碎片重新塞回靴子裏,靠回牆壁,閉上眼睛。
死亡廢區。
後天。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被迫去送死,現在才知道,那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
“老頭兒。”陳峰睜開眼,“你叫什麽名字?”
老人正要回答,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普通守衛的腳步聲——那些守衛穿著厚重的軍靴,踩在鐵板上的聲音又重又亂。而這一次的腳步聲,輕而均勻,像貓一樣,幾乎聽不到。
陳峰警覺地看向走廊的方向。
兩個黑衣人出現了。
和上次帶走老人的黑衣人一樣,全身黑色製服,臉上戴著黑色麵罩,隻露出兩隻眼睛。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他們徑直走向老人的牢房。
“就是他。”其中一個黑衣人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上麵要的人。”
“等等——”老人剛開口,牢房的門就被一腳踹開。
黑衣人像拎小雞一樣把老人從地上提起來。老人的身體在他們手裏輕得像一捆稻草。
陳峰猛地站起來,衝到牢房的門口,雙手抓住鐵欄杆。
“你們要帶他去哪?!”
一個黑衣人側過頭,看了陳峰一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像兩潭死水。
“不關你的事。”
說完,他抬起手,在牢房的電子鎖上按了一下。鎖發出一聲輕響,牢房的門竟然也開了。
陳峰愣住了。
黑衣人沒有理他,拖著老人朝走廊盡頭走去。
“小子!”老人拚命扭過頭,朝著陳峰喊出最後一句話,“記住!去死亡廢區!找到中心輻射源!在那裏啟用碎片!隻有在那裏——”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個黑衣人在他後頸上按了一下,老人就暈了過去,身體軟綿綿地垂下來。
兩個黑衣人拖著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峰站在敞開的牢房門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
門開了。
他們沒有鎖門。
是故意的,還是疏忽?
不——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疏忽的可能。那個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啟了門,就像是在說——“你可以走,但你敢嗎?”
陳峰走出牢房,站在走廊裏。
左手邊,是出口。順著走廊走兩百米,上樓梯,穿過三道守衛關卡,就是鋼鐵城的地麵。但那三道關卡,每一道都有D級甚至C級的強化者把守,以他現在的實力,出去就是送死。
右手邊,是地牢的更深處。那裏通向鋼鐵城的廢棄下水道,據老張說,下水道有一條路可以繞到外城牆,但那條路充滿了變異蟑螂、有毒氣體,以及——未知的危險。
陳峰隻猶豫了一秒。
他轉向了右邊。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走左邊是必死無疑,走右邊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沿著走廊朝地牢深處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身後的牢房門依然敞開著,像一個無聲的邀請。
走廊越來越窄,燈光越來越暗,空氣裏開始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是下水道特有的腐敗氣息。
陳峰從牆上掰下一根生鏽的鐵管當武器,繼續往前走。
前麵出現了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
陳峰舉起鐵管,用力砸了幾下。鎖很舊,鐵管砸上去就鬆動了。第三下的時候,鎖“哢嚓”一聲斷開了。
他推開鐵門,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眼前是一條漆黑的下水道,寬約兩米,裏麵流淌著黑色的汙水,水麵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不明物體。牆壁上爬滿了滑膩的苔蘚,天花板很低,要彎著腰才能走。
陳峰深吸一口氣——然後被臭味嗆得差點吐出來。
他把外套撕下一塊布,矇住口鼻,然後踩著汙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水很冷,冷得刺骨。水底有滑膩的東西在蠕動,不知道是淤泥還是別的什麽。
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分岔路口。
左邊,三條路。
右邊,兩條路。
陳峰停下來,仔細觀察。
牆上有一些模糊的標記——箭頭、數字、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他湊近一看,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那幾個字是——“老張到此一遊”。
老張來過這裏。
陳峰順著標記的方向,選擇了左邊第二條路。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鍾,下水道突然變寬了,天花板也高了起來。前方的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燈光。
是月光。
從頭頂的某個縫隙裏漏下來的月光。
陳峰加快了腳步,淌著汙水朝光源走去。
那是一條垂直的豎井,井壁上嵌著鏽蝕的鐵梯,一直通向頂部。月光從井口灑下來,照亮了最後幾米的路。
陳峰抬頭看著井口,終於看到了鋼鐵城之外的天空。
灰黃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厚得像鉛塊一樣的雲層。
但那畢竟是天空。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沿著鐵梯往上爬。
鐵梯很舊,有些橫杆已經斷了,要格外小心。他爬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終於到了井口。
井口被一塊沉重的鐵柵欄蓋住了。
陳峰用肩膀頂了幾下,鐵柵欄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幾次,還是不行。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靴子裏的金屬碎片突然發出一陣強烈的熱量,燙得他腳踝生疼。
一道藍光從靴子裏射出,打在鐵柵欄上。
鐵柵欄像被高溫燒過一樣,開始發紅、變形,然後“轟”的一聲塌了下去。
月光傾瀉而下,灑在陳峰身上。
他爬出井口,站在了鋼鐵城外的一片廢墟上。
四周是倒塌的建築、生鏽的車輛、以及隨處可見的彈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輻射味道,遠處的天際線被一道高大的城牆切斷——那是鋼鐵城的外牆。
而城牆的另一邊,北方,隱約能看到一片綠色的熒光在夜空中跳動。
那是死亡廢區的方向。
陳峰站在月光下,渾身濕透,散發著下水道的惡臭,手裏攥著一根生鏽的鐵管。
他回頭看了一眼鋼鐵城的方向,那些高聳的塔樓、堅固的城牆、以及城牆裏那些把他當成垃圾的人。
“你們說我是廢物。”他低聲說,聲音在風中飄散,“那我就讓你們看看,廢物能走到哪一步。”
他轉過身,朝著死亡廢區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靴子裏的碎片再次發出一陣微弱的熱量,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而陳峰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身後的井口邊緣,一個黑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從頭到尾都在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個黑衣人。
他沒有追,沒有阻止,隻是在陳峰離開後,對著耳麥說了一句話:
“目標已前往死亡廢區。第一階段,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