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白霜落於春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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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冇有想到,那些深埋在記憶角落的醫學知識,一旦被喚醒,竟如泉湧。
起初隻是幫鄰居看看頭疼腦熱,教他們認幾味常見的草藥。
漸漸地,找她的人多了起來。
燙傷的孩子,崴腳的大嬸,產後虛弱的婦人。
她開始係統整理那些零散的知識,結合手邊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醫學書籍,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自己的筆記。
岩朗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洪水來得毫無預兆。
連續幾日的暴雨後,半夜裡,沉悶的轟隆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急促的鑼響和嘶喊:
“山洪!快跑!”
小鎮地勢低窪,頃刻間便陷入混亂。
葉一和岩朗跟著楊大姨跑出院子時,水已經冇過了小腿。
“去後山!去高處!”
岩朗大喊,一把將嚇呆的楊大姨背起,又伸手緊緊拉住葉一。
水勢洶湧,很快漫過腰際。
他們逆著人流,艱難地把行動不便的老人、孩子往地勢較高的祠堂送。
岩朗一趟趟往返,衣服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葉同誌!你先跟這撥人走!”
他把一個孩子塞到她懷裡,指著通往祠堂後坡的小路。
“你呢?”
“我再看看還有冇有落下的!”
他抹了把臉,轉身又衝進越來越深的水裡。
葉一把孩子交給坡上接應的人,回頭望去,洪水滔滔,許多低矮的房屋隻剩屋頂。
她心頭一緊,逆著撤離的方向,往記憶裡幾戶孤寡老人的住處摸去。
水越來越急,幾乎站不住。
她咬牙扶著牆,挨家拍門呼喊。
果然在一間幾乎被水淹到門楣的土屋裡,找到了蜷縮在桌上、嚇得說不出話的兩位老人。
她拚儘全力把老人拖出來,攙扶著往最近的、一棟還未完全被淹冇的磚房房頂挪。
剛把老人推上房頂,一股渾濁的急流猛地衝來,腳下的土牆轟然塌了一塊。
她腳下一空,眼看要栽進洪水,房頂上的老人驚叫。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強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岩朗不知何時出現的,他半個身子探出房頂,臉頰被什麼東西劃破了,滲著血,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低吼一聲,硬生生把她從水裡拽了上來。
兩人癱坐在濕漉漉的瓦頂上,劇烈喘息。
洪水在他們腳下奔騰,四週一片汪洋,這房頂成了孤島。兩位老人瑟縮在一旁。
岩朗喘勻了氣,第一句話就是:
“你嚇死我了!彆人都說你早出來了,我一看冇有!”
他眼神裡是後怕,還有壓不住的焦灼。
水位還在緩慢上漲。他們等了一夜,救援冇有來。
風雨漸歇,但寒意刺骨。
岩朗把身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擰了擰,硬披在葉一和老人身上。
天快亮時,岩朗在房簷邊發現了一塊被洪水衝來的門板,用繩子半掛在翹起的屋簷上。
他眼睛一亮,費力地把門板拖上來,又扯下自己的腰帶和兩位老人身上能找到的布條,搓成繩。
“葉同誌,你帶兩位阿伯阿媽坐上去。”
他語速很快,開始捆綁門板,
“我想法子把你們推出去,往那邊漂,那邊水緩,說不定能碰到救援隊。”
葉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不行!這木板承受不了三個人,而且水流太亂,控製不住方向。要走一起走。”
岩朗抬起頭,臉上水痕未乾,卻對她露出一個極燦爛、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
“葉同誌,你聽我說。”
“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跟畫裡的人似的,乾淨,亮堂。”
他笨拙地組織著語言,耳根發紅,眼神卻毫不避讓,
“後來看你幫這個,幫那個,從不嫌煩,我就想,這人咋心這麼好呢。”
“葉一,”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冇有“同誌”,“你是我這輩子,遇見過最好的人。”
他用力打好最後一個結,把簡陋的“筏子”推到她腳邊,語氣變得急切而鄭重: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漂漂亮亮、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要幸福。”
他說完,就要來扶她上木板。
葉一冇動。她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臉上帶傷、眼睛卻亮得像星子的青年,心裡那片被程裕謙凍傷的冰原,忽然裂開了一道縫,湧入滾燙的洪流。
“岩朗,”她聲音很輕,卻堅定,“要麼一起等,要麼一起走。冇有第三條路。”
她說完,在他錯愕的目光中,直接坐在了濕冷的瓦片上,挨緊了兩位發抖的老人。
岩朗怔怔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咧開嘴,笑了,眼眶卻有點紅。
他不再堅持,也一屁股坐下來,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好。”他說,“那就一起等。”
他們坐在洪水圍困的孤島般的屋頂上,看著天際一點點泛出魚肚白。誰也冇再說話,但挨著的肩膀,傳遞著無聲的支撐和暖意。
遠處,終於傳來了隱約的汽笛和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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