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白霜落於春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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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西南邊境的小城時,天色剛矇矇亮。
葉清怡——現在她叫葉一,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簡陋的航站樓。
空氣裡有一股濕潤的草木味,和北方乾燥的風沙截然不同。
她拿著介紹信,找到了分配給她的小院。
青瓦白牆,院子裡有棵老榕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一個穿著靛藍土布褂子的大姨正在掃院子,看見她,眼睛一亮:
“你就是新來的小葉同誌?”
大姨姓楊,是街道安排來照應她的。
接過介紹信看了看,就熱絡地拉她進屋:
“屋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曬的,暖水瓶灌滿了,灶也通過了。”
屋裡陳設簡單,但乾淨亮堂。
窗台上放著個土陶罐,插著幾支叫不出名的野花,紫紫黃黃的,開得熱鬨。
“你先歇著,晌午來我家吃飯!”
楊大姨風風火火地走了。
葉一放下行李,在床邊坐下。
掌心貼著粗糙但潔淨的床單,有些恍惚。
她以為會不安,會茫然。
可這裡的一切——陌生的口音,潮濕的空氣,甚至門外偶爾傳來的雞鳴狗吠——
都讓她緊繃了太久的神經,一點點鬆了下來。
下午,她去鎮上的聯絡點報到。
任務並不複雜:以“民俗文化蒐集員”的身份,在當地收集、整理一些邊民的口述曆史與民間故事,定期寫成報告上交。
資料裡夾著一本密碼本,用於將某些特定資訊轉換成普通遊記。
“工作很安全,但需要耐心。”
負責對接的老趙是個溫和的中年人,
“這裡人實在,你對他們好,他們對你更好。”
剛說完,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曬得黝黑的青年探進頭來,濃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趙叔!聽說來新同誌了?”
“阿朗,進來。”老趙招手,
“這是葉一同誌。阿朗是本地人,在郵所跑腿,對這片熟得很,你有事就找他。”
阿朗大步跨進來,身影高大,帶著一股陽光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他好奇地打量葉一,眼睛亮晶晶的:
“葉同誌!我叫岩朗!以後要寄信、認路、買山貨,都叫我!”
他說話像竹筒倒豆子,又快又脆。
葉一被他感染,也輕輕笑了笑:“那以後麻煩你了。”
“不麻煩!”岩朗一拍胸脯,“要互相幫助!”
頭幾天,葉一按照指引,去拜訪了幾位老人,聽他們講古早的故事,用筆仔細記錄。
夜晚在燈下整理,將一些涉及地理、人口流動的細節,用密碼本轉換成看似平常的風景描寫。
第二週,她去一個更偏遠的寨子。
回來時突遇暴雨,山路泥濘,她腳下一滑,連人帶包滾進路邊溝裡。
資料本散了一地,瞬間被泥水浸透。
她慌忙去撿,手卻抖得厲害。那些模糊的字跡,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熬夜寫的手稿被弟弟扔進水缸的樣子。
就在她眼眶發酸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岩朗頂著鬥笠衝過來,看見她一身泥濘蹲在溝邊,二話不說跳下來:“傷著冇?”
他力氣大,一把將她拉上來,又彎腰去撿那些散落的紙張,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水,小心地一張張捋平。
“還好,墨跡冇怎麼暈。”
他鬆了口氣,抬頭對她笑,“怕啥?紙濕了曬曬就行,人冇事就好!”
他脫下自己的蓑衣裹在她身上,背起她的包,又很自然地伸手:“路滑,我拉你。”
葉一看著他攤開的手掌——寬大,粗糙,帶著勞作的繭子,卻穩穩地伸在她麵前。
她遲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岩朗的手很熱,握得紮實,一路牽著她穩穩走過那段泥濘。
雨點打在鬥笠上劈啪作響,他的背影擋在她前麵,遮去了大半風雨。
那一刻,葉一忽然意識到:
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完整的“自由”。
冇有家人苛責的目光,冇有女配時刻的算計,冇有那段婚姻裡小心翼翼的揣測,也冇有程裕謙永遠沉靜卻遙遠的背影。
隻有風雨,山路,和一個陌生人毫無保留的善意。
想到程裕謙,心口還是習慣性地刺痛了一下。
但很快,岩朗回頭大聲說:“前麵就到鎮子了!楊大姨肯定熬了薑湯!”
那點刺痛,便被潮濕的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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