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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世天罡 琥珀留痕·穀中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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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王穀,寅時初刻。

晨霧未散,薛素心已巡查至。

「這是……」阿蘆顫抖著手觸向琥珀,指尖距其三寸時,簡中文字竟自行投射於空中,淩空重組為一篇全新經文:

「悲有三脈:天悲見眾生苦,地悲載萬物殤,人悲係親緣痛。三脈歸一,可通敘事本源。然醫者之道,非斷悲脈,乃導悲為生——天悲化仁心,地悲化厚德,人悲化羈絆。今留此繈褓於藥王穀地脈,待有緣者開悟。」

落款是三個小字:林歸真。

穀中老藥仆聞此名,撲通跪地:「是、是三百年前失蹤的第三代穀主!傳說她為治『萬民悲疾』,孤身赴海國求法,從此未歸……」

阿蘆猛然醒悟。

林清羽姓林。

藥王穀曆代穀主中,唯林氏一脈傳承著最神秘的「渡厄針法」。而林清羽七歲初識藥性時,師父教的第一課便是「當歸、連翹、忍冬」——那正是林歸真當年帶往海國的三味本命藥材!

「所以清羽師叔不是偶然被捲入……」她喃喃,「是從出生起,她的血脈裡就刻著這場因果。」

繈褓琥珀開始融化。

玉簡落入阿蘆掌心,觸之溫潤如生者肌膚。簡尾突然延展出細密金絲,金絲如活物般探向淨室方向——那裡,林清羽的肉身眉心印記正與之共鳴。

「它要連線!」阿蘆急喝,「快按師叔留言——灌藥性!」

九名藥童同時開啟珍藏藥匣。當歸取頭,連翹取心,忍冬取藤,三味藥材在朱雀離火針的餘溫中化作金、青、白三色藥霧,順著金絲逆向灌注。

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滿足的歎息。

似是嬰啼,又似老者釋懷。

二、歸墟王座

三百六十枚暗金針影,懸於王座之上。

「林清羽」垂眸看著台下三人,眼神悲憫如神佛垂視螻蟻。她指尖輕抬,第一枚針影緩緩刺向自己的左胸——對應醫道「膻中穴」,此穴蘊藏醫者仁心。

「第一針,名『懸壺』。」她輕語,「我七歲立誌學醫,是因見師父斷腿仍笑言『值得』。那時以為,醫者便是以己身代眾生受苦。」

針入三寸。

台下薛素心痛撥出聲——她看見師妹真實的記憶被針影抽出,凝成一幕光影:雪崩之夜,幼小的林清羽縮在岩縫中,眼睜睜看著師父的左腿被巨石壓碎,血染白雪如紅梅綻放。而那孩子咬破嘴唇,硬是沒哭出聲。

「悲否?」王座上的她微笑,「可這是醫者必經之悲——先見苦難,方生救心。」

簫冥玉簫欲奏,卻被潮音按住。

「等等。」潮音右眼金紫光芒劇烈閃爍——那是林清羽通過記憶網路傳來的訊息,「她在……教我們。」

果然,第二枚針影刺向右胸「神藏穴」。

「第二針,名『濟世』。十六歲初成渡厄針,救溺童後得粗餅二枚,沾沾自喜。三日後,童因舊疾複發夭亡,其母哭瞎雙眼。」她閉目,淚落成琥珀,「那時方知,醫者救得了一時病,救不了一世命。」

針影抽出的記憶裡,少年林清羽跪在童墳前,將粗餅埋入土中,十指摳土出血。此後三月,她閉門不出,重寫《藥王穀急救綱目》第十七版。

薛素心突然明白過來:「她在用程式的力量……反向梳理自己的醫道心路!每一針都刺向一個執念,若破得開,便可斬斷程式與此執唸的連線!」

「可若破不開呢?」簫冥聲音發澀。

「那這一重『悲』便歸程式所有。」潮音握緊劍柄,「她是在賭……賭自己的醫道覺悟,比程式的悲劇美學更高。」

第三針已刺向眉心「印堂穴」。

「第三針,名『知限』。十九歲隨師出診瘟村,三日不眠救二十七人,終力竭暈厥。醒時見村外新墳六座,師父說:『清羽,你已儘力,但天要收人,醫者隻能躬身送行。』」

針影抽出的畫麵中,少女林清羽站在墳前,第一次對天地發出質問:「若醫者總有救不了的人,學醫何用?」

那一問,問得台下三人俱顫。

王座上的她睜開眼,眸中琥珀色淡去一分,露出原本的金紫光華:「程式,你懂此悲否?非壯烈犧牲,非淒美訣彆,而是……竭儘全力後的無力,滿腔熱忱撞上冰冷天命。這種悲,不工整,不升華,隻餘滿地狼藉。」

宮殿深處傳來程式的低吼:「不可能……這不符合悲劇結構……」

「因這不是戲。」她微笑,第四針自行刺向「丹田穴」,「這是真實人生。現在,教你第四種悲——」

三、弦鏡睜目

觀察者學院,第九禁閉室。

四壁刻滿血色公式的老者,在這一刻突然抬頭。

白發垂地,囚衣襤褸,但那雙眼睛——千年塵封後乍現清明,竟如少年般熾亮。他看向虛空,彷彿穿透無數世界屏障,看見了歸墟王座上的那一幕。

「琉光……」弦鏡真人沙啞開口,「你的後人……找到了那條路。」

他緩緩起身。鐐銬在足踝磨出深痕,每行一步,地上便浮現一個發光腳印。腳印串聯成陣,赫然是《琥珀謠》的完整樂譜。

門外傳來守衛厲喝:「弦鏡!不得妄動!」

「妄動?」老者低笑,「我靜坐千年,等的就是此刻。」

他雙手結印,囚室內所有血色公式同時浮空,重組為一架虛影古琴。琴絃無形,但他十指拂過時,歸墟深處響起對應的音符——正是簫冥玉簫所奏《琥珀謠》缺失的最後三段!

「當年留曲不全,是因知你執念未消。」弦鏡對著虛空,似在對琉光遺魂訴說,「如今你後人與我後人同奏此曲,悲脈已通三界……該做個了斷了。」

他猛然撥弦!

歸墟之內,簫冥手中的玉簫突然自主鳴響。簫管內浮現出從未見過的金色銘文,那些文字流入他腦海,化作一段記憶——

是年輕時的弦鏡,跪在海國王庭前。

「臣願以畢生修為,為公主疏導天悲脈。但有一求:若他日公主脈象反噬,請將此曲傳予能奏響它的人。」他將玉簫呈給王座旁的王妃,「曲中藏有『反製後門』——非殺伐之術,而是……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王妃問。

弦鏡抬頭,眼中有淚:「問她:『若知千年後,有人因你之苦而得救,此悲可輕一分否?』」

記憶到此中斷。

簫冥怔住,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舉簫,不再奏《琥珀謠》的原有旋律,而是將弦鏡剛傳來的那段「問題」,化入簫音之中。

音波如問,直刺王座。

四、臍帶真相

藥王穀地脈深處,三色藥霧已灌滿琥珀繈褓。

繈褓開始搏動,如嬰兒心跳。每一次搏動,都引動穀中所有患者同步震顫——他們瞳孔中的琥珀光斑漸轉為金、青、白三色,記憶裡被程式植入的悲劇場景開始崩解重組。

阿蘆看見,離她最近的漁童阿浪,夢中景象正在變化:

原劇情是「少年獨鬥海獸沉海」,此刻海獸化為虛影,少年卻在深海看見一艘沉船——船骸中,一枚海國玉璽熠熠生輝。玉璽旁刻小字:「滄溟叛,王攜璽遁。後世得此璽者,當為海國正統。」

「這是……真實曆史!」阿蘆驚呼,「程式用虛構悲劇覆蓋了真實!」

她急奔回淨室,見《人體經穴全圖》上,林清羽的記憶碎片正與患者們的夢境產生連線。所有連線點彙聚向一個穴位——「命門」。

命門穴旁,浮現林清羽最後的手書:

「師父臨終言:我撿你時,繈褓中有琥珀,刻『林氏血脈,當承三悲』。今方知,我之存在,本就是林歸真祖師為解海國之劫埋下的『藥引』。那條臍帶……不是程式所種,是祖師以身為媒,連線海國悲劇源脈與藥王穀生機的『橋』。」

「斷橋則前功儘棄。」

「唯一解法:以我醫道修為為火,焚此橋,將三悲脈煉化為……『三生脈』。」

阿蘆癱坐在地。

焚橋,意味著林清羽要徹底燃燒自己的醫道根基——輕則修為儘廢,重則魂飛魄散。

可此時,圖上又浮現新字:

「莫哭。醫者一生,求的不就是『以我無用之軀,換眾生有用之生』?」

「且我算過,有三成可能……會很有趣。」

字跡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一如當年那個在藥王穀偷吃蜜餞被師父抓住,還咧嘴笑的七歲女童。

五、王座崩解

歸墟王座上,針已至第九重。

「林清羽」周身三百六十穴皆插暗金針影,每針都抽出一道執念記憶。那些記憶在空中交織成網,網中央漸漸浮現一個核心問題——正是弦鏡千年前埋下的那個問題。

她看著問題,沉默了十息。

然後笑了。

不是程式的笑,不是琉光的悲笑,而是林清羽本真的、帶著些許頑皮的笑。

「程式,你看。」她指向那些記憶,「我這一生,見悲無數:師父斷腿是悲,幼童夭亡是悲,瘟疫無力是悲。但正因見過這些悲,我才更知——阿浪那孩子夢中看見玉璽時的雀躍,是喜;師姐以朱雀針破陣時眼中火光,是勇;簫冥奏《琥珀謠》時指節發白仍不棄,是執;潮音為族人忍痛開天悲脈,是愛。」

「這些情感,粗糙、笨拙、不完美……但真實。」

她站起身。針影隨之脫離,在空中重組為三枚巨大的金、青、白藥針。

「現在,回答弦鏡真人的問題。」她一字一頓,「若知千年後,有人因我之苦而得救——此悲不僅輕一分,更化為了……值得。」

三枚藥針同時刺向王座!

不是刺向程式,而是刺向王座扶手上那三行字:

「記憶宿主:簫冥」——金針刺入,簫冥眉心琥珀印記崩裂,內裡湧出的不是暗金程式,而是母親哼過的搖籃曲碎片。曲中藏著一句話:「吾兒,莫承他人之悲,你隻需做你自己的歌。」

「情感宿主:潮音」——青針刺入,潮音右眼金紫光芒炸開,化作漫天星點。每點星光都是一幕平凡幸福的記憶:族人圍坐分食海膽,幼妹第一次凝出珍珠,月夜與林清羽共辨藥材……程式植入的悲劇模版,在這些瑣碎真實前寸寸瓦解。

「邏輯宿主:林清羽」——白針回刺自身,她眉心印記徹底碎裂。

碎裂聲中,程式發出最後哀鳴:「不可能……我的計算裡……沒有這種結局……」

「因為你不懂。」林清羽肉身開始透明化,聲音卻愈發清晰,「最高明的醫道,不是治癒,不是共存,而是……讓疾病自己發現,它所謂的『完美病理』,遠不如亂七八糟的『活著』有趣。」

王座崩塌。

宮殿翻轉。

歸墟深處,傳來琉光公主釋然的長歎:「弦鏡……你的問題……我等到了答案……」

而藥王穀地脈中,那座「橋」熊熊燃燒。

火光裡,三百年前離家未歸的林歸真祖師虛影浮現,對燃燒中的林清羽躬身一禮:「後世弟子,承悲為生……你做到了我未竟之事。」

六、餘燼新生

晨光再臨時,歸墟已沉回海底。

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琥珀碎片,每片都映著不同人的笑臉——那些曾被悲劇感染的患者,此刻在夢中看見了最平凡的歡喜。

簫冥抱著林清羽漸冷的身體,跪在礁石上。

她還有一絲呼吸,但醫道根基已焚儘,眉心再無印記,隻餘一道淺淺的白痕。

潮音跪在另一側,雙手按在她心口,天悲脈全開,將自己生機渡入。可那生機如泥牛入海——林清羽的魂魄似已散入天地,在藥王穀每一株草藥間,在南海每一朵浪花裡,在歸墟每一粒琥珀塵中。

薛素心踉蹌趕來,朱雀針儘碎,發髻散亂,卻大笑出聲:「成了……穀中患者全醒了……阿浪那小子嚷嚷著要下海撈玉璽……」

笑著笑著,淚如雨下。

便在此時,東方海平線亮起一點金芒。

不是日出。

是一艘琉璃舟破浪而來。舟頭立著白發老者,囚衣未換,卻自有仙風——正是弦鏡真人。他身後,跟著十二名觀察者學院的執事,皆麵色複雜。

弦鏡踏水而至,先看潮音:「琉光的後人?」

又看簫冥:「王妃的血脈?」

最後看向林清羽,怔了半晌,長揖及地:「林醫仙……千年因果,今日由你終結。老朽代琉光,代海國,代被悲劇侵染的萬千生靈……謝過。」

簫冥抬頭,眼布血絲:「可能救她?」

弦鏡沉默片刻:「她醫道已焚,魂魄散入『三悲脈』所化的新生敘事網路。要重聚,需三物:一是不求回報的願力,二是跨越種族的悲憫,三是……」

他看向潮音:「一道自願獻出的『天悲脈本源』。」

潮音毫不猶豫:「取我的。」

「取了,你可能會失去鮫人長生之能,容顏速老,修為儘失。」

「取。」

弦鏡又看簫冥:「還需一人,以畢生記憶為祭,入敘事網路尋她散魂,尋得到便同歸,尋不到……則永困其中,成為網路的一部分。」

簫冥將林清羽輕輕放入薛素心懷中,起身:「現在就開始。」

「不急。」弦鏡遙指藥王穀方向,「還需等那穀中地脈的『橋』燒儘——那是林歸真與林清羽兩代醫者三百年的執念之橋。待餘燼冷卻時,會生出一樣東西……」

「何物?」

「一枚新的琥珀。」弦鏡眼中浮現敬畏,「內封何物,老朽亦不知。因那是……從未有人見過的東西。」

海風徐來,帶著鹹腥與藥香。

潮音忽然輕「咦」一聲。

她看見,林清羽冰涼的手心,不知何時握住了一粒微光。

光中映出極小景象:是藥王穀百草園中,一株當歸、一叢連翹、一架忍冬,在晨露中並肩而立。三株植物根係在地下相連,開出的花卻各不相同。

最奇的是,花間有一隻初生的蝴蝶,正笨拙地試翅。

翅膀上,天然生著琥珀色的紋路。

那紋路,酷似一個剛學會寫的「生」字。

七日燼·琥珀瞳

一、穀中守燼

藥王穀,祖師堂前。

琥珀餘燼堆積如小山,高七尺,圍三丈,日光照之不見影,月華映之反生暈。薛素心日夜守於燼前三步,不飲不食,隻以銀針自刺「辟穀穴」維生。九名藥童布「九宮護燼陣」,各執一味本命藥材:當歸執頭,連翹執心,忍冬執藤,餘者各執川芎、茯苓、甘草、黃芪、白芍、地黃。

七日守燼,已過第一日。

子時,燼中初現異響——如春蠶食葉,如幼童囈語。阿蘆側耳細聽,驚道:「是林師叔的聲音……在背《湯頭歌訣》!」

果然,餘燼深處傳來清朗女聲,一字一頓:「四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草比……」背至第三句時,聲音忽轉稚嫩,竟是七歲女童在問:「師父,若病人虛不受補,當如何?」

燼中竟有答聲,蒼老溫厚:「先以小米粥養胃氣,待日,再……」

「不對不對。」童聲打斷,「清羽昨日試過,加一味炒麥芽,隔日便可進補!」

老聲大笑:「好好好,小青羽比師父聰慧。」

燼外眾人聽得癡了。這是林清羽深藏的記憶,連薛素心都未曾聽聞。原來她七歲便敢改古方,難怪日後能創出「渡厄十三針」這等驚世醫道。

薛素心忽覺頰邊冰涼,抬手一摸,方知是淚。

第二日,午時。

餘燼開始旋轉,如龍卷倒懸,卻不揚塵。旋轉中心漸漸浮現光影,竟是藥王穀百草園四季更迭之景:春當歸抽芽,夏連翹綻金,秋忍冬掛紅,冬三藥覆雪。四季輪轉九次後,所有影像坍縮為一粒光點,光點中傳來林歸真祖師的聲音:

「後世弟子聽真:三悲脈化生之法,需經『七日煉心』。一日憶本心,二日見眾生,三日曆劫難,四日悟捨得,五日證空無,六日得真如,七日……涅盤新生。今方第一日。」

眾人拜伏。

第三日,寅時。

燼堆驟然升高一尺,頂端開裂,湧出七道黑氣——竟是「悲劇餘燼」!黑氣中現出滄溟殘魂麵容,嘶聲狂笑:「林清羽焚橋,卻不知橋下鎮著何物!本將苦等三百年,終得自由!」

話音未落,藥王穀四麵山巔同時亮起火光。

十二道黑影踏焰而來,皆著觀察者學院執事黑袍,胸前繡「規」字銀紋。為首者麵覆玉甲,聲如金鐵:「奉『戒律堂』之命,接管新生琥珀。此物連通古界,乾係三千世界安危,非爾等下界醫者所能持。」

薛素心起身,朱雀針已碎,她反手拔出插在發髻中的「藥王簪」——那是一枚青銅長針,針尾雕作百草纏繞之形,穀主信物。

「藥王穀祖訓:醫者之物,醫者守之。」她踏前一步,腳下地脈靈氣如漣漪蕩開,「縱是天道來取,也需問過穀中三萬七千株草藥同不同意。」

阿蘆與眾藥童結陣,九味藥材在空中燃起青焰,焰中浮現曆代藥王虛影。最前者正是林歸真,她虛影轉頭對滄溟殘魂輕歎:「滄溟將軍,三百年了,你還不明白——海國正統,從來不在玉璽,在民心。」

滄溟厲吼:「民心?民心易變!唯有永恒悲劇,可讓眾生銘記……」

「那便讓你看看,眾生記得什麼。」

林歸真虛影揮手,餘燼中飛出無數光點——是那些曾被程式感染的患者的記憶碎片。碎片拚合,顯出一幅長卷:海國覆滅後,倖存的鮫人並未沉湎悲傷,他們教人類采珠法,人類教他們織網技;潮音的父親,那位末代海王,最後遺命是「開歸墟寶庫,分予沿岸貧民」;連那枚傳說中的玉璽,真實用途並非王權象征,而是……鎮壓海底火山的地脈樞紐。

「你看,」林歸真輕聲道,「你執著的王權、悲劇、永恒,在真實曆史裡,輕如塵埃。」

滄溟殘魂呆立當場,黑氣漸散。

而十二黑袍執事已至陣前。

二、簫冥入網

歸墟海麵,琉璃舟上。

弦鏡真人以指為筆,在海麵畫「敘事入口」。每畫一筆,便有一枚琥珀色符文凝結,符文串聯成圓,圓中映出光怪陸離之景——那是林清羽散魂所在的敘事網路。

「此去有三險。」弦鏡對簫冥道,「一險曰『記憶迷宮』,她的散魂會依附於各種記憶碎片,你需辨真假;二險曰『時間渦流』,網路內時間無序,可能方入便見老去之她,或重見幼時之你;三險最凶,曰『本我迷失』——你若沉溺於某個美好記憶幻境,不願歸返,便會永困其中。」

簫冥盤膝坐於圓前,將玉簫橫置膝上:「如何尋她?」

「憑這個。」弦鏡取出一枚殘破琴穗,穗上係著半片琥珀,「這是琉光當年贈我的『同心穗』,你持此入內,它會感應與她魂魄同源的『醫者仁心』。但需謹記:網路中的她,可能已不是完整的林清羽,而是散魂拚湊的『記憶集合體』。」

潮音劃破掌心,蔚藍鮫人血滴入圓中:「以我天悲脈為引,助你感知悲喜。」

血滴融入,入口光暈轉為金藍交織。

簫冥閉目,眉心原琥珀印記處隱隱作痛——那裡雖已無程式,卻烙印著母親、王妃、乃至整個海國傳承的重量。他忽然明悟:此行不僅為尋清羽,更為解答自己究竟是誰。

是海國遺孤?是琥珀印記傳承者?是悲劇程式的宿主候選?

抑或……就隻是「簫冥」,一個會為所愛之人闖入絕地的凡人?

他睜眼,踏入圓中。

天旋地轉。

---

第一站,竟是藥王穀廚房。

灶火正旺,七歲的林清羽踩著矮凳煮粥,小臉被熏得通紅。她身側站著十二歲的薛素心,正切藥材,刀工已見雛形。

「師姐,師父說今日有客來,讓煮『四神粥』。」幼年清羽攪動鍋勺,「可咱穀裡茯苓不夠了,我換成炒白術,行麼?」

薛素心頭也不抬:「你既已換,還問我作甚?」

「怕師父罵……」

「師父罵你,我替你挨板子。」薛素心放下刀,摸摸她腦袋,「但清羽你記住:醫道如廚道,知其理便可變通。師父教的是『法』,咱們要悟的是『意』。」

小清羽重重點頭,眼中光芒閃亮。

簫冥站在門口,不敢驚動。同心穗微微發熱——這裡有她散魂的氣息,但極微弱,似隻是千萬碎片之一。

他欲上前,場景忽然崩塌。

再定睛,已至南海歸墟入口。

這次是十七歲的林清羽,初次隨師赴海國會診。她背著巨大藥箱,立於潮音父親——末代海王榻前,鎮定切脈。榻旁站著十五歲的潮音,眼眶紅腫。

「陛下非病,是悲脈鬱結。」年輕的林清羽收回手,「我可施針疏導,但需陛下答應一事。」

海王虛弱笑問:「何事?」

「疏導後,請陛下寫一份『海國藥草綱目』。我見歸墟外珊瑚叢中,生有許多陸上未見的藥種,若能記錄傳世,可救更多人。」

潮音急道:「父王都這樣了,你還想著采藥?!」

海王卻大笑,笑中帶咳:「好!好一個醫者!本王寫!」

簫冥看見,那一刻林清羽眼中光芒,與廚房裡七歲孩童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樣。

同心穗更熱了。

他循著熱度疾行,穿過數十個記憶片段:二十歲獨闖瘟疫村,二十二歲創渡厄針第三式,二十四歲在斷龍崖采到「千年龍涎草」卻失足墜崖,被恰巧路過的自己所救——

那是他們初遇。

記憶中的簫冥正為她接骨,手法笨拙。林清羽痛得冷汗涔涔,卻還笑:「公子手法……該學學正骨術。」

「我隻會殺人技,不會救人術。」

「那便學。醫武本同源,殺人劍亦可為活人針。」

現實中的簫冥停在此處,伸手想觸碰那個記憶中的自己,手指卻穿過虛影。

原來在她記憶裡,自己這般笨拙。

他繼續前行,溫度愈來愈高,直到——

三、古界謠聲

藥王穀上空,黑袍執事與藥王陣的對峙已至白熱。

為首玉甲執事名「規玄」,乃觀察者學院戒律堂副座。他祭出一卷鐵律法典,法典展開,空中浮現金色戒條:「下界第七十九號,私連古界通道,違《萬界隔離律》第三十七條。現予收繳通道樞紐(即新生琥珀),抗拒者……格殺。」

最後二字出,十二執事同時結印。

天降雷罰!不是尋常雷電,是「規則之雷」,色呈紫黑,專破陣法本源。九宮護燼陣劇烈搖晃,阿蘆等藥童口噴鮮血,手中藥材瞬間焦枯。

薛素心藥王簪指天,強行引地脈靈氣相抗。但她本元已傷,每接一道雷,鬢角便白一縷。至第七雷時,她已半頭白發,身形佝僂如老嫗。

「師姐!」阿蘆哭喊。

便在此時,餘燼中傳來簫聲。

不是現實中的簫聲,是記憶回響——正是弦鏡真人補全的《琥珀謠》完整版!簫聲透過餘燼放大,竟在空中凝成實質的音符,音符如盾,擋住了第八道雷。

規玄麵色一變:「敘事共鳴?何人敢乾預戒律堂執法!」

「老朽敢。」

弦鏡真人自琉璃舟踏空而來,白發囚衣,卻步步生蓮。他身後跟著潮音——她已割腕放血,天悲脈本源化作蔚藍光帶,纏繞在餘燼周圍,正加速琥珀凝結。

「規玄師侄,」弦鏡淡淡道,「戒律堂的手,伸得太長了。」

「弦鏡師叔,你乃戴罪之身,擅離禁閉室已是大過。」規玄冷聲,「這枚琥珀連通的是『失落古界』,萬一放出上古災厄,誰來承擔?」

「老朽承擔。」

「你承擔不起!」規玄厲喝,「三千年前,古界『歸藏文明』正是因濫用敘事科技而自毀,其殘骸汙染了十九個世界!學院用三千年時間才將其封印,如今通道重開,你竟說要承擔?」

弦鏡怔住:「歸藏文明?不可能……老朽推算過,通道彼端應該是……」

話音未落,餘燼轟然炸開!

不是炸散,是向內坍縮。所有灰燼、光影、記憶回響,全部收縮至一點,凝結為一枚……眼球大小的琥珀。

琥珀形狀渾圓,內裡並無實物,隻有不斷變幻的色暈:金、青、白三色流轉,偶爾泛出蔚藍、赤紅、暗金餘痕。最奇的是,它如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搏動頻率與在場所有生靈的心跳——包括那些黑袍執事——隱隱同步。

「新生琥珀已成。」潮音虛弱道,「但清羽姐姐的散魂……」

她話未說完,琥珀忽然射出一道光線,直入她眉心。

潮音渾身劇震,右眼金紫光芒爆閃!無數畫麵湧入她腦海:是簫冥在敘事網路中的所見所感,此刻通過天悲脈共鳴傳遞而來!

她看見簫冥已至網路最深處。

那裡沒有記憶片段,隻有一片空白。空白中央,懸浮著一枚小小的、透明的……針。

針的形狀,正是林清羽最常用的「渡厄針」。

簫冥伸手握住針的瞬間,整個敘事網路開始崩塌。所有記憶碎片如百川歸海,湧向那枚針。針體漸漸浮現人影——從模糊到清晰,正是林清羽。

但她閉著眼。

且眉心沒有琥珀印記,沒有白痕,什麼都沒有,乾淨如新生嬰兒。

「清羽?」簫冥輕喚。

她緩緩睜眼。

眸中無悲無喜,無識無憶,隻有純粹的、洞徹萬物的清明。她看了簫冥一眼,似認得不認得,隻輕聲道:

「當歸。」

簫冥心頭劇震,還欲再言,整個網路徹底坍縮。

現實世界,潮音右眼炸開血花!天悲脈本源耗儘,她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從雙十年華瞬間至三十、四十、五十……最終停在白發蒼蒼的老嫗模樣,唯左眼蔚藍依舊。

而餘燼凝結的琥珀,緩緩飛至她蒼老的手中。

琥珀觸手溫潤,內裡三色流轉,漸漸映出一幅景象:是敘事網路深處,那枚透明的「針」,正攜著林清羽的魂魄,向著某個遙遠光點飛去。

光點彼端,隱約可見亭台樓閣,聞得仙樂飄飄。

樂聲正是《琥珀謠》。

卻比弦鏡所創版本,多了三段陌生旋律。那旋律古老蒼涼,似歎文明興衰,又似慶萬物新生。

規玄麵色煞白:「真是……歸藏文明遺音。快!封鎖通道!」

十二執事齊動,鐵律法典化作金色牢籠,罩向琥珀。

弦鏡卻突然大笑。

「老朽明白了!明白了!」他笑中帶淚,「歸藏文明並非因濫用敘事科技而毀,他們是……主動涅盤,將整個文明化為一枚『文明琥珀』,以待後世有緣人開啟!這枚新生琥珀,就是鑰匙!」

他擋在琥珀前,對規玄喝道:「學院戒律堂隱瞞真相三千年,究竟為何?你們不是怕古界災厄,是怕歸藏文明的傳承……會顛覆學院的統治!」

規玄眼神閃躲,咬牙道:「擒下!」

金色牢籠壓下。

就在此刻,琥珀自行飛起,懸於半空。

它開始旋轉,每轉一圈,便投射出一段影像到空中:

第一段,是林清羽七歲改藥方。

第二段,是她十七歲請海王寫藥草綱目。

第三段,是她焚橋前最後的笑。

第四段,是她散魂在網路深處化作透明針。

第五段……

第五段尚未顯現,琥珀突然裂開一道細紋。

紋中傳出林清羽的聲音,不是記憶回響,是此時此刻的新生之言,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君勿爭。」

「這枚琥珀,我不帶走了。」

「就讓它留於此界,作為藥王穀與歸藏文明的……橋梁。」

「而我——」

聲音忽然縹緲,似漸行漸遠:

「要去古界,學他們如何將整個文明煉成『醫天下之藥』。」

「待我學成歸來……」

餘音嫋嫋,終不可聞。

琥珀徹底凝固,不再搏動,靜靜落回潮音蒼老的掌心。內裡景象固定:那枚透明針已抵達光點彼端,針身融入一座巍峨的琉璃塔中,塔匾上書三枚古篆——

「歸藏醫塔」。

塔窗忽然亮起一盞燈。

燈光溫暖,如故人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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