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懸壺天道·病根治世
一、琥珀仁心
琥珀懸於藥王穀祖師堂梁下,,全篇九千字,一字不差。」
二、童瞳藏塔
阿土是藥王穀最不起眼的藥童。
十一歲,瘦小寡言,三年前瘟疫時父母雙亡,被薛素心收留。因資質平平,隻分配灑掃庭院之職。他每日寅時起,掃儘穀中落葉,便坐在琥珀光柱邊緣發呆,一坐就是三個時辰。
無人知道,他在「聽課」。
每當他閉上眼,琥珀光中便傳來無數醫道講解聲。那些聲音跨越三千年,來自歸藏文明曆代醫者。而他總能精準找到最古老的那一道聲音——初代塔主「岐伯」的《醫天十問》。
今日,他如常坐在光柱下,第七百二十次聽岐伯講解第一問:「天有病否?」
岐伯的答案如洪鐘大呂:「天本無病,病生於執。執常為病,執變為病,執平衡為最大之病……」
聽著聽著,阿土忽然「看見」了。
不是用眼,是用眉心深處某個沉睡的部位。他看見三千年前,岐伯立於歸藏醫塔之巔,麵對漫天黑星(正是今日來襲的七使前身),揮袖寫下《醫天十問》。每寫一問,便有一顆黑星崩解。寫到第十問時,岐伯自身化為光雨,融入醫塔基石。
「原來……塔主從未離開。」阿土喃喃,「他一直在等……」
等什麼?
未及細想,一股恐怖的吸力從琥珀中傳來!不是吸收他,是要把他眉心深處的那點「光」扯出來——那是岐伯留下的一縷「醫天意誌」,三千年輾轉,竟附在這平凡藥童魂魄最深處。
「不……」阿土抱頭慘叫,「我不要……我隻是個掃地……」
抗拒引來更強烈的共鳴。琥珀光柱驟然收縮,全部灌入他體內!他的瞳孔深處,浮現兩座微縮的琉璃塔影,塔影旋轉,釋放出洪荒古老的威壓。
穀中所有人都跪下了。
不是自願,是本能——如同草芥見參天古木,螻蟻見瀚海巨龍。那是文明始祖的威儀,超越了力量層級,直抵血脈源頭。
薛素心、潮音、簫冥奔至時,見阿土懸浮半空,周身籠罩著琥珀色與古銅色交織的光暈。他睜著眼,但眼中無童稚,隻有閱儘文明興衰的滄桑。
「懸壺天宗當代宗主,薛素心。」阿土開口,聲音重如千塔共鳴,「岐伯塔主意誌顯化,僅存三刻。聽令。」
薛素心伏地:「弟子恭聽。」
「第一,琥珀第二重『病根』,即刻啟動。」阿土(岐伯意誌)指向天空,「以人心貪欲為引,讓琥珀隨機『失效』——愈是強占醫光者,愈是不得光照;愈是無私濟世者,愈得醫道真傳。此為『醫道自淨』。」
琥珀應聲而變!
光柱中分裂出億萬光絲,每一絲都如活物般遊走,精準避開那些高台、偽琥珀、天醫堂,反而鑽入茅屋、漁舟、貧民巷。鐵骨張氏的水晶鏡同時炸裂,張家主瞬間衰老回原貌;江南偽琥珀化為粉末;明心的天醫堂匾額自行燃燒,化為「庸醫堂」三字。
天下嘩然。
「第二,」岐伯意誌看向潮音,「汝舍琥珀瞳,不是失,是化。以此瞳為核,在此界天空布『醫道劫雲』。雲分九重,對應醫道九境。凡欲行醫者,需渡劫證心。渡不過,身死道消;渡過,得授相應醫道真解。」
潮音毫不猶豫,右眼琥珀瞳離體飛出,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金青雨點。雨點凝結為雲,雲覆三萬裡,雲中雷聲如藥杵搗臼,電光如銀針穿梭。
醫道修煉,自此有「天劫」監考。
「第三,」岐伯意誌最後看向簫冥,「汝舍執念,不是忘,是轉。以懸壺針斬斷時間連線的同時,需將『重逢之盼』轉為『護道之誓』——誓守此界三千年,待她歸來時,此界已成為配得上她醫天術的『健康世界』。」
簫冥握針的手,青筋暴起。
舍下執念,等於舍下三年來唯一的光。但他看著空中岐伯意誌,看著下方惶惶眾生,看著遙遠星空中那七顆越來越近的黑星。
他笑了。
笑中有淚,卻無猶豫。
「護道者簫冥,領命。」
懸壺針高舉,針尖刺向虛空某處——那裡有一根無形的時間弦,連線著此界與歸藏醫塔。針入弦斷的瞬間,簫冥聽見塔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似是清羽,又似是三千年來所有困於時間中的求道者。
弦斷,塔燈徹底熄滅。
但熄滅前,有一縷微光順著斷弦迴流,注入懸壺針。針身浮現最後一行字:
「三千年,我等你把此界醫成……我最想見的樣子。」
三、七使壓境
岐伯意誌消散,阿土昏倒在地,眉心多了一道塔形印記。
而此刻,七顆黑星已至天穹之外。
它們排列為「北鬥吞天陣」,陣眼處緩緩降下七道黑袍身影。皆麵覆玉甲,甲上刻字不同:從「壹」到「柒」,代表大醫天麾下前七巡界使。
壹使踏前一步,聲音無悲無喜:
「下界第七十九號,三罪並罰。」
「罪一:私啟歸藏通道,釋放禁忌傳承。」
「罪二:琥珀濫行醫道,擾亂萬界生滅平衡。」
「罪三:自設醫道天劫,僭越天道權柄。」
「判決:琥珀收繳,懸壺天宗解散,此界醫道傳承抹除至『原始醫療』水平。抗拒者……界毀人亡。」
話音落,柒使抬手。
掌心浮現一枚黑色沙漏,沙漏倒轉——時間開始倒流!琥珀隨機失效的程序逆轉,那些炸裂的水晶鏡重新拚合,偽琥珀粉末聚回原形,燃燒的匾額恢複如初。
更可怕的是,潮音所化的醫道劫雲,竟被強行壓縮回她右眼!眼眶炸裂,她慘呼倒地,鮮血染紅白發。
陸使則鎖定了薛素心。他手中黑色鎖鏈穿透虛空,直刺她眉心——要抽走她腦海中所有醫道知識,包括林清羽留下的塗鴉記憶。
伍使、肆使、叁使、貳使,同時攻向簫冥。四使各執一道「修正律令」:伍使掌「病痛回歸」,肆使掌「生死重置」,叁使掌「知識遺忘」,貳使掌「文明退化」。
這是要將此界三年醫道成果,連同未來可能,連根拔起!
簫冥懸壺針狂震,護道者血脈徹底覺醒。他身後浮現歸藏醫塔虛影,塔中飛出無數金針,與四使的修正律令對撞。但以一敵四,針影節節敗退,他七竅同時滲血。
懸壺天宗三百弟子結陣相抗,但在這等超越世界層級的壓製下,如同螳臂當車。大陣瞬間崩碎,弟子們如落葉般倒飛,修為低的當場魂魄潰散。
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昏倒的阿土,忽然坐了起來。
眉心塔印亮如旭日。
他睜眼,眼中不再是岐伯意誌,而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不可思議的威嚴:
「大醫天七使,爾等可記得——三千年前,岐伯塔主以《醫天十問》崩解黑星時,曾留一言?」
壹使身形微頓:「何言?」
阿土起身,瘦小的身體挺得筆直,每一個字都引動天地共鳴:
「爾等所謂天道,不過病天。吾等醫者,當行醫天之事。若再阻道,便讓爾等見識——病入膏肓的天道,該如何下針!」
他抬手,不是攻擊七使,而是點向空中琥珀。
「琥珀聽令:展『病根治世圖』第三重——以身飼疾,以界為爐,煉『醫天火』!」
四、天火焚使
琥珀應聲碎裂!
不是崩毀,是如蓮花般綻放。碎片化為億萬光點,光點如雨落下,不是落向大地,而是……鑽入每一個生靈體內。
包括七使。
壹使驚覺不對時,光點已入體。它沒有帶來傷害,反而帶來「健康」——極致的、完美的、超出天道規劃的健康。它的玉甲開始生長血肉,黑袍化為麵板,無麵的臉上浮現五官,甚至開始有心跳、有呼吸、有……作為「生靈」的一切感知。
「這是……化我為凡胎?!」壹使駭然。
不止它,其餘六使同樣中招。它們本是天道惰性孕育的規則化身,無生無死,無病無痛,無情無欲。此刻卻被強行賦予生命體征,賦予感官知覺,賦予……疾病的可能性。
貳使突然咳嗽,咳出黑色冰晶——那是它本體的「修正規則」,此刻竟被排出體外。
叁使感到眩暈,記憶開始混亂——它掌管的「知識遺忘律令」正在反噬自身。
肆使、伍使、陸使、柒使,各有症狀:或骨痛,或目盲,或心悸,或衰老。
它們驚慌失措。三千萬年來,它們修正過無數世界,從未遇見這種攻擊——不是對抗規則,是把規則化身「變成」需要規則管理的物件。
「這……這是歸藏文明禁術『逆化天道』!」壹使終於想起古老記載,「快撤!撤迴天道深處,請大醫天親臨!」
但遲了。
阿土雙手結印,眉心塔印飛出,在空中展開為一幅浩瀚星圖。星圖中心,正是此界,無數光絲從此界伸出,連線向七使——那是琥珀碎片建立的「醫患連線」。
「既成病人,當受醫治。」阿土稚嫩的臉上,露出醫者獨有的慈悲與冷酷,「現在,我為醫,爾等為患。診治開始。」
他看向薛素心:「薛宗主,寒邪入體,當用何針?」
薛素心福至心靈,忍痛爬起:「當用『朱雀離火針』,驅寒固本!」
「針來。」
薛素心殘存的朱雀針意凝成虛影,刺入壹使體內。壹使慘嚎,周身冒出黑煙——那是天道惰性在被焚燒。
「潮音護法,肝鬱化火,目赤腫痛,當用何法?」
潮音獨目圓睜:「當用『天悲脈引』,導火歸源!」
她剩餘的天悲脈本源化作蔚藍光流,灌入貳使雙目。貳使眼中黑色律令符文如冰雪消融。
「簫冥護道者,心脈瘀阻,神誌昏聵,當用何術?」
簫冥懸壺針嗡鳴:「當用『歸藏破障針』,通脈醒神!」
針出如龍,刺穿叁使眉心。叁使渾身劇震,混亂的記憶重新排序,但它想起了不該想起的事——三千年前,它曾是歸藏文明的一名醫學生,因貪求永生,自願化身天道走狗……
「不……不要讓我想起來……」叁使抱頭哀嚎。
治療在繼續。
每治療一使,此界眾生便感覺體內多了一份力量——那是七使被剝離的天道權柄碎片,正在通過琥珀連線,反哺此界。天空的醫道劫雲重新凝聚,且更厚重;大地靈脈湧動,生出無數珍稀藥草;連普通百姓都覺耳聰目明,許多醫道難題無師自通。
這是真正的「醫天」:醫天道之病,補眾生之缺。
但就在七使即將被徹底「治癒」(實為瓦解)時,天道深處,睜開了眼睛。
一隻覆蓋整個星空的、毫無情感的巨眼。
眼中瞳孔,是旋轉的黑白太極。
「下界螻蟻,安敢醫天。」
聲音不是傳來,是直接在每一個生靈靈魂深處炸響。
懸壺天宗三百弟子,瞬間昏死大半。薛素心、潮音、簫冥齊齊吐血,修為直線跌落。阿土眉心塔印出現裂紋,他小小的身體開始崩解——岐伯意誌的反噬來了。
巨眼凝視琥珀碎片。
所有碎片同時凝固,然後……開始「痊癒」。
不是恢複為琥珀,是癒合為「無」——它們存在的痕跡在被抹除,如同傷口癒合後不留疤痕。與之相連的眾生,也開始遺忘這三年的一切,記憶如潮水退去。
這纔是大醫天真正的力量:不讓天地生病,也不讓天地健康,隻讓天地……維持它設定的「正常」。
阿土在崩解前,用最後力量對簫冥傳音:
「懸壺針……刺天眼……那是天道唯一的『病穴』……」
「但需……醫者捨身……」
話音未落,他化為光雨。
而天上巨眼,緩緩落下一指。
指如天柱,指尖黑白太極旋轉,目標正是——已經失去琥珀庇護的懸壺天宗。
這一指落下,不止滅宗,更要將此界從「醫天試驗場」名單中永久刪除。
五、針眼相對
生死一瞬。
薛素心忽然笑了。
她看向潮音,潮音獨眼中有淚,卻在點頭。她看向簫冥,簫冥握針的手,穩如磐石。
「清羽,」薛素心輕聲說,「師姐終於明白,你為何留『病根』了。」
她撕開胸前衣襟,露出那幅《人體經穴全圖》刺青。三年來,這圖已與她血脈完全融合,此刻她以指為刀,生生將整塊麵板剝下!
血淋淋的人皮圖飛向空中,在空中展開,三百六十穴位同時燃燒,化為三百六十盞燈。
「以我皮為紙,血為墨,魂為燈——請祖師歸真,請師妹清羽,請曆代醫者英靈……」她聲音越來越弱,身形漸漸透明,「為此界……點一盞……不滅的醫燈……」
人皮圖炸開,光雨灑落,竟暫時抵住了巨眼那一指的下落。
潮音緊隨其後。
她扯出自己那顆已失明、卻殘留琥珀瞳本源的左眼,捏碎。眼珠碎片化作蔚藍星點,星點沒入大地——她在以最後的天悲脈,為此界生靈永久烙印「共情之能」。從此,此界生靈將更容易感知彼此痛苦,更難對他人疾苦無動於衷。
「清羽姐姐,」她蒼老的麵容在消散前,露出少女般的笑,「你教我的……醫者仁心……我傳下去了……」
現在,隻剩簫冥。
他手握懸壺針,看著兩位同伴捨身赴死,看著空中艱難支撐的人皮圖燈,看著大地上升起的蔚藍共情星點。
又想起清羽針身上那行字:「三千年,我等你把此界醫成……我最想見的樣子。」
「三千年……」簫冥輕聲道,「太久了。我現在就想讓你看見——」
他舉針,不是刺向巨眼,而是刺向自己眉心。
「護道者簫冥,以歸藏血脈為引,以懸壺針為媒,以此生所有記憶、修為、魂魄為祭……」
針入眉心,鮮血迸濺。
但不是死亡——是升華。他的身體開始分解,化為無數金色光絲,光絲在空中編織,漸漸形成一枚巨大無比的、透明的……針。
與林清羽所化那枚一模一樣,卻大如天柱。
「清羽,你在塔內學醫天術,我在塔外——」簫冥最後的聲音,回蕩天地,「為你示範,何為真正的『醫天針』!」
巨針逆天而起,直刺星空巨眼!
針尖對瞳孔。
黑白太極對醫道金芒。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然後,巨眼瞳孔中,出現了一絲……漣漪。
如同堅冰被暖流觸動,如同頑石被水滴穿鑿。那漣漪迅速擴散,整個太極開始扭曲、旋轉、崩解——
不,不是崩解。
是「痊癒」。
巨眼在醫天針的刺激下,正在經曆天道誕生以來第一次「治療」。黑白太極化為混沌,混沌中重新分化陰陽,但這陰陽不再僵化對立,而是如醫道陰陽般相生相濟。
巨眼緩緩閉上。
閉眼前,瞳孔深處映出此界景象:琥珀雖碎,但光永存;天宗雖散,但醫道已種;逝者雖去,但新生已始。
一個聲音,從天道深處傳來,不再是毫無情感,而是帶著一絲疲憊、一絲釋然:
「準予第七十九號世界……繼續醫天試驗。」
「觀察期……無限期。」
巨眼消失。
七使隨之消散——不是死亡,是被「治癒」後重歸天道本源,化為天道自我修複的一部分。
天空下起了金色的雨。
雨滴落地,草木瘋長,傷病自愈,連已逝的薛素心、潮音都留下淡淡虛影——那是她們醫道精神所化的「守護靈」,將永遠庇佑此界醫者。
簫冥所化的巨針,懸於高空,漸漸透明,最終化為一座頂天立地的「懸壺針碑」。碑身刻滿醫道真解,碑頂永遠指向歸藏醫塔方向。
而那枚真正的懸壺針,從碑頂緩緩降落,落在一個人手中。
是蘇醒的阿土。
他眉心塔印已化為實質的琉璃小塔,眼中智慧與童真並存。他握緊懸壺針,感覺針身傳來熟悉的溫暖——那是林清羽跨越時空的回應。
針身浮現新字,字跡清秀如故:
「阿土,從今日起,你為懸壺天宗第二代宗主。」
「守好此界,等我。」
「另:告訴那個笨蛋——他示範的醫天針,紮偏了三分。待我歸來,親自教他。」
阿土抬頭,望向星空深處。
歸藏醫塔那盞熄滅的燈,在遙遠彼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