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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世天罡 百草蛛網·藥鼎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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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鎮無生

淡紫色的蛛網籠罩整個百草鎮,每一根絲線都微微顫動,彷彿整座鎮子是一隻沉睡巨獸的腹腔。無麵人站在百草堂屋頂,額心血眼俯視著鎮外的林清羽與鐵心蘭。他手中那尊藥王鼎,鼎口蒸騰著紫黑色的霧氣,霧氣與空中的蛛網相連,形成迴圈。

鐵心蘭抓緊林清羽的衣袖,聲音發顫:「林姐姐……那些絲線……」

「彆碰。」林清羽按住她的手,幽曈劍完全出鞘。在劍身玄色映照下,她看清了蛛網的真相——每根絲線的末端,都連線著鎮中一個居民的頭頂百會穴。絲線呈半透明,內裡流淌著紫黑色的光,那是被提煉過的痋蟲精元。

全鎮三百餘口,皆已成傀儡。

「好精妙的『百痋控心陣』。」林清羽聲音冰冷,「以藥王鼎為陣眼,借鼎中積聚三百年的藥力孕養痋蟲,再以痋絲控人……布此陣者,必是醫道毒術皆達巔峰之人。」

無麵人忽然動了。

他沒有施展輕功,而是沿著蛛網行走——那些絲線在他腳下凝為實體,如一道道紫黑色的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讓整張蛛網隨之波動,鎮中傀儡們隨之顫抖。

十息後,他停在鎮口牌坊上方的蛛網節點。

「交出幽曈、燎原。」無麵人的聲音從腹腔傳出,沉悶如擂鼓,「此鎮三百一十七人,可活。」

「交出之後呢?」林清羽反問。

「之後?」無麵人額心血眼眨了眨,「你二人入鼎煉藥,以雙劍之主精血魂魄,可助藥王鼎完成最後蛻變——屆時煉出的『百痋丹』,可讓教主提前三月開啟門扉。」

他說得如此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鐵心蘭咬牙罵道:「邪魔外道!百草堂世代行醫濟世,你竟用他們的鎮堂之寶煉此邪物!」

「百草堂?」無麵人忽然笑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中央裂開一道縫隙,發出「咯咯」的怪笑,「小姑娘,你怎知……我不是百草堂之人?」

他緩緩抬起左手,撕開黑袍左袖。

露出的手臂上,刺滿了青色的草藥圖騰:靈芝、人參、雪蓮、何首烏……每一味都是延年益壽的珍品。但在那些圖騰之間,爬滿了紫黑色的痋蟲紋路,蟲紋與藥紋交錯,形成詭異的共生圖案。

「你……你是百草堂失蹤的『百草仙翁』?」鐵心蘭失聲驚呼。

林清羽也心頭一震。

百草仙翁,南荒醫道三大宗師之一,三十年前以一手「九轉化生針」名動天下,曾創下三日治癒三百瘟疫患者的奇跡。十五年前突然閉關,五年前徹底失蹤,江湖傳言他已勘破生死,羽化登仙。

誰曾想,竟成了這般模樣。

「仙翁?」無麵人——百草仙翁的右手撫上自己的臉,「這張臉,是我自己剝去的。五官令人分心,麵目引人評判。無目方能觀真,無耳方得清靜,無口方絕妄言,無鼻方……」

「方成傀儡。」林清羽打斷他,「你不是勘破生死,你是被痋術侵蝕了神智。真正的百草仙翁,早在你開始修煉痋術時就死了。」

靜默。

蛛網的顫動停止了。

百草仙翁的血眼死死盯著林清羽,良久,緩緩道:「你懂什麼……醫者,救一人為小善,救天下為大善。然天下疾苦無窮,救之不儘。唯有徹底重塑此世,破而後立,方能根除一切病痛災厄——此方為至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張蛛網隨之劇烈震蕩:

「血痋教非是毀滅,乃是淨化!門扉之後,乃是無病無痛、無生無死的完美之境!待教主功成,此世眾生皆可飛升——」

「那為何要先殺人?」林清羽踏前一步,幽曈劍指向鎮中那些傀儡,「為何要奪人神智,煉人為藥?你口口聲聲至善,手上卻滿是血腥。百草仙翁,你不過是走火入魔,為自己尋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放肆!」

百草仙翁暴怒,藥王鼎脫手飛出,懸浮於空。鼎身三百草藥圖案同時亮起,卻不是往日的青翠藥光,而是妖異的紫黑。鼎口噴出七道煙氣,煙氣落地,化作七隻形態各異的痋獸:

法。

二十招後,林清羽左肩被白骨矛劃出一道血口。傷口不深,但矛上附著的痋毒已滲入體內,她感到半邊身子開始麻木。

「林姐姐!」鐵心蘭驚呼,想拔起燎原劍相助,但那劍插入地麵後竟沉重如山,她重傷之軀根本拔不動。

「彆過來!」林清羽咬牙,「看好燎原劍,它是你的護身符!」

她連封左肩三處大穴,暫時阻住痋毒擴散。但動作已受影響,步伐漸亂。

百草仙翁的血眼閃過一絲滿意:「放棄吧。你雖得雙劍,但修為尚淺,更兼重傷未愈,如何破我這經營半月的殺局?不如歸順聖教,以你的醫術天賦,必得教主重用……」

話未說完,他忽然頓住。

因為林清羽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絕望,反而有種勘破迷霧的清明。

「百草仙翁,你說這陣以全鎮之人為藥引,所以藥力源源不絕。」她一邊閃避攻擊,一邊緩緩道,「但若……藥引自己『醒』了呢?」

「不可能!」百草仙翁厲聲道,「百痋控心陣一旦布成,中者神智儘被痋絲替代,除非我主動解除,否則絕無蘇醒可能!」

「那若是……有人替他們拔除了痋絲呢?」

林清羽忽然站定,不再閃躲。

她將幽曈劍高舉過頭,劍身玄色深處,七點星芒同時亮起。但這一次,星芒沒有投射星圖,而是化作七道細細的光線,射向七個方向——每個方向,都對應著一個鎮中傀儡後頸的痋絲連線點。

「你要做什麼?!」百草仙翁察覺不對,操控六痋獸猛撲。

晚了。

林清羽閉目,將全部精神投入幽曈劍中。

劍名「幽曈」,意為「洞察幽冥之眼」。它真正的威能,從來不是斬殺肉身,而是……斬斷那些不該存在的「連線」。

「以劍為眼,以星為引。」她輕聲誦念,聲音在真氣加持下傳遍全鎮,「凡被邪穢控心者,此刻當見本真——」

幽曈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溫和的、如月光般的清輝。清輝灑落,照在每一個鎮民身上。他們頭頂的痋絲開始「顯形」——不再是半透明,而是清晰的紫黑色,如血管般搏動。

更神奇的是,清輝順著痋絲逆流而上,湧入鎮民體內。那些被痋蟲侵蝕的魂魄碎片,在這清輝照耀下,竟開始緩慢聚合、複蘇。

第一個醒來的是個老婦人。

她渾濁的眼睛恢複清明,看到自己頭頂的痋絲,發出淒厲尖叫:「這……這是什麼?!」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鎮民開始掙紮。雖然身體還被痋絲控製無法動彈,但他們的意識正在回歸,對抗著痋絲的操控。整張蛛網開始劇烈波動,藥王鼎噴出的藥氣變得紊亂。

「你瘋了!」百草仙翁嘶吼,「強行喚醒他們,會讓痋絲反噬其主!這些人的魂魄會在掙紮中碎裂,成為白癡!」

「所以。」林清羽睜開眼,眸中滿是決絕,「我要在他們醒來前……斬斷所有痋絲。」

她鬆開幽曈劍。

劍懸浮於空,劍尖朝下。

然後,緩緩旋轉。

每旋轉一週,便分化出一道劍影。三週後,空中已懸浮著八柄一模一樣的幽曈劍——這是劍中蘊含的「八門分光」秘術,每一道劍影都有本尊三成威力,專斬無形之物。

「去。」

八劍齊出,射向八個方向。

它們不斬痋獸,不攻百草仙翁,而是精準地斬向那些連線鎮民的痋絲。劍光過處,紫黑色的絲線一根根斷裂,斷口處噴出黑血般的霧氣。每斬斷一根,就有一個鎮民癱軟倒地,但眼中恢複清明。

「不——!」百草仙翁瘋了一般撲向幽曈劍本體。

但林清羽已拾起燎原劍。

這一次,她沒有用劍鋒,而是以劍柄叩擊地麵。

「咚!」

如古鐘震響。

燎原劍中蘊藏的純陽火勁化作聲波擴散,所過之處,那些被斬斷的痋絲殘骸儘數焚化,連帶著鎮民體內殘留的痋蟲也灰飛煙滅。

百草仙翁被聲波震退,七痋獸更是在火勁衝擊下哀嚎潰散,重新化為七道煙氣縮回藥王鼎。

短短十息。

三百一十七根控心痋絲,儘數被斬!

代價是:林清羽七竅滲血,丹田劇痛如絞。強行催動幽曈劍的「八門分光」與燎原劍的「純陽震魂」,幾乎抽乾了她的本源。她拄著燎原劍,才勉強站穩。

百草仙翁跪在屋頂,看著下方逐漸蘇醒的鎮民,看著手中光芒黯淡的藥王鼎,那張無麵的臉上竟浮現出類似「崩潰」的神情。

「不可能……不可能……我半生鑽研,三年佈局……竟被你……」

「你輸在太依賴外物。」林清羽擦去嘴角血漬,「醫者治病,毒者害人,但真正的『道』,永遠在人本身。你以全鎮為藥引時,便已背離了醫道本心,又如何能悟透生死?」

百草仙翁忽然安靜下來。

他撫摸著藥王鼎,鼎身那些紫黑色的草藥圖案正在褪色,恢複原本的青翠。鼎內,傳出輕微的、如泣如訴的嗚咽——那是被汙染的藥靈在哀鳴。

「本心……」他喃喃重複,血眼中流下兩行黑淚,「我年少時立誌醫儘天下疾苦……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黑淚滴在藥王鼎上,鼎身劇烈震顫。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百草仙翁的額頭,那張血眼圖案開始龜裂、剝落。裂痕蔓延至整張臉,繼而延伸至全身。他的黑袍寸寸碎裂,露出下麵千瘡百孔的身體——那身體上,除了草藥與痋蟲圖騰,還有無數針孔、刀疤、灼痕……都是他這些年來在自己身上試驗痋術留下的痕跡。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那裡插著十三枚金針,呈北鬥狀排列,針身已完全變黑。這是「九轉化生針」的終極禁術——以自身為爐鼎,煉化劇毒。

「原來……我早就死了。」百草仙翁的聲音變得縹緲,「三年前,為解『萬痋蝕心散』,我便已施針自封心脈……後來的我,不過是執念所化的行屍走肉……」

他看向林清羽,血眼徹底碎裂,露出下麵兩個空洞的眼眶。

「小友……殺了我。用燎原劍……焚儘這具肉身,釋放鼎中藥靈……它還能救這鎮子……」

林清羽握緊劍柄,手在顫抖。

「快!」百草仙翁嘶吼,「我體內痋種即將徹底爆發……屆時全鎮將化痋海……快啊!」

沒有猶豫的時間。

林清羽舉劍,燎原劍赤紅如血。

一劍貫心。

沒有鮮血噴濺,隻有紫黑色的濃霧從傷口湧出。百草仙翁的身體開始燃燒,火焰是純淨的金色,那是他殘存的醫道本源在淨化自身邪穢。

火焰中,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藥王鼎上。

「鼎靈……聽吾最後之令:以吾畢生修為,煉『淨痋丹』……解全鎮痋毒……」

鼎口噴出青色光柱,光柱在空中散作三百一十七道細流,注入每個鎮民口中。他們身上的痋蟲痕跡迅速消退,麵色恢複紅潤。

而百草仙翁,在金色火焰中化為灰燼。

風吹過,灰燼飄散,隻留下一地焦痕,和那尊恢複青翠的藥王鼎。

鼎中秘卷

戰鬥結束,但危機未解。

林清羽重傷瀕危,鐵心蘭扶著她,兩人踉蹌走進百草堂正殿。殿內一片狼藉,顯然經曆過激烈抵抗。牆壁上有刀劍痕跡,地麵有乾涸血泊,但不見屍體——恐怕都已被百草仙翁煉成了藥引。

她們在偏殿找到一間還算完整的藥房。

林清羽服下隨身攜帶的療傷丹藥,盤膝調息。鐵心蘭則翻找藥櫃,想尋些能壓製她體內痋蟲的藥物。但大部分藥材都被痋毒汙染,散發著不祥的紫黑色。

一個時辰後,林清羽睜開眼。

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能行動了。她起身,走向大殿中央那尊藥王鼎。

鼎已恢複原狀,三足沉穩,鼎身草藥圖案青翠欲滴。鼎口還殘留著煉藥後的餘溫,以及一絲……奇異的香氣。

她伸手觸控鼎身。

指尖觸及的刹那,鼎內忽然傳出一段意念:

「承劍者,你已過第一劫。此為『藥劫』,考你醫道本心與殺戮抉擇。」

「接下來還有六劫,對應其餘六柄天罡刺所在。每過一劫,你與劍的契合便深一分,但離最終抉擇也更近一步。」

「記住:七星重聚之日,你須做出選擇——救最珍視之人,或救天下蒼生。兩者不可兼得。」

又是這個預言。

林清羽沉默片刻,以意念回應:「你是誰?」

「我乃天權劍主淩素心,三百年前留於此鼎的一縷殘念。」鼎中意念溫和了些,「當年我與師兄葉寒舟,曾在此鼎前立誓:他以身化鑰封門,我以劍鎮世守秘。如今三百年期滿,輪回再啟……孩子,你準備好了嗎?」

「我有的選嗎?」林清羽苦笑。

「有。」淩素心的聲音帶著悲憫,「你可以現在放棄,帶劍隱居,血痋教未必找得到你。但門扉終將洞開,此世將淪為煉獄——這是逃避之選。」

「我不會逃。」

「那便繼續前進。」鼎內飛出一卷羊皮紙,落入林清羽手中,「這是前往雲夢澤『盲叟渡』的地圖,以及『無目者』的聯絡密語。到了那裡,他會告訴你關於『鑰匙』的真相……以及,為何會有『救一人或救蒼生』的抉擇。」

林清羽展開羊皮卷。地圖很詳細,標注了從百草鎮到雲夢澤的七條路徑,每條都有危險提示。而密語是一串古怪的音節,旁邊注釋:「須以天罡星力激發,方可顯真意。」

她嘗試將一絲星力注入音節。

羊皮捲上浮現新的文字:

「葉寒舟未死。」

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什麼?!」林清羽失聲。

「他以身為鑰,封印門扉,但也因此被禁錮於門扉與此世的夾縫中。三百年間,他的意識一直在沉睡,但門扉的鬆動正在喚醒他——或者說,喚醒『鑰匙』本身。」

「血痋教真正的目的,不是開啟門扉,而是奪取『活鑰』。一旦他們得到葉寒舟,便可操控門扉,將此世與門後世界徹底連通……屆時,門後存在將降臨,此世眾生皆成奴仆。」

「而要阻止這一切,隻有兩個方法:」

「一,在血痋教之前找到葉寒舟,將他……徹底毀滅。鑰匙碎,門扉永封。」

「二,集齊七劍,以七星鎖痋陣反向運轉,將葉寒舟從夾縫中拉回現世——但此舉風險極大,可能加速門扉洞開,更可能……讓歸來的不再是當年的葉寒舟,而是被門扉汙染的存在。」

林清羽握緊羊皮卷,指節發白。

所以,「救一人」是指救葉寒舟,「救蒼生」是指毀掉鑰匙永封門扉。

而這個人……很可能是她的師門先祖,是三百年前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為何要讓我選?」她聲音發澀。

「因為你是三百年來,第一個同時得到幽曈與燎原認可的人。」淩素心的殘念漸漸淡去,「雙劍同持者,可見過去未來一線天機……孩子,好自為之……」

意念徹底消散。

藥王鼎光芒黯淡,恢複成普通的青銅鼎模樣。

鐵心蘭走過來,擔憂地看著她:「林姐姐,你臉色好差……鼎裡說了什麼?」

林清羽將羊皮卷收起,搖了搖頭:「一些……很沉重的真相。」

她望向西方,那是雲夢澤的方向。

無目者,盲叟渡。

所有的答案,或許都在那裡。

但在此之前——

殿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很多,至少三十騎。

鐵心蘭臉色一變:「是霧隱門的『黑鱗衛』!他們的馬蹄鐵是特製的,聲音我認得!」

話音未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林姑娘,彆來無恙?」

林清羽轉身。

殿門口,泥菩薩一襲灰衣,手持鐵算盤,臉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後,三十名黑衣黑甲的武士肅立,每個人腰間都佩著彎刀,刀鞘上刻著雲霧紋路。

「隱麟塢一彆,姑娘風采更勝往昔。」泥菩薩踏進殿內,目光掃過藥王鼎,又落在林清羽背後的雙劍上,「看來這一路,姑娘收獲頗豐啊。」

「你來做什麼?」林清羽握緊劍柄。

「奉門主之命,請姑娘往霧隱門總舵一敘。」泥菩薩笑容不變,「門主對『天罡刺』很感興趣,更對姑娘你……很好奇。」

「若我不去呢?」

「那恐怕……」泥菩薩敲了敲算盤,發出清脆的響聲,「這百草鎮剛脫離痋海,又要陷入霧陣了。姑娘醫者仁心,總不忍看他們再遭劫難吧?」

**裸的威脅。

林清羽盯著他,忽然笑了:「好,我去。但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鐵心蘭須安全離開,你派人送她去北冥寒淵。」

「可以。」泥菩薩爽快答應,「第二呢?」

林清羽走到藥王鼎前,一掌拍在鼎身。

鼎口噴出一顆碧綠色的丹藥,落入她手中——這是剛才淨化全鎮痋毒時,藥王鼎自行凝練的「淨痋丹」,可解百痋。

「這鼎,我要帶走。」

泥菩薩的笑容僵住了。

「姑娘說笑了。藥王鼎乃百草堂鎮堂之寶,更是霧隱門與百草堂盟約的信物,豈能……」

「那便戰。」林清羽雙劍出鞘,玄紅二色劍氣交織,「正好,我也想試試雙劍合璧,能否破你三十黑鱗衛的『霧隱殺陣』。」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泥菩薩的算盤珠停止撥動。

許久,他歎了口氣:「姑娘真是……每次見麵,都讓在下為難。」

他揮了揮手。

黑鱗衛讓開一條路。

「鼎可以帶走。但到了霧隱門總舵,門主若問起,姑娘可要自己解釋。」

林清羽收起藥王鼎——鼎身縮小,化作巴掌大小,被她係在腰間。她看向鐵心蘭,低聲道:「保重。到了北冥,尋一個叫『寒淵老人』的,就說……鐵狂生之女,求他救治。」

鐵心蘭含淚點頭。

林清羽轉身,走向殿外黑鱗衛的包圍。

泥菩薩跟在她身側,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姑娘可知,霧隱門為何對天罡刺如此感興趣?」

林清羽腳步不停。

「因為三百年前,七俠中有一人……出自霧隱門。而他持的那柄劍,至今還插在門中禁地,等一個能拔出來的人。」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門主認為,那個人……就是你。」

霧隱千機·算儘蒼生

雲舟渡霧

三十黑鱗衛分列兩行,中間是四匹墨驪馬拉著的烏篷車。車無窗,門簾是厚重的黑絨,繡著銀色雲霧紋路——那是霧隱門的標誌,雲霧之中隱現一隻半睜的眼。

泥菩薩親自為林清羽掀開車簾:「姑娘請。此去總舵三百裡,舟車勞頓,車內備有清茶點心,可稍解疲乏。」

林清羽彎腰入車,泥菩薩隨後跟上。車簾落下,車廂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隻有四角懸掛的夜明珠散發著幽綠光芒。車壁似為精鐵所鑄,觸手冰涼,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馬車啟動,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此車名『無回』,車壁厚三寸,夾層灌鉛,可隔絕內外氣息。」泥菩薩在對麵坐下,從暗格中取出茶具,動作嫻熟地開始煮茶,「即便是天罡刺的共鳴,在車內也傳不出去。姑娘大可放心,血痋教追蹤不到我們。」

林清羽按住腰間雙劍。果然,幽曈與燎原之間的微弱共鳴感在車內變得極其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幕布。

「霧隱門做事,果然周密。」

「亂世求生,不得不慎。」泥菩薩遞過一杯茶,茶湯碧綠,香氣清幽,「這是雲夢澤特產的『霧頂銀毫』,采摘於寅時濃霧未散時,一年隻得三斤。門主特地吩咐,以此茶待客。」

林清羽未接,隻是看著他:「泥菩薩,你究竟是誰的人?」

「自然是霧隱門的人。」泥菩薩微笑。

「我問的不是這個。」林清羽目光如炬,「隱麟塢初見時,你與我交易鎮痋司南,看似各取所需,實則每一步都在引導我走向既定路線——藥王穀、黑煞嶺、隱麟塢、古祭壇、霧隱峒、隗山地宮……如今想來,這些地點串聯起來,正是啟用星圖、喚醒幽曈的必經之路。」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甚至算準了我會在鐵劍門得到燎原,在百草鎮遭遇藥劫。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

車廂內安靜下來。

隻有茶水沸騰的咕嘟聲,和車輪碾過路麵的極輕微聲響。

良久,泥菩薩放下茶壺,歎了口氣:「姑娘慧眼。不錯,從隱麟塢開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門主的算計之中。甚至血痋教的動向、夜梟部的反應、鐵劍門的內亂、百草堂的淪陷……這些,門主都提前推演過七成。」

「為何?」林清羽握緊劍柄。

「為了讓你在最短時間內成長,集齊雙劍,覺醒星圖。」泥菩薩正視她的眼睛,「因為時間不多了。門主推算出,血痋教的大祭首將在四十九天後完成『千目歸一』,屆時他將擁有短暫開啟門扉的力量。而能阻止他的,隻有七星鎖痋陣,或者……徹底毀掉鑰匙。」

「所以霧隱門主也想得到葉寒舟?」

「不。」泥菩薩搖頭,「門主要的是『選擇權』——由誰來做出那個『救一人或救蒼生』抉擇的權利。這個權利,本不該由任何人壟斷,更不該由血痋教掌控。」

他忽然解開衣襟,露出左胸。

那裡,刺著一幅微縮的星圖——正是天罡七星,但七星之間用紅線連線,形成一個複雜的陣法圖案。而在圖案中央,嵌著一枚紫黑色的晶石,晶石內似有液體流動。

「這是『鎖心痋』。」泥菩薩聲音平靜,「門主親手種下,連我心脈。一旦我有叛意,或說出不該說的,痋蟲便會爆裂,讓我心脈儘碎而亡。所以姑娘,我能告訴你的有限,但句句屬實。」

林清羽看著他胸口的晶石,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邪異力量。那是比控心絲更高階的痋術,已與宿主共生,強行取出隻會同歸於儘。

「門主為何如此?」

「因為三百年前,霧隱門的祖師——七俠之一的『霧隱客』墨塵——在隕落前,將一道預言封入門主血脈:三百年後,當雙劍同持者現世,霧隱門須引導其曆經七劫,集齊七星線索,最終在雲夢澤做出抉擇。」

泥菩薩重新係好衣襟:「曆代門主都背負此命,暗中佈局。而這一代的門主,更是窮儘心力,以三十年光陰佈下此局。他……等得太久了。」

馬車忽然停下。

車簾被從外掀起,刺目的天光湧進。林清羽眯起眼,看到車外景象時,不禁一怔。

他們停在一條大江邊。

江麵寬闊,水色渾濁,對岸隱在濃霧之中,不見輪廓。而江邊停著的不是渡船,而是一艘三層樓船。船身漆黑,帆是深灰色,桅杆頂端懸掛著一麵旗幟:雲霧繞劍。

「這是霧江,雲夢澤的支流之一。」泥菩薩下車,「過了此江,便是霧隱門總舵的範圍。請姑娘換船。」

樓船放下舷梯。

登上甲板,林清羽才發現這船大有玄機。甲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桅杆並非木質,而是某種金屬,在陽光下泛著暗沉光澤。船頭立著一尊石像,是個閉目撫琴的文士,但琴絃卻是真實的金屬絲,隨風輕顫,發出詭異的音律。

「此船名『聽濤』,以陣法驅動,可日行五百裡。」泥菩薩引她進入船艙,「今夜子時,我們便能抵達總舵。」

千機殿中

子夜,霧濃如乳。

樓船緩緩靠岸。岸邊沒有碼頭,隻有一片延伸入水的石階,石階儘頭是兩扇巨大的石門。石門嵌在山壁中,門上無鎖,隻有兩行對聯:

霧鎖千機算儘天下事

雲開一眼看破世間人

泥菩薩走到門前,雙手結印,口中誦念密咒。石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裡麵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顆夜明珠,珠光連成一線,如引路燈。

「姑娘請隨我來,莫要走錯一步。」泥菩薩肅然道,「此通道名『九曲迷心廊』,內含九重幻陣,一步踏錯,便永困其中。」

林清羽點頭,緊跟其後。

通道果然曲折異常,且不斷有岔路。泥菩薩走得極慢,每七步便停頓一次,左右觀察,有時甚至後退半步再前行。林清羽注意到,他每次停頓的位置,地麵上都有極淡的符文閃光——那是安全點。

如此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巨大殿堂。

殿高十餘丈,穹頂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石,排列成星辰圖案。四壁皆是書架,架上不是書籍,而是一卷卷的竹簡、玉簡、帛書,有些甚至散發著淡淡的光暈,顯然不是凡物。大殿中央,是個圓形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池底鋪滿黑白二色的石子,排布成太極圖案。

而在水池中央的石台上,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白發如雪,披散及地,身上隻著一件素白長袍。他背對入口,麵前懸浮著三麵水鏡,鏡中光影流動,赫然是天下各地的景象:有北冥寒淵的冰川、東海蜃樓的幻影、西域佛窟的梵唱、中原皇陵的肅穆、南荒火山的熔岩、雲夢大澤的迷霧……以及,隗山地宮那道若隱若現的「門扉」。

「門主,林姑娘到了。」泥菩薩躬身行禮。

白發人未回頭,隻是抬手輕輕一點。

三麵水鏡中的景象同時變化,聚焦到林清羽身上。鏡光掃過她全身,幽曈劍、燎原劍、腰間的藥王鼎、懷中的羊皮卷、腦海中的星圖……一切秘密在鏡光下無所遁形。

「雙劍同體,星圖入魂,藥鼎隨身,劫數已過其二。」白發人的聲音溫和清越,完全不像個老人,「孩子,你走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他緩緩轉身。

林清羽看到他的臉時,心中一震。

那不是一張老人的臉,而是個看起來三十許歲的男子麵容,眉目清俊,隻是那雙眼睛——瞳仁是奇異的銀白色,沒有瞳孔,隻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眼中流轉,彷彿蘊藏著整片星空。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的額心有一道豎痕,豎痕微微開裂,透出淡淡的金光。那道痕跡的形狀,與幽曈劍鞘內側刻的「天目」圖騰一模一樣。

「你……」

「我是霧隱門第七代門主,墨天機。」白發人——墨天機微微一笑,「也是三百年前霧隱客墨塵的直係血脈。這道『天目痕』,是先祖以畢生修為凝聚的傳承,曆代隻傳一人。」

他站起身,踏水而行,如履平地般走到池邊。銀白色的眸子凝視林清羽:「你一定有很多疑問。今夜,我可為你解答三問。三問之後,你須做出選擇——是否接受霧隱門的試煉,獲取第三柄天罡刺的線索。」

林清羽深吸一口氣,問出第一個問題:「葉寒舟真的還活著嗎?」

「半生半死。」墨天機指向那麵映著隗山地宮的水鏡,「他以身為鑰,封印門扉,靈魂被禁錮於現世與門後的夾縫中。肉體雖已腐朽,但意識因門扉力量而保持半醒。三百年來,他一直試圖向外界傳遞資訊,但隻有星圖持有者能隱約感應——比如,你師父玄塵子聽到的低語,簫冥夢見的幻象,都是他的求救。」

「求救?」

「對。」墨天機揮手,水鏡中浮現新的畫麵:一個模糊的白衣身影被無數黑色觸手纏繞,正在緩緩沉入深淵,「他不願成為鑰匙,不願自己的存在威脅此世。所以三百年來,他一直在抵抗門扉的侵蝕,也在等待……有人能徹底解放他。」

林清羽感到胸口發悶:「解放的意思是……」

「毀滅。」墨天機直言不諱,「隻有徹底摧毀『活鑰』,門扉才會永久封閉。這是救蒼生之法。」

「那救他之法呢?」

「這便是你的第二個問題了。」墨天機似笑非笑。

林清羽咬唇,問出第二個問題:「七星鎖痋陣反向運轉,真的能救回他嗎?」

「能,但有代價。」墨天機走向大殿一側的書架,取下一卷玉簡,「七星鎖痋陣的正向運轉是『封印』,反向運轉則是『置換』。以七劍為引,以持劍者性命為祭,可將門扉的侵蝕轉移到自身,從而解放葉寒舟。但這麼做,不僅需要七劍齊聚,更需要七位甘願赴死的持劍者——而且,被置換出的侵蝕無法消除,隻會轉移到現世某個地方,形成新的災禍。」

他展開玉簡,簡上浮現血色文字:

「逆七星陣成,活鑰歸世,然邪穢亦出。需以『淨世之火』焚儘邪穢,此火非凡火,乃持陣者心頭血所化,七人心血燃儘,方得清淨。」

「所以,救一人,實則需要犧牲七人?」林清羽聲音發顫。

「不止。」墨天機搖頭,「淨世之火焚邪時,會波及方圓百裡。百裡之內,生靈塗炭。這是不可避免的代價。」

林清羽踉蹌後退,扶住書架才站穩。

一人之命,七人之死,百裡焦土。

這就是救葉寒舟的代價。

「那血痋教為何要奪鑰匙?他們不是想開啟門扉嗎?」

「這是第三個問題了。」墨天機看著她,「但這個問題,我可以多答一些——因為他們要的不是『開啟』,而是『掌控』。」

他走到大殿中央,抬手在空中虛劃。星力流轉,凝成一幅立體圖景:一扇巨大的門扉,門後是無儘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有龐然之物蠕動。

「門扉後的存在,血痋教稱之為『無麵之神』。他們認為,得到活鑰後,便可與神溝通,獲得神的恩賜,成為此世主宰。」墨天機語帶諷刺,「但他們錯了。門後的存在根本沒有意識,或者說,它的意識遠超人類理解。那是一種純粹的本能——吞噬、同化、擴張。活鑰落入其手,隻會成為它入侵此世的通道,屆時不僅僅是百裡焦土,而是整個世界的淪陷。」

圖景變化,門扉大開,黑暗如潮水般湧出,吞沒山川河流,萬物化為扭曲的怪物。

「現在。」墨天機散去圖景,銀白眸子直視林清羽,「三問已畢。你的選擇是什麼?是接受試煉,獲取第三柄劍的線索,繼續前行?還是就此止步,隱遁山林?」

大殿陷入沉寂。

隻有池水輕漾的微聲,和夜明珠光暈流轉的輕響。

林清羽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師父玄塵子枯守地宮的背影,簫冥咳血時眼中的不甘,鐵狂生臨終托付的決絕,百草仙翁在火焰中最後的清明,鐵心蘭含淚遠去的模樣……

還有,那個從未謀麵,卻因一己之身牽動天下三百年的葉寒舟。

許久,她睜開眼,眸中清澈如洗:

「我接受試煉。」

墨天機眼中星光流轉,露出讚許的笑意:「好。試煉的內容是——在這『千機殿』中,找出霧隱客墨塵留下的那柄天罡刺。」

「這裡?」林清羽環顧大殿,書卷萬千,哪裡藏得下一柄劍?

「先祖當年將劍封於此殿,唯有緣者能見。」墨天機走向水池,身影漸漸淡去,如融入水中,「你有十二個時辰。時間一到,若未找到,便算失敗。屆時,你須留下幽曈或燎原中的一柄,作為代價。」

聲音消散,大殿中隻剩林清羽一人。

書中劍影

林清羽沒有急於翻找。

她先繞著大殿走了一圈。殿呈圓形,直徑約三十丈,四壁書架高達五丈,書籍竹簡數以萬計。中央水池直徑十丈,池水深不見底,但能清晰看到池底的黑白石子排列成太極圖。

太極……

她忽然想起幽曈劍鞘內側那句「欲破死局,先尋無目者」,以及淩素心殘念所說的「藥劫是第一劫」。那麼霧隱門的試煉,應該是第二劫,對應的是「智劫」?

天罡七劍各有特性:天樞主鎮、天璿主焚、天權主察、天璣主幻、天玉主生、開陽主破、搖光主衡。霧隱門擅長幻術與算計,那麼先祖留下的劍,很可能是「天璣」或「搖光」。

但線索在哪裡?

她走到書架前,隨手取下一卷竹簡。展開,是南荒地理誌;又取一卷,是星象圖譜;再一卷,是醫道秘方……每一卷都貨真價實,且內容珍貴,但都不是她要找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三個時辰過去,她翻閱了三百餘卷,一無所獲。

林清羽停下,盤膝坐在池邊,讓自己冷靜下來。墨天機說「有緣者能見」,那必然不是靠蠻力翻找。緣……什麼是有緣?

她看向池中的倒影。

水中,自己的影像隨波紋蕩漾,腰間雙劍的倒影也在晃動。忽然,她注意到一件事:當水麵平靜時,雙劍的倒影與池底太極圖的黑白兩點恰好重合——幽曈劍對應黑點,燎原劍對應白點。

這不是巧合。

她站起身,走到池邊特定角度。從這個角度看,池底的太極圖在水的折射下微微變形,黑白兩點連線延伸,正好指向大殿穹頂的某個位置。

抬頭望去,那裡是星辰圖案中的「天璣星」所在。

天璣星下方對應的書架……

林清羽快步走去。那是個不起眼的角落,書架上積著薄灰,顯然少有人動。她仔細檢視,發現書架第三層的竹簡排列方式與其他不同——其他書架都是按內容分類排列,而這一層的竹簡,卷軸末端的標簽顏色構成了一種圖案。

紅、青、白、黑、黃、紫、藍。

七色迴圈,每七卷一個輪回。

她數了數,正好四十九卷。四十九,七七之數,暗合天罡。

林清羽抽出第一卷紅色標簽的竹簡。展開,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畫:山中隱士,撫琴聽鬆。第二卷青色標簽:舟行江上,霧鎖千峰。第三卷白色:雪夜對弈,落子無聲……

每卷都是一幅水墨畫,畫中意境都與「隱」有關。

當她抽到第四十九卷——也是最後一卷藍色標簽時,竹簡上終於出現了文字:

「隱非藏,見非見。劍在心中,何須外求?」

字跡清瘦飄逸,落款是「霧隱客墨塵」。

林清羽若有所思。

她將四十九卷竹簡全部取下,按七色順序在地上鋪開。當最後一卷歸位時,所有竹簡表麵同時泛起微光,光影在空中交織,竟構成一幅動態的畫麵:

一個白衣文士背對畫麵,正在撫琴。琴聲無形,但能看到音波如漣漪擴散。忽然,文士轉身——他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他抬手,從琴中抽出一柄劍。

劍身透明如水晶,劍刃中流淌著七彩光華。

文士揮劍,劍光過處,幻象叢生:山川化為瀚海,日月顛倒輪轉,四季同時顯現。最終,所有幻象收束,凝為七個字:

「天璣·幻世,見真如幻。」

畫麵消散。

四十九卷竹簡同時化為飛灰。

而在飛灰之中,一柄劍緩緩顯形——正是畫中那柄透明如水晶的長劍,劍身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林清羽伸手握住劍柄。

入手溫潤,沒有金屬的冰冷,反而像是握住了一塊暖玉。劍身傳來輕微的震顫,與幽曈、燎原產生共鳴。三股力量在她體內交彙,腦海中星圖第三次震動,「天璣」星的位置,點亮了三分之一。

比點亮天權時黯淡,但確實亮了。

與此同時,一段記憶碎片湧入:

霧隱客墨塵站在隗山地宮外,將幻世劍插入地麵。劍身沒入土中,化作無形。「以此劍佈下『千機幻陣』,可阻外人三百年。三百年後,當有緣人集齊三劍,幻陣自解,劍歸其主。」

他轉身,對身後的年輕弟子說:「記住,幻世劍的真意不在『幻』,而在『世』。看破幻象者眾,堪破世間者寡。未來的持劍者,須明白這個道理。」

記憶中斷。

林清羽低頭看著幻世劍,劍身映出她的麵容,但那張臉在不斷變化:時而年幼,時而蒼老,時而歡笑,時而流淚……最終定格為她此刻的模樣。

「看破幻象者眾,堪破世間者寡。」她喃喃重複。

身後傳來掌聲。

墨天機不知何時已回到殿中,眼中星光流轉:「十二時辰未過半,便已尋得幻世劍。你果然是有緣人。」

他走到池邊,看向林清羽手中的三柄劍:「幽曈洞察虛妄,燎原焚儘邪穢,幻世堪破迷障……三劍齊聚,你已有了在雲夢澤生存的資格。」

「門主接下來有何安排?」

「兩件事。」墨天機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你需要學會駕馭幻世劍的基本法門,否則入雲夢澤必死無疑。第二,泥菩薩會護送你至盲叟渡,但在那之前,你們須先去一個地方——」

他指向一麵水鏡。

鏡中浮現的景象,讓林清羽心頭一震:那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墓道兩側立著石俑,墓室深處,隱約可見一柄劍插在棺槨之上。劍身金黃,如日光凝聚。

「中原皇陵,開陽劍所在。」墨天機緩緩道,「血痋教已派人前往,試圖以皇陵龍氣汙染開陽。若開陽失守,七星陣將缺一角,屆時縱你集齊其餘六劍,也無法運轉陣法。」

「你要我去奪劍?」

「不。」墨天機搖頭,「你要去救人。因為現在被困在皇陵中的,是你的故人。」

水鏡畫麵拉近。

墓室深處,一個黑衣女子正與數名血痋教徒激戰。她劍法淩厲,但身上已有數處傷口,麵色蒼白如紙。

青鳶。

夜梟部新任大祭司。

雙星北望

「她為何會在中原皇陵?」林清羽急問。

「為了兌現承諾。」墨天機揮手,鏡中畫麵變換,顯現出北冥寒淵的景象,「你讓鐵心蘭去北冥找寒淵老人,但青鳶知道,單憑鐵心蘭根本進不了寒淵。所以她以新任大祭司的身份,前往中原皇陵,欲取一件信物——那是當年夜梟部與中原皇室盟約的憑證,持之可入寒淵。」

畫麵中,青鳶且戰且退,已退到棺槨旁。她伸手欲拔開陽劍,但劍身爆出一圈金光,將她震退三步,口噴鮮血。

「開陽劍有靈,非天罡承劍者不可拔。」墨天機道,「她強行動手,已遭反噬。若不儘快援救,最多撐不過三日。」

林清羽握緊幻世劍:「我現在就去。」

「等等。」墨天機遞來一枚玉符,「此符名『千裡鏡』,持之可觀百裡內景象。皇陵地形複雜,有此符可少走彎路。另外——」

他看向一直沉默旁觀的泥菩薩:「你也去。」

泥菩薩躬身:「屬下遵命。」

「不。」墨天機搖頭,「我的意思是,你體內的鎖心痋,該解除了。」

他抬手,指尖點在泥菩薩胸口。那枚紫黑色晶石驟然發亮,而後龜裂、剝落,化作粉末飄散。泥菩薩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眼神卻清明瞭許多。

「這三十年來,辛苦你了。」墨天機溫和道,「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棋子,而是自由之身。是去是留,是助她是遠走,皆由你心。」

泥菩薩怔住,良久,跪地叩首:「門主大恩,屬下……屬下……」

「去吧。」墨天機轉身,白發如雪垂落,「記住,霧隱門真正的使命,不是掌控命運,而是守護選擇的權利。林姑孃的選擇,你不必乾涉,隻需……見證。」

離開千機殿時,天已破曉。

泥菩薩駕著那輛「無回」車,林清羽坐在車內,手中摩挲著三柄劍。幽曈玄黑,燎原赤紅,幻世透明,三色光華在昏暗車廂內流轉,彼此呼應。

「從南荒到中原,最快也要七日。」泥菩薩的聲音從車外傳來,「這七日,姑娘可研習幻世劍的『七幻訣』。這是門主讓我轉交的劍譜。」

他從簾縫遞進一卷帛書。

林清羽展開,帛上無字,隻有七幅圖案:第一幅是一人分身七影,第二幅是山川化為瀚海,第三幅是晝夜顛倒,第四幅是死物複生,第五幅是時空凝滯,第六幅是因果錯亂,第七幅……是一片空白。

「第七幻『無』,需要持劍者自行領悟。」泥菩薩道,「據說當年霧隱客墨塵,便是悟出了第七幻,才能佈下籠罩三百年的千機幻陣。」

林清羽凝視那七幅圖,尤其是第七幅的空白。

無……

不是沒有,而是包容萬有。

她閉目,將心神沉入幻世劍。劍身傳來溫柔的回應,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恍惚間,她彷彿看到無數個自己:在藥王穀采藥的少女,在鐵劍門死戰的劍客,在百草鎮救人的醫者,在未來某個時刻做出抉擇的女子……

所有畫麵重疊,最終歸於平靜。

再睜眼時,她眼中閃過一絲七彩流光。

馬車疾馳,駛向北方。

而在他們身後,霧隱門總舵的千機殿中,墨天機站在水鏡前,看著鏡中遠去的車影,輕輕歎息:

「七星已現其四,大劫將起。孩子,你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走向大殿深處。

那裡,另一麵水鏡亮起,鏡中映出的,是北冥寒淵的景象:

冰窟之中,簫冥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胸前的痋蝕舊傷已經結痂,但那些紫黑色紋路並未消失,反而在麵板下形成詭異的圖騰。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瞳孔,變成了純粹的銀色。

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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