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北冥銀瞳·皇陵龍影
寒淵醒夢
冰。
這是簫冥恢複意識時的唯一感覺。不是肌膚的冷,而是骨髓深處、魂魄本源被凍結的寒意。他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完全由冰晶構成的世界——冰壁、冰柱、冰床,連空氣中都懸浮著細碎的冰屑,在某種幽藍光源映照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他正躺在一張冰床上,身上蓋著某種白色獸皮,皮毛間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氣息。胸前衣襟敞開,露出結痂的傷口,那些紫黑色的痋蝕紋路依舊盤踞在麵板上,但邊緣處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晶,似乎在抑製其擴散。
「你醒了。」
聲音從冰窟深處傳來,蒼老而平靜,像是凍結了千年的泉水突然解凍。
簫冥撐起身,循聲望去。
一個老人坐在冰窟儘頭的冰台上。他須發皆白,與身下的冰台幾乎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眼眸是深邃的藍色,如同北冥最深處的海水。老人身著粗布麻衣,赤足,雙手置於膝上,掌心向上,掌中各托著一枚緩緩旋轉的冰晶。
「寒淵老人?」簫冥想起青鳶曾提過的名字。
老人微微頷首:「老夫在此守淵三百載,你是第二個活著到達此處的外人。」
「第一個是……」
「二十年前,東海蜃樓島的雲夢澤。」寒淵老人目光落在簫冥胸口,「他也是來求治痋蝕之傷,但他中的是『噬魂痋』,比你體內的『蝕心痋』輕上三分。即便如此,他也耗費了十年壽元,才勉強壓製。」
簫冥沉默片刻,問:「那我……」
「你不同。」寒淵老人從冰台飄然而下,赤足踏在冰麵上竟無半點聲響,「蝕心痋已入心脈,按理說三日前就該心脈儘碎而亡。但你體內有一股力量在維持生機——那不是內力,也不是藥物,而是……星力。」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簫冥眉心。
一股冰寒卻溫和的力量湧入,遊走於經脈之間。簫冥感到那些被痋蝕的竅穴傳來刺痛,但刺痛過後竟有酥麻感,彷彿凍結的血脈開始緩慢流動。
「天罡星力,北鬥之引。」寒淵老人收回手指,眼中藍光閃爍,「原來如此……你是『鑰匙』的共鳴者。」
「鑰匙?葉寒舟?」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個名字,看來已經接觸過核心之秘了。不錯,三百年前以身化鑰封門的葉寒舟,與你血脈同源——若老夫沒看錯,你應是他的直係後裔。」
如驚雷炸響。
簫冥怔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他自幼父母雙亡,由師父玄塵子撫養長大,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師父隻說他是故人之子,從未提及葉寒舟。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若我是葉寒舟後人,為何師父從不告知?為何我會中痋蝕之傷?血痋教為何不直接抓我……」
「因為你的血脈被封印了。」寒淵老人走回冰台,從台下取出一卷冰封的玉簡,「二十年前,雲夢澤來此時,除了求醫,還托我保管此物。他說若有一日,有身負痋蝕之傷、體內隱現星力的年輕人至此,便將此物交予他。」
玉簡表麵的冰層融化,露出裡麵青翠的玉質。簫冥接過,玉簡入手溫熱,與他體內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他展開玉簡,上麵是以劍氣刻就的文字,字跡淩厲中帶著灑脫:
「致見信者:」
「若你讀到這段話,說明寒淵已認可你的身份。我乃東海蜃樓島主雲夢澤,亦是你師叔——不錯,你師父玄塵子是我師兄。」
「關於你的身世,玄塵隱瞞是為護你。葉寒舟化鑰封門後,其血脈成為血痋教首要目標。曆代子孫皆被追殺,至你父親一代,隻餘他一人。他為保你周全,懇求我與玄塵聯手,以『封星印』禁錮你體內血脈,讓你如常人般長大。」
「但封印終會鬆動。當你遭遇生死危機、或接觸天罡刺時,封印便會逐漸解開。你中的蝕心痋,實則是血痋教為試探你身份所設——他們不敢確定你是否葉氏血脈,故以此痋試探。若你真是,痋蟲會因血脈中的星力反噬而暴走;若不是,你便死。」
「現在看來,你活下來了。所以你是。」
「接下來說三件事:」
「一、你體內封印已破三層,剩餘四層需集齊七劍星力方可完全解開。封印全解之日,你將有短暫掌控『活鑰』的能力——這是救葉寒舟的唯一機會,也是血痋教夢寐以求的力量。」
「二、速往中原皇陵。開陽劍即將被汙,若開陽失守,七星陣永不可成。持此玉簡,皇陵機關將為你開道。」
「三、小心玄塵。」
最後四字,讓簫冥瞳孔驟縮。
小心師父?為何?
他繼續往下看:
「非是他有異心,而是他守護地宮三年,已被門扉氣息侵蝕。他的判斷、記憶、情感,都可能出現偏差。有些話,他以為在護你,實則在害你;有些事,他以為在做對的選擇,實則……」
字跡到此中斷,玉簡末端有灼燒痕跡,像是被強行截斷。
寒淵老人緩緩道:「雲夢澤留下此信後第三年,東海蜃樓島遭血痋教圍攻。他孤身迎戰,擊退強敵,但自身也受了重傷。此信的後半段,他未來得及寫完。」
簫冥握緊玉簡,指節發白:「前輩可知後半段內容?」
「不知。但他重傷來此時,曾喃喃自語一句。」寒淵老人眼中泛起回憶之色,「他說:『鑰匙若歸,門扉必開。然開的是哪扇門,未必由人定。』」
冰窟陷入沉寂。
許久,簫冥起身,對寒淵老人躬身行禮:「多謝前輩救命、解惑。晚輩這就前往皇陵。」
「且慢。」老人抬手,掌中兩枚冰晶飛出,懸於簫冥麵前,「此乃『北冥玄冰髓』,可暫時壓製你體內痋蝕,保你七日無恙。但七日後,若得不到開陽劍的『破邪之力』淨化,你必死無疑。」
簫冥接過冰晶。晶入手即化,滲入掌心,順經脈遊走,所過之處痋蝕紋路被冰封,劇痛驟減,但一種更深層的寒冷也烙印在魂魄中。
「還有一事。」寒淵老人忽然按住他肩膀,藍色眼眸直視他的眼睛,「你的瞳孔已經變色,這是血脈覺醒的征兆。此去皇陵,必遇血痋教高手。若迫不得已,可引動血脈之力——但記住,每用一次,封印便解一層。七層全解時,你將成為『活鑰』的容器,屆時血痋教將不計代價擒你。」
簫冥點頭,轉身走向冰窟出口。
走到洞口時,他忽然回頭:「前輩,您守在此處三百年,究竟在等什麼?」
寒淵老人盤坐回冰台,閉目,聲音飄渺如風:
「等一個選擇。等一個人,在救親人與救蒼生之間,做出與我當年不同的選擇。」
洞外風雪呼嘯。
簫冥踏入北冥寒淵的無邊風雪中,銀色瞳孔映著漫天飛雪,如星辰墜入冰海。
在他懷中,玉簡微微發燙,指向南方。
中原皇陵,千裡之遙。
地宮血戰
皇陵位於中原龍脈之脊,背靠昆侖支脈,麵朝九曲黃河。曆代帝王皆葬於此,陵墓層層疊疊,形成占地百裡的巨大墓葬群。而開陽劍所鎮的,是三百年前一統天下的武朝太祖之陵——龍淵陵。
林清羽與泥菩薩抵達時,已是黃昏。
夕陽如血,染紅陵墓前巨大的石像生:文武百官、戰馬戰車、瑞獸靈禽,皆在血色餘暉中靜默,平添幾分肅殺詭異。
「皇陵守衛森嚴,禁軍三千常駐。」泥菩薩壓低聲音,「但三日前,血痋教發動突襲,禁軍全軍覆沒。如今裡麵全是痋屍和教徒。」
林清羽握緊腰間三劍。幽曈、燎原、幻世在鞘中微微震顫,彼此共鳴,也隱隱感應到地宮深處開陽劍的氣息——那氣息正被一股汙濁的力量侵蝕,如明珠蒙塵。
「青鳶在哪個位置?」
泥菩薩取出千裡鏡,鏡麵浮現皇陵立體圖景。圖中標注著數十個光點,大部分是靜止的紅點(痋屍),少數移動的紫點(教徒),而在最深處的主墓室,有一個微弱的藍點閃爍。
「她還活著,但在主墓室邊緣,似乎被困住了。」泥菩薩指向圖中一條曲折的路線,「這是最快路徑,但要穿過三道機關:箭雨廊、毒氣室、千斤閘。」
「走。」
兩人悄然潛入陵園。
第一道關卡箭雨廊,是一條長達三十丈的甬道。牆壁上有無數箭孔,地麵散落著禁軍屍體和折斷的箭矢,血跡已呈黑褐色。顯然,之前有人強行闖過,觸發了機關。
「箭孔按九宮排列,需踏特定方位。」泥菩薩仔細觀察,「但……已經有人改動了機關。」
他拾起一枚石子,擲向甬道中央。石子落地瞬間,牆壁箭孔齊開,數百支弩箭暴射而出!更可怕的是,箭矢在空中竟會轉彎,追蹤活物氣息!
「這是血痋教的『追魂箭』,箭鏃淬有痋毒,中者立化痋屍。」泥菩薩疾退,「不能硬闖。」
林清羽卻踏前一步,拔出幻世劍。
劍身透明,在昏暗甬道中幾不可見。她閉目,回想劍譜中的「第三幻·晝夜顛倒」——並非真的改變時間,而是扭曲感知,讓死物認為白晝是黑夜,讓機關以為觸發是未觸發。
劍尖輕點地麵。
一圈七彩漣漪擴散開去。所過之處,牆壁箭孔齊齊閉合,那些射出的追魂箭在空中凝滯,然後無力墜落。
「走!」林清羽疾衝,泥菩薩緊隨。
穿過箭雨廊,前方是一扇青銅門,門上有兩個猙獰的獸首門環。門虛掩著,門縫內飄出淡綠色的霧氣,帶著甜腥與腐臭混合的氣味。
毒氣室。
泥菩薩取出一枚藥丸服下,又遞給林清羽一枚:「這是霧隱門的『百草辟毒丹』,可擋尋常毒氣。但裡麵的毒恐怕……」
話未說完,門內傳來打鬥聲。
兩人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室內景象令人作嘔。
滿地都是半融化的屍體,血肉與膿液混作一團,牆壁上爬滿紫黑色的苔蘚,苔蘚不斷滲出綠色毒霧。而在毒霧中央,三個身影正在激戰——
青鳶一身黑衣已被血浸透,左手持短刀,右手握著一柄斷裂的長劍,正與兩名血痋教徒周旋。那兩人一高一矮,高的使雙鉤,矮的用毒鞭,招式陰毒狠辣,顯然不是普通教徒。
更棘手的是,他們周圍漂浮著數十隻拳頭大小的紫黑色飛蟲,蟲身布滿眼睛圖案,正是血痋教培育的「蝕骨痋」。這些飛蟲不斷撲向青鳶,她每揮刀斬落幾隻,便有更多撲上。
「是四方痋使中的『雙生痋使』!」泥菩薩低呼,「他們兄弟二人共用一副心肝,殺一人,另一人必狂化,戰力倍增。須同時擊殺!」
林清羽已出手。
燎原劍出鞘,赤紅劍氣如怒龍卷向毒霧!純陽火勁所過之處,毒霧嗤嗤蒸發,那些蝕骨痋遇火即燃,化作團團黑灰。
雙生痋使同時回頭。
高的那個冷笑:「又來兩個送死的。正好,主上需要更多活祭來汙染開陽——」
話音未落,林清羽身影已至他麵前。
不是輕功,而是幻世劍的「第一幻·分身七影」。七個林清羽同時出現,從七個方向刺向高痋使!他雙鉤急舞,鉤影如網,卻隻擊中幻影。
真正的劍,從背後刺入。
幽曈劍貫胸而出。
高痋使僵住,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玄黑劍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張口想說什麼,但口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紫黑色痋蟲。
「哥哥——!」矮痋使淒厲嘶吼,手中毒鞭瘋狂抽向林清羽。
但泥菩薩動了。
他手中的鐵算盤散開,十三枚算珠化作十三道流光,封死矮痋使所有退路。算珠擊中他周身大穴,爆開團團血花。矮痋使跪地,七竅流血,卻依舊死死瞪著林清羽:
「你們……阻止不了……開陽必汙……門扉將開……」
他咬碎舌下毒囊,身體迅速膨脹、爆裂,血肉橫飛。林清羽急退,仍被濺到幾滴,麵板立刻傳來灼痛——血中有痋!
幽曈劍輕震,劍光掃過,那些痋蟲還未鑽入皮肉就被斬滅。
戰鬥結束。
青鳶拄著斷劍,喘息著看向林清羽,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你……來了。」
「我來晚了。」林清羽上前扶住她,取出藥王鼎煉製的淨痋丹,「服下,你體內已積了不少痋毒。」
青鳶服下丹藥,臉色稍緩:「開陽劍在主墓室,但血痋教的『汙血祭壇』已佈下三天。主持儀式的是四方痋使之首——『無心痋使』。他已經挖開太祖棺槨,以帝王屍身為媒介,汙染劍靈。」
「無心痋使?」泥菩薩臉色凝重,「傳說此人已將自己心臟煉為痋巢,無心無情,功法詭異莫測。他若在,事情就麻煩了。」
「不止他。」青鳶指向毒氣室深處,「主墓室外還有『痋屍將軍』把守——那是用三千禁軍屍體拚合煉成的怪物,刀槍不入,力大無窮。我拚死闖了三次,都未能近身。」
林清羽望向甬道儘頭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門後,便是龍淵陵主墓室。
開陽劍就在那裡。
而時間,已經不多了。
棺中劍鳴
主墓室的青銅門高約三丈,門上浮雕九龍奪珠圖,但此刻九龍的眼睛皆被刻上血紅色的痋文,龍身也爬滿紫黑色紋路。門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光,光中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與汙穢。
「門後有極強的痋力場。」泥菩薩以算盤推演,「強行破門,會引發陵墓崩塌。須從側室繞行,但側室機關……」
「不必繞行。」林清羽將三劍並列插於地麵,雙手結印——這是她從幻世劍中領悟的「第七幻·無」的雛形,雖未完全掌握,但已能短暫扭曲現實認知。
幽曈劍照徹虛妄,燎原劍焚儘汙穢,幻世劍顛倒真假。
三劍共鳴,劍尖同時指向青銅門上某個點——那是九龍圖中,那顆「珠」的位置。
林清羽拔劍,三劍合一式。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青銅門如幻影般蕩漾開來,門後的景象逐漸清晰: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墓室,穹頂鑲嵌夜明珠如星河,地麵鋪著金磚,四壁繪著太祖生平壁畫。
墓室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停放著一具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棺蓋已被掀開,斜倚在一旁。棺槨上方,懸浮著一柄劍——
劍身金黃,如烈日熔鑄,劍刃寬厚,劍脊刻有七星圖案。正是天罡開陽劍。
但此刻,劍身已被暗紅色的血絲纏繞,那些血絲如活物般蠕動,從劍尖向劍柄蔓延,已覆蓋近半。劍身的光芒在血絲壓製下明滅不定,發出痛苦的嗡鳴。
金棺旁,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暗紅色祭袍,臉上戴著一張無麵麵具,麵具額心處有一個空洞,透過空洞可見裡麵空空如也——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片黑暗。他的胸口衣襟敞開,露出胸膛:那裡沒有心臟,隻有一個不斷搏動的紫黑色肉巢,肉巢表麵布滿眼睛,每隻眼睛都在流淚,淚是黑色。
無心痋使。
在他周圍,跪著十二名黑袍教徒,正低聲誦念痋咒。隨著咒文,棺槨中不斷湧出黑紅色的霧氣,霧氣彙聚到開陽劍上,化為新的血絲。
更令人心悸的是墓室角落——那裡堆疊著無數屍體,有新死的禁軍,也有被擄來的平民。屍體堆成小山,鮮血彙成血池,血池中浸泡著更多痋蟲。
「以萬靈之血汙聖劍,以帝王之屍為媒介。」無心痋使的聲音從腹部傳出,沉悶如地底悶雷,「再有半個時辰,開陽便將徹底墮落,成為我聖教『破界之刃』。」
他忽然轉頭,無麵的「臉」對著入口方向: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林清羽三人踏入墓室。
空氣瞬間凝重,痋力場如實質般壓來。林清羽感到手中三劍震顫加劇,尤其是燎原劍,赤紅劍身光芒暴漲,似要掙脫劍鞘撲向開陽。
「哦?三柄天罡刺。」無心痋使的肉巢劇烈搏動,那些眼睛齊齊轉向林清羽,「幽曈、燎原、幻世……得來全不費工夫。主上定會重賞。」
他抬手一揮。
血池沸騰,那些浸泡的痋蟲蜂擁而出,化作一片黑潮湧向三人。同時,角落的屍體堆中站起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由數十具屍體拚合而成的巨人,高約兩丈,三頭六臂,每個頭顱都麵目猙獰,六隻手臂各持刀、劍、斧、錘、槍、戟。正是青鳶所說的痋屍將軍。
泥菩薩擲出算盤,算珠在空中結陣,暫時阻住痋蟲黑潮。青鳶咬牙,欲再戰痋屍將軍,卻被林清羽攔住。
「你們拖住痋蟲和那怪物。」林清羽盯著無心痋使,「我去奪劍。」
「你一人不行!」青鳶急道,「他有痋巢護體,近身即被痋化!」
「那就試試看。」
林清羽踏出北鬥步,身影化作七道幻影,從不同方向撲向高台。無心痋使不閃不避,隻是抬手,掌心裂開,射出數十條紫黑色的觸手,每根觸手頂端都有一隻眼睛。
觸手如網罩下。
林清羽揮劍,幽曈斬斷觸手,燎原焚毀殘骸,幻世扭曲軌跡。她如遊魚般在觸手網中穿梭,步步逼近。
但就在距高台三丈時,異變突生——
棺槨中的太祖屍身,忽然坐了起來!
那具已三百年的帝王屍,麵板乾癟如皮革,雙目空洞,但胸口處插著一柄匕首,匕首周圍血肉呈紫黑色,顯然生前中了劇毒。此刻,屍身竟緩緩轉頭,看向林清羽。
不,不是看向她。
是看向她手中的劍。
屍身張口,吐出黑煙,煙中傳來蒼老而怨毒的聲音:
「朕……的江山……還來……」
它從棺中站起,身上龍袍碎裂,露出下麵爬滿痋蟲的軀體。更可怕的是,它伸手握住了開陽劍的劍柄!
劍身血絲瞬間暴漲,將帝王屍與劍連為一體。
無心痋使狂笑:「成了!帝王怨魂加痋術汙穢,開陽已是我聖教之物!現在,讓它嘗嘗天罡刺相殘的滋味吧!」
帝王屍揮劍。
金黃劍氣夾雜著暗紅血絲,如海嘯般席捲墓室!這一劍的威勢遠超之前所有攻擊,劍氣所過之處,金磚崩裂,壁畫剝落,連空間都微微扭曲。
林清羽三劍齊出,硬撼此擊。
「轟——!」
氣浪炸開,她被震退十餘步,虎口崩裂,鮮血順劍身流淌。幽曈、燎原、幻世同時發出悲鳴,劍靈似在哭泣——它們在為被汙染的同袍而悲。
帝王屍踏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地動山搖。它舉起開陽劍,劍尖指向林清羽,口中重複:
「誅……叛逆……還……江山……」
無心痋使立於其後,肉巢中的眼睛全部閉上,似在全力操控。
青鳶與泥菩薩被痋蟲和痋屍將軍死死纏住,無法援手。
絕境。
林清羽半跪於地,看著步步逼近的帝王屍,看著那柄被汙的開陽劍。她腦海中忽然閃過淩素心殘唸的話:
「開陽主『破』,可破萬法,亦可破己身。」
破己身?
她猛然醒悟。
開陽劍的特性不是「破壞」,而是「破除」——破除一切束縛,包括自身的束縛!所以它才會被汙染,因為它連「不被汙染」這個束縛也一並破除了!
而要解救它,不是強行淨化,而是……幫它破除汙染!
如何破?
林清羽看向帝王屍胸口那柄匕首。匕首樣式古樸,柄上刻著「鎮魂」二字——那是太祖駕崩時,皇後刺入他心臟的「鎮魂匕」,為防屍變。
匕首在,帝王怨魂便被禁錮在屍身內。
若拔出匕首呢?
怨魂離體,屍身崩潰,對開陽劍的控製自解!
但這個念頭剛起,無心痋使忽然睜眼,所有眼睛同時看向她:「你發現了?可惜,晚了。」
他肉巢爆開,無數痋蟲湧出,與帝王屍融合。屍身迅速膨脹、變異,背後生出骨翼,手臂增殖為八條,開陽劍完全被血肉包裹,隻露出劍尖。
「現在,它是『痋龍帝』了。」無心痋使聲音虛弱但得意,「集萬痋之力、帝王怨魂、天罡開陽於一身。你們……都將是祭品。」
痋龍帝仰天長嘯,嘯聲如龍吟如鬼哭。
整個皇陵開始崩塌。
就在此時——
墓室穹頂突然破開一個大洞!
風雪灌入,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銀發飛舞,瞳孔如星。
簫冥到了。
他落在林清羽身前,背對著她,銀色瞳孔凝視著痋龍帝。手中無劍,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複雜的星印。
「以葉氏血脈,喚北鬥開陽。」他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古老的威嚴,「劍來。」
開陽劍劇烈震顫!
包裹劍身的血肉寸寸崩裂,金黃劍光衝破束縛,照亮整個墓室。痋龍帝發出痛苦的嘶吼,八條手臂瘋狂撕扯,卻無法阻止劍光脫離。
劍飛入簫冥手中。
他握住劍柄的刹那,銀色瞳孔中浮現出七點星光,與劍脊七星一一對應。
開陽劍,認主了。
無心痋使厲吼:「不可能!非天罡承劍者不可持!你究竟是——」
話音未落,簫冥已揮劍。
很簡單的一劍,豎直劈下。
金黃劍氣如開天辟地,將痋龍帝從中劈成兩半!血肉橫飛中,帝王怨魂化作黑煙消散,那柄鎮魂匕當啷落地。
劍氣未止,繼續向前,斬向無心痋使。
無心痋使急退,肉巢中所有眼睛同時爆裂,化作一麵血盾。劍盾相撞,血盾崩碎,他被餘波震飛,撞塌半邊墓壁,吐血不止。
「你……你是『鑰匙』的……」他死死盯著簫冥的銀瞳,忽然狂笑,「哈哈哈!原來如此!主上找了你三百年!今日——」
簫冥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無聲無息。
無心痋使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從中間裂開,裂口平整如鏡,沒有鮮血,隻有無數痋蟲湧出,又在開陽劍光中灰飛煙滅。
四方痋使之首,隕落。
墓室陷入死寂。
簫冥轉身,看向林清羽。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疑惑,以及某種宿命般的沉重。
開陽劍在他手中輕鳴,與林清羽腰間三劍共鳴。
四劍齊聚,星圖在兩人腦海中同時顯現——這一次,天璿、天權、天璣、開陽四星全亮,天樞星亮了五成,剩餘三顆星也顯現出模糊輪廓。
泥菩薩扶起重傷的青鳶,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喃喃道:
「四劍已聚,七星將成。大劫……真的要來了。」
而在他們腳下,皇陵地底深處,某種古老的封印因四劍共鳴而鬆動。
那裡,沉睡著一具白玉棺槨。
棺中,一具與簫冥有七分相似的白衣屍身,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瞳,是純粹的銀色。
地底白玉·血脈真相
棺中睜目
皇陵的崩塌並未停止。
穹頂的裂縫如蛛網蔓延,夜明珠一顆接一顆墜落,在遍地狼藉中摔成粉末。巨大的金磚從地麵掀起,露出下方更深層的黑暗。但最令人心悸的,並非這物理層麵的崩塌,而是某種「存在」的蘇醒——來自地底深處,來自那具白玉棺槨。
簫冥手中的開陽劍仍在嗡鳴,金黃劍光如心跳般明滅。他感到血脈在燃燒,那些被北冥玄冰髓壓製的痋蝕紋路此刻如活蛇遊走,紫黑色與銀白色的星力在麵板下激烈衝突,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簫前輩!」林清羽扶住他搖晃的身形,三劍齊出,以幽曈洞察、燎原淨化、幻世穩固,勉強幫他壓製體內暴走的星力,「你的傷……」
「不礙事。」簫冥咬牙站直,銀瞳死死盯著地麵裂開的縫隙,「下麵……有東西在呼喚我。」
呼喚。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血脈深處的共鳴,如失散多年的骨肉重逢,又如沉睡的靈魂被喚醒。他能感覺到,地底那個「存在」與他是同源——不,不止是同源,簡直是……同一棵樹上的兩個果實。
泥菩薩攙扶著青鳶,臉色慘白地推算著:「不妙……皇陵之下本有『九幽封龍陣』,是武朝開國時鎮壓前朝龍脈所設。如今陣法被四劍共鳴衝垮,下麵封印的東西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地麵徹底裂開。
不是坍塌,而是整齊地向兩側分開,彷彿有隻無形巨手掀開了地宮的地板。下方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緩緩升起一座白玉平台。平台四角立著青銅燈盞,燈盞無火自燃,是幽藍色的磷火。
平台中央,正是那具白玉棺槨。
棺槨長約九尺,通體由整塊羊脂白玉雕成,棺蓋上刻著北鬥七星圖,七星之間以銀線鑲嵌。此刻,棺蓋正緩緩滑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崩塌中格外刺耳。
一隻蒼白的手從棺內伸出,搭在棺沿。
那手的麵板完好如生,指甲修剪整齊,指節修長有力,隻是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接著,是另一隻手。雙手用力,棺中「人」緩緩坐起。
白衣如雪,長發如墨。
一張與簫冥有七分相似的臉,隻是更顯成熟,約莫三十許歲年紀。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睜開時,眼瞳是純粹的銀色,與簫冥此刻的銀瞳一模一樣。
但不同於簫冥眼中流轉的星光,這人的銀瞳是凝固的,如同兩枚鑲嵌的銀鏡,倒映著墓室中的一切,卻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他站起身,踏出棺槨。
赤足踩在白玉平台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白衣無風自動,長發垂至腰際,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簫冥身上。
「三百年了。」他開口,聲音如冰泉擊石,清冷得不似人聲,「葉氏血脈,終於有人走到這裡。」
簫冥渾身劇震:「你是……葉寒舟?」
「葉寒舟?」白衣人微微偏頭,銀瞳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恍然,「啊……那是『我』的名字。不錯,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叫葉寒舟。」
原主?
林清羽心頭一凜,幽曈劍的洞察之力讓她「看」到了更深的真相:眼前這白衣人的體內,有兩個「魂」在糾纏——一個是沉睡的、溫潤如水的意識(那應是真正的葉寒舟),另一個卻是冰冷的、如機械般精確的意識(這纔是說話的存在)。
「你不是葉寒舟。」林清羽握緊劍柄,「你是誰?」
白衣人轉頭看她,銀瞳中映出她手握三劍的身影:「有趣。雙劍同持者竟能看破此層。不錯,我非葉寒舟本魂,而是他當年封入此身的一道『保險』——或者說,『鑰匙的守護者』。」
他踏前一步,明明隻是尋常步伐,卻瞬間跨越十丈距離,來到眾人麵前。泥菩薩和青鳶本能地後退,林清羽持劍戒備,唯有簫冥站在原地,與他對視。
「三百年前,葉寒舟以身化鑰前,用最後的力量分割了自己的魂魄。」白衣人——或者說,葉寒舟的「分身」——平靜敘述,「他將七成魂魄融入封印,成為『活鑰』的核心;兩成魂魄沉睡於此身,維係肉身不腐;最後一成魂魄,則轉世輪回,尋找破解此局的方法。」
他指向簫冥:「你,便是那最後一成魂魄的轉世。」
死寂。
連崩塌聲都彷彿遠去。
簫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是葉寒舟的轉世?不,不止是轉世,而是葉寒舟本人魂魄的一部分?難怪他天生與星力共鳴,難怪他能輕易掌控開陽劍,難怪……
「不對。」林清羽忽然道,「若簫前輩是你的轉世,為何他的記憶全無?為何他的修為需要從頭修煉?轉世之說,豈是如此簡單?」
「因為這不是尋常轉世。」分身看向她,銀瞳中閃過一絲讚許,「葉寒舟當年以秘法將魂魄一分為三時,刻意抹去了轉世之魂的『前塵記憶』,隻留下血脈本能與功法天賦。他要的,是一個全新的『自己』,一個不受三百年執念束縛的『自己』,來做出當年的他無法做出的選擇。」
「什麼選擇?」簫冥終於找回聲音。
分身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複雜的星印——與簫冥之前掌心浮現的星印一模一樣,隻是更加完整,更加古老。
「選擇是否要『完整』。」
星印投射出光影,在空中構成一幅動態畫麵:
三百年前的隗山地宮,七俠齊聚。葉寒舟站在門扉前,將「樞引」碎片按入胸口。其餘六人舉劍欲刺,卻在最後一刻遲疑——不是不忍,而是看到了某種恐怖的未來。
畫麵中,葉寒舟轉頭,對六人說了什麼(但無聲),然後自行引動七劍之力,貫穿己身。門扉被封印,但他沒有完全死亡,而是進入了「半鑰半人」的狀態。
畫麵一轉,是門扉之後的世界:無儘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睜開,每雙眼睛都倒映著不同的世界——有的是烈火地獄,有的是冰封廢土,有的是扭曲叢林,有的是機械荒原。
「門扉連線的不是一個『世界』,而是無數『可能性』。」分身的聲音帶著某種悲憫,「葉寒舟發現,所謂的『無麵之神』,其實是無數可能性的聚合體。它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它隻是在『同化』——將一切納入它的可能性集閤中。」
「所以血痋教崇拜的……」
「是他們自己扭曲的想象。」分身揮手散去畫麵,「血痋教初代教主曾窺見門扉一瞬,心神崩潰,將看到的幻象解讀為『神明』。他們所謂的開啟門扉,實則是要將此世徹底獻祭,融入那個可能性集合——屆時,此世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將同時存在於無數種可能性中,生與死、存在與虛無,將同時為真。」
林清羽感到脊背發寒。
比毀滅更可怕的,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混沌。
「那葉寒舟的封印……」
「是建立了一個『確定性屏障』。」分身指向簫冥,「以他的魂魄為錨點,將門扉與此世的連線固定為『封閉』這一種可能性。隻要錨點不滅,門扉便隻能保持關閉狀態。」
「所以血痋教要奪鑰匙,是要破壞錨點?」
「不。」分身銀瞳微凝,「他們要的,是『替換錨點』——用他們選定的『容器』替代葉寒舟,將門扉的連線固定為『完全敞開』。屆時,此世將在瞬間被無數可能性吞沒,歸於混沌。」
簫冥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我的存在……」
「你是變數。」分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觸他胸口——那裡,紫黑色的痋蝕紋路正在銀白星力壓製下緩緩消退,「葉寒舟當年設下此局時,推演出三百年後封印會鬆動,血痋教會捲土重來。他留下的轉世之魂,便是破局的關鍵——因為隻有『自己』,才能超越『自己』。」
他收回手,掌心多了一滴銀白色的液體,那是從簫冥體內抽出的「星髓精血」。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分身將那滴血彈向空中,血珠懸浮,映出兩個畫麵:
左邊畫麵:簫冥走進白玉棺槨,與沉睡的葉寒舟本魂融合,三魂歸一,成為完整的「活鑰」。屆時他將擁有徹底封印門扉的力量,但代價是——永遠與封印融為一體,如葉寒舟當年一般,成為禁錮於門扉夾縫的存在。
右邊畫麵:簫冥拒絕融合,以轉世之魂的身份繼續前行,集齊七劍,尋找不犧牲任何人封印門扉的方法。但這條路充滿未知,成功率不足一成,且一旦失敗,門扉將徹底洞開。
「選吧。」分身的聲音無喜無悲,「是成為英雄,背負永恒孤寂;還是成為賭徒,押上整個世界的命運。」
四劍共鳴
崩塌在這一刻停止了。
不是自然停止,而是某種力量凝固了時空。墜落半空的碎石懸浮,裂縫蔓延的速度定格,連磷火的跳動都變得緩慢如蝸牛。隻有白玉平台周圍的這片空間,時間還在流動。
簫冥看著那兩個畫麵,銀瞳中星光劇烈流轉。
他想起許多事:師父玄塵子枯守地宮三年的背影,那背影中的疲憊與決絕;林清羽為救他不惜施展九針逆脈的慘白麵容;鐵狂生臨終托付劍主令時的懇切;百草仙翁在火焰中最後的清明……
也想起血痋教造的孽:藥王穀相互殘殺的弟子,鐵劍門被操控的傀儡,百草鎮淪為藥引的百姓,皇陵中堆積如山的屍體。
若犧牲一人可救天下,似乎是很劃算的買賣。
但——
「我選第三條路。」
簫冥抬頭,銀瞳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分身微微一愣:「沒有第三條路。」
「有。」簫冥握住開陽劍,金黃劍光衝天而起,「葉寒舟當年選擇犧牲自己,是因為他隻有那一條路。但三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有四柄天罡刺,有星圖指引,有無數前人留下的線索與準備——憑什麼還要重複當年的悲劇?」
他轉身,看向林清羽:「林姑娘,你曾問我為何追尋天罡刺。我說是為治傷與真相,其實不全對。更深層的原因是……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棋子,不想讓三百年前的犧牲成為理所當然。」
林清羽與他對視,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種共鳴——那是醫者不願放棄任何一條生命的執念,與劍客不願屈服於任何命運的倔強,在此刻交彙。
她走到他身邊,三劍齊鳴:「我陪你走第三條路。」
青鳶拄著斷劍站起,雖然重傷未愈,但眼神銳利:「夜梟部守護古契三百年,等的不是又一個犧牲者,而是一個能打破宿命輪回的『變數』。」
泥菩薩苦笑搖頭,卻還是上前一步:「算了一輩子命,今日我也賭一把人心。門主說守護選擇的權利——那便守到底。」
分身看著四人,銀瞳中第一次浮現出情緒波動:困惑,驚訝,最後化為一絲極淡的……笑意。
「有趣。」他輕聲說,「葉寒舟當年推演未來百萬種可能性,唯獨沒有推演出這種局麵——不是因為他算不到,而是因為他不敢想。原來『自己』的轉世,竟比『自己』更……」
話音未落,異變驟起!
懸浮在空中的那滴銀白血珠突然炸裂,化作無數光點,光點在空中重組,竟構成一幅殘缺的星圖——正是林清羽腦海中的天罡七星圖,但此刻圖中點亮了四星,剩餘三星的輪廓也清晰可見。
而在星圖下方,浮現出三行古篆:
「玉衡在南荒火山,主『生』;」
「搖光在雲夢大澤,主『衡』;」
「天樞在……已在汝等心中。」
最後一句話閃爍三次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坐標光影:南荒深處,某座活火山的山腹。
「這是葉寒舟本魂留下的最後指引。」分身的聲音開始飄忽,「我的使命完成了。接下來……」
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化,從足部開始,化作點點銀光升騰。那些銀光沒有消散,而是湧入簫冥體內。
「你要做什麼?」簫冥想退,卻無法動彈。
「將『守護者』的許可權移交給你。」分身在徹底消散前,銀瞳最後一次凝視他,「記住,你不僅是葉寒舟的轉世,更是『簫冥』。走你自己的路,哪怕那條路……通向地獄。」
最後一點銀光沒入簫冥眉心。
霎時間,海量資訊湧入腦海:三百年前封印的詳細經過、七星鎖痋陣的全貌、七劍各自的特性與弱點、門扉後可能性的本質、血痋教曆代教主的秘密……
以及,一個被刻意隱藏的真相:
天樞劍不在任何地方。
因為它從未被鑄造。
它需要七劍之主以生命與魂魄為材,在門扉前現場煉成。
而那,纔是真正的最終抉擇——不是救一人或救蒼生,而是救眼前或救永恒。
簫冥踉蹌跪地,銀瞳中星光混亂如風暴。
林清羽扶住他:「簫前輩,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簫冥聲音嘶啞,「一個比犧牲更殘酷的真相。」
就在此時,凝固的時空恢複流動。
崩塌繼續,且比之前更劇烈。整座皇陵開始向下沉陷,彷彿地底有個巨獸在吞噬一切。
「必須離開!」泥菩薩抓住青鳶,向出口衝去。
林清羽攙起簫冥,四劍齊出開路。幽曈斬落墜石,燎原焚化障礙,幻世扭曲路徑,開陽破開岩層。四人拚死向外衝去。
就在即將衝出主墓室時,林清羽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白玉棺槨正在沉入地底,棺蓋緩緩閉合。在最後一道縫隙中,她看見棺內的葉寒舟本魂——那個沉睡三百年的白衣劍客——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他在笑。
為終於等到的「變數」,還是為即將到來的「終局」?
來不及細思,崩塌的巨石已封死退路。
龍脈驚變
衝出皇陵時,已是黎明。
四人站在已成廢墟的陵園外,回頭望去,占地百裡的墓葬群已塌陷大半,煙塵衝天,如巨龍垂死掙紮。但更詭異的景象在空中——
四柄天罡刺同時指向蒼穹,劍尖射出四色光柱:玄黑、赤紅、透明、金黃。四道光柱在空中交彙,凝成一道粗大的七彩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衝破雲層,在天空中映出一幅巨大的星圖投影: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四顆已亮,三顆暗淡。星圖緩緩旋轉,灑下點點星輝,星輝落地即融,滋潤著被戰火蹂躪的大地。
「這是……四劍共鳴引發的天地異象。」泥菩薩仰望天空,算盤在手中飛快撥動,「不好!這般動靜,天下所有勢力都會察覺!血痋教、東海蜃樓、西域佛窟、南荒各部……他們都會向此地彙聚!」
話音未落,東方天際已出現數道流光。
那是禦劍、駕雲、乘獸的身影,每一道都散發著強大的氣息。最快的幾道已能看清輪廓:有腳踩浪濤的藍袍修士(東海),有身披袈裟的枯瘦僧人(西域),有駕馭毒蟲的綵衣女子(南荒)……
「走!」林清羽當機立斷,「去南荒火山,找玉衡劍!」
四人向南疾馳。
但剛出陵園範圍,前方地麵突然炸開,九道血影破土而出,結成環狀大陣將四人圍住。血影凝聚,化為九名身著血色祭袍的痋師,為首者竟是本該已死的「無心痋使」——不,仔細看,此人臉上沒有空洞,而是戴著一張哭笑麵具。
「四方痋使之首,『哭笑痋使』。」泥菩薩臉色鐵青,「他竟親自來了!」
哭笑痋使的麵具轉動,哭麵對外,笑麵對內,聲音從麵具後傳出,似哭似笑:「主上算準了你們會來皇陵,特命我在此等候。交出四劍,可留全屍。」
簫冥踏前一步,開陽劍指向他:「若我說不呢?」
「那便……」哭笑痋使雙手一揚,九名痋師同時結印,「請諸位,入我『九幽痋海』!」
地麵化作血海,無數痋蟲湧出,天空降下血雨,每一滴雨都化為細小的飛蟲。四麵八方傳來淒厲的哭笑聲,直刺魂魄。
九幽痋海陣,血痋教鎮教殺陣之一!
林清羽三劍齊舞,護住周身三尺,但痋蟲無窮無儘,殺之不絕。青鳶重傷未愈,隻撐了十息便搖搖欲墜。泥菩薩以算盤布陣,勉強撐開一片安全區,但陣法在痋海衝擊下寸寸崩裂。
眼看四人就要被痋海吞沒——
西方天際,忽然響起一聲嘹亮的鷹唳。
一隻翼展三丈的巨鷹俯衝而下,鷹背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青鳶的部下,夜梟部單翎卒之一。她手中高舉一枚骨笛,笛聲急促尖銳。
隨著笛聲,地麵震動,數百名夜梟戰士從地底、林中、山後湧出!他們結成一個奇異的陣型,陣型中央,青鳶之前留給林清羽的那枚骨片衝天而起,爆發出刺目青光!
青光化作一隻巨大的夜梟虛影,雙翅一展,罡風如刀,將血海痋蟲儘數吹散!
「夜梟部『祖靈戰陣』!」哭笑痋使的笑麵轉向哭麵,「你們竟傾巢而出?」
青鳶接過部下拋來的新刀,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淩厲:「夜梟部守古契三百年,今日便是履約之時!殺!」
數百夜梟戰士如潮水般衝向九名痋師。
大戰爆發。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東方,那幾道流光已至近前。為首的藍袍修士腳踏浪濤虛影,正是東海蜃樓島長老「瀾滄海」。他目光掃過林清羽手中的劍,眼中閃過貪婪:「天罡刺……交出來,我可保你們不死。」
西域的枯瘦僧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此物與我佛門有緣,施主還是交給老衲鎮壓於佛窟之下,以免為禍蒼生。」
南荒的綵衣女子咯咯嬌笑:「說什麼正道邪道,寶物有能者居之。小姑娘,把劍給我,我教你最厲害的蠱術~」
三方勢力,虎視眈眈。
林清羽四人背靠背,被圍在中央。
前有血痋教,後有三大勢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就在這絕境時刻,簫冥忽然閉目,銀瞳中星光內斂。他伸手按住胸口,那裡,分身消散時留下的「守護者許可權」正在蘇醒。
「林姑娘。」他低聲道,「借我星力一用。」
林清羽毫不猶豫,三劍星力渡入他體內。
簫冥睜眼,銀瞳中浮現出完整的七星圖案。他舉起開陽劍,劍指蒼穹,聲音如古鐘震響:
「天罡七星聽吾號令——」
「以葉氏血脈為引,以四劍星力為憑——」
「召·北鬥劍域!」
開陽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黃劍氣直衝霄漢,與空中星圖投影連線。霎時間,以四人為中心,方圓百丈化作一片劍之領域:地麵浮現星圖紋路,空中懸浮無數劍影,每一道劍影都散發著天罡星力。
哭笑痋使、瀾滄海、枯瘦僧人、綵衣女子……所有強者臉色同時大變。
「這是……七星劍域的雛形?!」瀾滄海失聲,「不可能!未集齊七劍,怎可能召喚劍域?」
「因為他不隻是持劍者。」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雲端傳來。
眾人抬頭。
雲端站著兩人:一個是白衣白發的墨天機,一個是青衫負劍的中年文士。那文士麵容與雲夢澤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更加出塵,腰間佩著一柄青色長劍。
「東海蜃樓島主,雲夢澤。」文士淡淡開口,「此子乃葉寒舟轉世,身負『鑰匙』本源。他召喚的不是完整劍域,而是『血脈劍域』——以自身血脈為基,以現有四劍為輔,強行模擬七星之威。」
他看向簫冥,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師侄,三十年不見,你長大了。」
簫冥渾身一震:「師叔……」
「敘舊稍後。」雲夢澤抬手,青色長劍出鞘三寸,「今日誰敢動天罡刺,便是與我東海蜃樓為敵。」
墨天機也踏前一步,銀白眸子掃過全場:「霧隱門,亦然。」
兩大宗師站台,加上神秘的北鬥劍域,局勢瞬間逆轉。
哭笑痋使麵具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但他已開始緩緩後退。瀾滄海等人也麵色陰晴不定,顯然在權衡利弊。
然而,就在這微妙平衡即將打破時——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龍吟。
不是真龍,而是……龍脈之靈!
整條中原龍脈因皇陵崩塌而暴走,地氣衝天,山河震動。方圓千裡,大地開裂,江河倒流,火山噴發,天象異變。
而在那龍脈暴走的源頭,皇陵廢墟的最深處,一道血紅色的光柱衝天而起,與四劍的七彩光柱、星圖投影,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光柱中,浮現出一扇門的虛影。
門扉之上,無數眼睛睜開。
這一次,不是幻覺。
門,真的開始顯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