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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世天罡 地火熔心·師門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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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你……終……於……來……了……」

那乾澀沙啞、如同鏽鐵摩擦的聲音,在地火轟鳴的洞窟中幽幽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腐朽的胸腔裡艱難擠出,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與僵直。石梁上,那張蒼白枯槁、布滿詭異黑色紋路、卻又與白衣客眉眼依稀相似的麵容,在碧綠磷光與人臉虛影的映襯下,更顯詭譎駭人。

師弟?!

林清羽握緊了梟瞳杖與「秋水」劍,體內剛剛穩定的內息因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而再次波動,碧血菩提的清涼靈力急速流轉,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駭。她側目看向身旁的白衣客。

隻見這位一路以來冷靜深沉、莫測高深的白衣客,此刻竟渾身劇震,月白長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握著青玉洞簫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那雙總是流轉著異色光芒、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痛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被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狂怒與悲愴!

「無……音……師……兄……」白衣客的嘴唇微微顫抖,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竟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嘶啞與顫音,「你……怎會……在此……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無音?!這形如鬼魅之人,竟是白衣客的師兄?而且聽其名號,似乎也與音律相關?

石梁上的「無音」對白衣客的質問毫無反應,隻是維持著那僵硬詭異的笑容,空洞的眼眶「望」著他們,繼續用那非人的語調,一字一頓道:「我……等……你……好……久……了……等……你……來……完……成……當……年……未……儘……之……事……」

「未儘之事?」白衣客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而冰冷,那滔天的怒意似乎終於壓過了最初的震驚,「當年天罡秘境之變,你私自觸碰『禁音壁』,引動『痋』力反噬,心脈受損,神智漸失!師父命我將你封於『玄冰洞』療養,以期化解『痋』毒,恢複清明!我外出尋藥,歸來時卻見玄冰洞破碎,你蹤跡全無,隻餘滿地狼藉與……師父的『青巒』玉佩碎片!所有人都道你已癲狂墮魔,弑師叛門,遠遁無蹤!我苦苦追尋數十年,音訊全無!你如今卻告訴我,你在等我完成『未儘之事』?!是何事?!是弑師之孽,還是……與這血痋邪教同流合汙之罪?!」

白衣客的厲聲質問,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了地窟中灼熱的空氣。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極致的痛苦與憤怒,更揭開了一段塵封的、血腥的師門慘變!

林清羽聽得心神俱震。天罡秘境!禁音壁!師父(玄塵子)的「青巒」玉佩竟曾破碎?白衣客(或許該稱他為「無音」的師弟,但顯然另有名號)的師兄「無音」,竟是當年師門慘變的中心人物?疑似墮魔弑師?

石梁上的「無音」對這番激烈的指控依舊毫無波瀾,彷彿說的不是自己。他隻是緩緩抬起了那隻握著灰敗洞簫的手,指向周圍漂浮旋轉的碧綠磷光與人臉虛影,乾澀道:「師……父……錯……了……『禁音壁』……不……是……禁……錮……是……鑰……匙……是……溝……通……『痋』源……之……橋……他……們……不……懂……隻……有……我……明……白……」

他的語調陡然變得急促而狂熱,雖然依舊僵硬:「你……看……這……些……『魂……磷』……都……是……不……願……沉……淪……的……強……者……殘……魂……我……以……『碧……磷……鎖……魂……陣』……將……他……們……聚……於……此……守……護……通……往……地……宮……核……心……之……路……等……待……真……正……明……白……『痋』之……偉……力……的……人……到……來……師……弟……你……身……懷……『白……水』……亦……是……被……選……中……之……人……與……我……一……同……參……悟……這……無……上……之……秘……何……必……執……著……於……虛……妄……的……是……非……對……錯……」

碧磷鎖魂陣!以生魂煉製的邪陣!這「無音」果然已徹底墮入邪道,不僅修煉了血痋教的惡毒法門,竟還將之與師門音律秘術結合,創出如此歹毒的陣法!

「荒謬!冥頑不靈!」白衣客怒極反笑,手中青玉洞簫光華暴漲,清冷的光芒竟暫時壓過了周圍碧綠磷光的邪異,「溝通『痋』源?參悟偉力?無音!你看看你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神識混沌,軀殼腐朽,被『痋』毒侵蝕得隻剩一具行屍走肉,還在這裡大言不慚!師父若在天有靈,見到你如今模樣,該是何等痛心疾首!今日,我便要替師父,替師門,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白衣客身形已動!月白身影如一道閃電,竟無視下方萬丈熔岩的恐怖,徑直朝著石梁上的「無音」疾射而去!手中洞簫化作一道青色驚鴻,直刺「無音」眉心!簫音未發,但淩厲無匹的劍氣(簫氣?)已撕裂灼熱的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

這一擊,含怒而發,威力驚人,顯然是要一舉斃敵!

然而,麵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無音」那僵硬的麵容上,嘴角詭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絲。他不閃不避,隻是將手中灰敗洞簫在身前輕輕一劃。

「嗡——!」

石梁兩側那數十點碧綠磷光與人臉虛影組成的「碧磷鎖魂陣」,驟然光芒大盛!所有磷光急速旋轉,彙聚成一道碧綠色的、半透明的光幕,橫亙在「無音」身前!光幕之中,那些人臉虛影扭曲嘶嚎,散發出強烈的怨毒、恐懼與混亂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潮水,朝著疾衝而來的白衣客洶湧撲去!

與此同時,「無音」那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直接震蕩神魂的韻律:「師……弟……你……的……『漱……玉……清……音』……還……是……如……此……急……躁……可……惜……此……地……已……非……天……罡……秘……境……你……的……簫……音……破……不……了……我……的……『魂……磷……壁』……」

「轟!」

白衣客的青色簫氣狠狠撞在碧綠光幕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的、彷彿無數靈魂同時尖嘯的詭異轟鳴!青色與碧綠光芒激烈對耗、湮滅!光幕劇烈蕩漾,上麵的人臉虛影更加扭曲痛苦,但竟然真的將白衣客這含怒一擊擋了下來!不僅如此,那光幕上爆發出的強烈精神衝擊,也讓白衣客身形微微一滯,臉色白了一瞬。

這「碧磷鎖魂陣」果然邪門!不僅能防禦實體攻擊,更蘊含直攻心神的歹毒力量!

白衣客一擊受阻,淩空一個轉折,落在石梁靠近己方這一端的邊緣,與「無音」隔著數丈距離和那碧綠光幕遙遙對峙。他臉色陰沉,顯然也沒料到這邪陣如此難纏。

「無音」依舊立於石梁中段,碧綠光幕之後,空洞的眼神「望」著白衣客,乾澀道:「師……弟……放……棄……吧……你……我……聯……手……借……助……地……宮……之……力……或……可……窺……得……真……正……的……『天……罡……刺』……之……秘……何……必……為……了……已……死……之……人……和……虛……名……拚……個……你……死……我……活……」

「真正的『天罡刺』之秘?」白衣客眸光一閃,冷聲道,「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師父當年是否就是因為發現了你暗中探查『天罡刺』與『痋源』的聯係,才阻止你,繼而遭你毒手?!」

「無音」沉默了片刻,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有些維持不住:「師……父……太……過……保……守……『天罡刺』……不……僅……是……鎮……器……更……是……鑰……匙……打……開……『痋』之……真……諦……的……鑰……匙……他……不……懂……還……要……阻……我……我……隻……是……想……讓……他……看……清……真……相……」

話語雖依舊混亂偏執,但透露出的資訊卻讓林清羽心驚!「天罡刺」不僅僅是克製「痋母」的聖物,還是……鑰匙?這與壁畫記載似乎有出入!難道「刺世天罡」守護的秘密,遠比想象中複雜?

「荒謬絕倫!」白衣客顯然不信,「無音,你已徹底被『痋』毒侵蝕了神智,滿口胡言!今日我必殺你,以慰師父在天之靈!」

他再次舉起洞簫,但這一次,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將洞簫湊到唇邊,深吸一口氣。

「嗚——嗚——嗚——……」

一縷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深處、又似江河奔流的簫音,緩緩響起。這簫音與之前清越、高亢或幽咽的風格截然不同,充滿了厚重磅礴的力量感。音波如實質般擴散開來,竟引得下方岩漿湖微微震蕩,泛起更大的漣漪!更神奇的是,這簫音似乎對那碧綠光幕中的精神衝擊有著天然的克製,音波所過之處,那些人臉虛影的尖嘯宣告顯被壓製、減弱!

「地……脈……潮……生……曲……」「無音」乾澀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凝重,「師……弟……你……竟……將……此……曲……練……到……了……如……此……境……界……可……惜……魂……磷……陣……以……魂……為……基……地……脈……之……力……未……必……能……克……」

他話音未落,白衣客的簫音陡然拔高,變得激昂澎湃,如同海嘯山崩!音波凝聚,竟隱隱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的氣浪巨錘,朝著碧綠光幕狠狠砸去!同時,白衣客身形再動,緊隨氣浪之後,洞簫直指光幕某一點——那裡,一張相對凝實、痛苦表情最為清晰的人臉虛影正在劇烈掙紮!

「破!」

氣浪巨錘轟然撞在光幕之上!這一次,光幕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那人臉虛影更是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瞬間崩散成點點碧綠光屑!光幕隨之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

白衣客的洞簫如同毒龍出洞,精準無比地從裂痕中刺入,直取其後「無音」的心臟!這一下變招快如閃電,顯然蓄謀已久!

然而,「無音」的反應也出乎意料地快!他竟不理會刺向心臟的洞簫,手中灰敗洞簫猛地向上一撩,點向白衣客持簫的手腕!同時,他張口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並非通過喉嚨,而是某種直接震蕩精神的力量!

「噗!」

「嗤!」

兩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白衣客的洞簫刺入了「無音」的左胸,卻彷彿刺入敗革,並未深入,反而被一股陰寒邪異的力量阻住!「無音」那灰敗洞簫也點中了白衣客的手腕,一股陰毒氣勁透入!

而更致命的是那無聲的精神尖嘯!白衣客雖早有防備,仍被震得腦中一暈,動作慢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遲緩,「無音」那枯槁的左手已如鬼爪般探出,五指漆黑,帶著腥風,直抓白衣客麵門!指尖黑氣繚繞,顯然含有劇毒!

眼看白衣客就要遭毒手,一直在一旁凝神戒備、尋找時機的林清羽,終於動了!

她一直觀察著戰局,尤其是那「碧磷鎖魂陣」的變化。白衣客以「地脈潮生曲」撼動陣法,擊破一點,給了她啟發。這邪陣以魂力與「痋」力為基礎,而自己手中的「梟瞳杖」,似乎正是這類陰邪之力的剋星!方纔靠近時,梟瞳杖的碧綠熒光就對那碧綠磷光隱隱有壓製之感。

就在「無音」毒爪即將觸及白衣客的刹那,林清羽將全身恢複了大半的太素真氣與碧血菩提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手中的梟瞳杖!

「嗡——!」

梟瞳杖頂端的碧綠寶石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那光芒清正、溫潤,卻又帶著一種滌蕩汙穢的銳氣,如同一輪小型的綠色太陽,在這灼熱的地窟中升起!

光華所照之處,那些碧綠磷光與人臉虛影如同積雪遇陽,發出「嗤嗤」的消融聲,光芒迅速黯淡,扭曲的人臉也浮現出解脫般的表情,隨即消散!整個「碧磷鎖魂陣」劇烈波動,光芒明滅不定,威能大減!

「無音」抓向白衣客的毒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純淨光華掃中,動作猛地一滯,指尖黑氣如同遇到剋星般迅速消退,甚至發出輕微的「滋滋」灼燒聲!他空洞的眼眶似乎「看」向了林清羽手中的梟瞳杖,第一次發出了驚怒交加的嘶啞吼聲:「夜……梟……辟……痋……杖?!怎……會……在……你……手……中?!」

就是這一滯!

白衣客已然從精神衝擊中恢複,手腕雖受陰毒侵襲,動作卻絲毫不慢!他趁勢撤簫,身形急退,同時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指風疾射「無音」眉心!指風破空,發出尖銳厲嘯,威力竟不下於利劍!

「無音」因陣法受克和林清羽的乾擾,心神失守,又兼身軀僵硬,竟未能完全避開!

「噗嗤!」

指風擦著他的額角掠過,帶起一溜黑紅色的、彷彿已經腐敗的血液,更在他額角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傷痕處,沒有正常血液湧出,反而滲出絲絲縷縷腥臭的黑氣。

「無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形踉蹌後退數步,幾乎跌下石梁。他捂住額角,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林清羽,那僵硬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怨毒與狂怒:「壞……我……好……事……該……死!!」

他不再理會白衣客,竟轉身麵向林清羽,手中灰敗洞簫揚起,一股更加陰寒邪異、帶著無數怨魂嘶嚎般的精神力量,如同無形的潮水,朝著林清羽鋪天蓋地湧來!顯然,他將破陣之仇,全算在了林清羽頭上!

林清羽隻覺眼前幻象叢生,無數猙獰鬼臉撲來,耳中充斥淒厲哀嚎,心旌搖蕩,氣血逆行!她急忙緊守靈台,默運太素清心訣,同時將梟瞳杖橫在胸前,碧綠光華護住周身。

然而,這集中針對她一人的精神攻擊,威力遠超之前陣法餘波!梟瞳杖光華雖能消融部分邪力,卻無法完全隔絕。她臉色迅速蒼白,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孽障!還敢逞凶!」白衣客見狀大怒,不顧手腕傷勢,再次挺簫攻上,簫音化為無數鋒銳氣刃,斬向「無音」後心,逼其回防。

「無音」不得不分心應對,對林清羽的精神攻擊稍緩。林清羽壓力一輕,趁機急退,拉開距離,同時從懷中取出「鎮痋司南」玉璧。玉璧一現,似乎對「無音」身上的「痋」力產生了更強烈的感應,嗡嗡震顫,正麵紅線光芒急閃,竟隱隱指向「無音」心口位置!

難道……「無音」的心臟或附近,就是他被「痋」力侵蝕最深、甚至可能是控製核心所在?

林清羽心念急轉,正欲將自己的發現告知白衣客。忽然,她目光瞥見「無音」在格擋白衣客攻擊時,那殘破月白長袍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胸口一片麵板——那裡,赫然插著三根細如牛毛、色澤暗金、排列成三角狀的長針!長針大半沒入體內,隻餘針尾微微顫動,針身隱隱有扭曲的暗紅色符文流轉!

金針封脈?!而且是極其古老邪異的封脈手法!這似乎並非治療,更像是……禁錮或催化某種東西?

一個大膽的猜測瞬間劃過林清羽腦海。

她猛地提氣,以傳音入密之法,對正與「無音」激戰的白衣客疾聲道:「前輩!他心口有三根暗金邪針,疑似控製或催化其體內『痋』力的關鍵!設法擊斷或逼出金針,或可破其邪功!」

白衣客聞言,異色眼眸中精光一閃,攻勢陡然變得更加淩厲詭譎,招招不離「無音」胸腹要害,顯然是要逼其露出破綻,或創造機會攻擊那三根金針。

「無音」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防守更加嚴密,口中發出憤怒的嘶吼,攻勢也越發瘋狂,甚至不惜以傷換傷,一時間,石梁上簫影縱橫,勁氣四溢,碧綠磷光與青色音波不斷碰撞湮滅,戰況激烈無比。

林清羽緊握梟瞳杖和「鎮痋司南」,一邊抵禦著戰鬥餘波和精神衝擊,一邊緊張地注視著戰局,尋找著可能的插手之機。她注意到,每當「無音」情緒劇烈波動或全力催動邪功時,那三根暗金邪針的針尾顫動就會加劇,針身符文也閃爍得更快。

或許……可以從那三根針入手,用銀針手法……

就在她凝神思索戰術之際,腳下所立的石梁邊緣,因承受了過多狂暴勁氣的衝擊,突然發出一聲不祥的「哢嚓」裂響!一道細微的裂縫,自她腳下蔓延開來!

林清羽心中一驚,正欲移動,那裂縫卻如同活物般急速擴大,碎石簌簌落下,墜入下方沸騰的岩漿,瞬間汽化!

石梁,要塌了!

而此刻,白衣客與「無音」正戰至酣處,對腳下的危機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已無暇他顧!

林清羽當機立斷,足尖在尚未完全碎裂的石梁上一點,身形向後急縱,同時朝著戰團中的白衣客厲聲示警:「石梁要塌!快退!」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轟隆」一聲巨響!承載著三人的那段石梁,從中猛然斷裂!巨大的石塊裹挾著灼熱的氣浪,朝著下方的岩漿湖轟然墜落!

白衣客與「無音」的身影,也隨著斷裂的石梁,瞬間被翻騰的岩漿與崩落的亂石所吞噬!

熔岩斷橋·針鋒暗藏

「轟隆——!」

巨石崩裂的巨響與岩漿沸騰的咆哮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聾。灼熱的氣浪混合著硫磺毒氣與碎石粉塵,如同狂怒的巨獸,猛然席捲了整個地窟出口平台!

林清羽在石梁徹底崩塌前的最後一刹,拚儘全力向後縱躍,險之又險地落在平台邊緣一塊較為穩固的凸岩上。腳下傳來劇烈的震顫,碎石如雨砸落,她不得不緊貼岩壁,運功穩住身形,眯著眼,強忍著撲麵而來的熱浪與灰塵,死死盯著下方那吞噬了一切的紅亮深淵。

斷梁、碎石、還有那兩道糾纏激鬥的身影,全都消失在了翻湧的暗紅岩漿之中,隻有幾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濺起數丈高的熾熱漿液,隨即又恢複那令人心悸的、永恒不變的沸騰。

同歸於儘了?

林清羽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不是為白衣客可能的隕落而悲傷——兩人之間更多的是基於交易的合作與相互戒備,遠未到生死相托的地步——而是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以及那可能隨之斷絕的、關乎師父下落的線索!

無音癲狂邪異,死不足惜。可白衣客……他身上還係著天罡秘境的秘密、與師父的舊約、以及通往隗山地宮核心的更多情報!他就這麼死了?

不!像他那種修為,那種心機深沉之人,豈會如此輕易葬身岩漿?就算石梁崩塌猝不及防,以他的身手,也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林清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靈覺全力擴充套件,感知著下方岩漿湖的每一絲異動。同時,她迅速檢查自身狀況。方纔為催動梟瞳杖抵禦精神衝擊和破陣,幾乎耗儘了剛剛恢複的內力,此刻丹田空虛,經脈隱隱作痛,肩頭傷口也再次崩裂,滲出血跡。碧血菩提的清涼靈力自行流轉,緩慢修複著損耗,但杯水車薪。

她取出一顆益氣丹服下,又用金瘡藥處理了肩傷,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岩漿湖麵。

時間在灼熱的死寂中緩慢流逝。除了岩漿永不停歇的翻滾,再無其他聲息。難道真的……

就在林清羽幾乎要放棄希望,開始思索獨自前行可能性的那一刻——

「咕嘟……咕嘟……」

下方靠近對麵峭壁的岩漿湖邊緣,一處相對平靜的凹陷區域,忽然冒起一連串異常密集的氣泡!緊接著,一片殘破的月白衣角,裹挾著熾熱的漿液,猛地從岩漿下翻騰而出!隨即,一隻蒼白、修長、卻布滿了灼傷與血汙的手,死死抓住了凹陷處一塊尚未完全熔化的黑色礁石邊緣!

是白衣客!他竟然真的從岩漿中掙紮出來了!

林清羽瞳孔一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既有慶幸線索未斷,又有對此人頑強生命力的深深忌憚。

隻見白衣客艱難地將上半身撐出岩漿,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噴出帶著火星和黑煙的血沫。他周身衣衫焦黑破爛,露出的麵板上布滿駭人的水泡和灼痕,原本清俊的麵容此刻也黑一道紅一道,狼狽不堪。但他那雙異色眼眸,卻依舊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岩漿湖麵,彷彿在搜尋著什麼。

他在找無音?還是那三根暗金邪針?

林清羽正猶豫是否該出手相助——此地險惡,多一個盟友(哪怕是互相提防的)總比獨自麵對未知強——白衣客卻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透彌漫的硫磺煙霧,精準地落在了她藏身的凸岩方向。

「過來……拉我……一把……」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這礁石……撐不了多久……」

林清羽略一沉吟,足下一點,身形如輕燕般掠過數丈距離,落在白衣客所在的那塊黑色礁石上。礁石不大,僅容兩三人站立,表麵滾燙,邊緣不斷被岩漿侵蝕,發出「滋滋」聲響,確如他所言,隨時可能崩塌。

她伸出梟瞳杖,示意白衣客抓住杖身。白衣客沒有猶豫,伸手握住。林清羽運起殘餘內力,奮力一拉,將他從岩漿中徹底拖了上來。

白衣客癱倒在滾燙的礁石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吐出更多帶著焦黑碎屑的汙血。他掙紮著盤膝坐起,從懷中取出一個幾乎被高溫熔毀變形的玉瓶,倒出兩粒焦黑的藥丸塞入口中,閉目運功。

林清羽在一旁警惕地戒備著,同時觀察他的傷勢。除了嚴重的外傷和灼傷,他體內氣息極其混亂,顯然硬抗岩漿高溫和先前與無音激鬥的消耗,都對他造成了重創。尤其是手腕處被無音灰敗洞簫點中的地方,麵板呈現一種詭異的青黑色,正緩緩向上蔓延。

「你中了毒。」林清羽指出,「需要儘快處理。」

白衣客緩緩睜眼,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腐髓痋毒』……無音那瘋子,果然把他自己煉成了毒人……咳咳……暫時死不了。」他目光轉向林清羽,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方纔……多謝。」

謝的是拉他上來,還是之前以梟瞳杖破陣助他?

林清羽不置可否,問道:「無音呢?死了?」

「墜入岩漿核心,十死無生。」白衣客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即便他軀殼被『痋』力改造過,也絕無可能在那等高溫下存活。隻是……」他眉頭微蹙,「那三根『控心針』也隨之沉沒了。可惜。」

「控心針?」林清羽心中一動,「那就是你師兄被控製的關鍵?」

「不完全是控製。」白衣客調息片刻,氣息稍穩,「那是一種極其古老惡毒的痋術,名為『三陰鎖魂針』。以特殊手法和材料煉製,刺入心脈相關要穴,並非完全操控宿主神智,而是不斷放大、扭曲其內心深處的某種執念或陰暗麵,同時灌輸特定的『痋』力與知識,使其逐漸偏執癲狂,最終心甘情願為施術者所用。無音當年癡迷音律與『痋』力結合之道,本就偏執,被此針暗中種下,才會變成後來那般模樣……弑師、叛門、與血痋教勾結……」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痛楚與悔恨,「當年我若早些察覺……」

林清羽默然。師門慘變,手足相殘,其中是非恩怨,外人難以評斷。她更關心現實問題:「我們現在如何離開?石梁已斷,原路難返。你對這地窟地形似乎有所瞭解,可有其他路徑?」

白衣客掙紮著站起,身形晃了晃,勉強站穩。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對麵峭壁上,岩漿湖上方數十丈處,一個被常年熱氣燻烤得發黑、不太起眼的狹窄洞口。

「那裡……是地圖上標注的另一條備用通道,『熱風甬道』。」他指著那個洞口,「穿過它,應該能繞到隗山外圍的另一側,更靠近地宮入口。但這條通道內充斥著高溫毒氣和可能存在的熱熔岩噴口,同樣危險。」

「總比困死在這裡強。」林清羽果斷道。她抬頭估算距離,洞口位於陡峭岩壁,下方是沸騰岩漿,直接飛躍過去風險太大,況且兩人此刻狀態不佳。

「看到那些垂落的、顏色暗紅的石筍了嗎?」白衣客指向峭壁上方一些粗大、中空、彷彿由熔岩冷凝形成的鐘乳石狀物體,「那是『火凝乳』,內部中空,相對堅固,可以借力。」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調勻氣息。林清羽將梟瞳杖彆在腰間,白衣客也收起了他那破損嚴重的洞簫。對視一眼,同時縱身而起!

林清羽施展「踏雪無痕」,身法輕靈,足尖在一塊塊凸起的灼熱岩石和垂落的「火凝乳」上疾點借力,如同蜻蜓點水,快速向上攀升。白衣客雖然受傷不輕,但身法依舊高明,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魂,緊隨其後。

熾熱的氣浪不斷上湧,烤得人麵板刺痛,呼吸艱難。下方岩漿湖的咆哮聲似乎也變得更加狂躁。有好幾次,林清羽腳下的「火凝乳」因承受不住重量而碎裂,碎石墜入岩漿,險象環生。她都憑借過人的反應和輕功,堪堪避過。

終於,兩人一前一後,落在了那狹窄的洞口邊緣。洞口內黑黢黢的,一股比外界更加灼熱乾燥、帶著濃烈硫磺與某種金屬氧化物氣味的熱風,呼呼地從深處吹出,如同巨獸的吐息。

白衣客取出一顆夜明珠(竟然未被高溫完全毀掉),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洞口內是一條傾斜向上、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甬道,但岩壁被熱風常年侵蝕,變得坑窪不平,布滿琉璃狀的光澤。地麵滾燙,隔著靴底都能感到灼熱。

「跟緊,注意腳下和頭頂,可能有塌陷或突然噴發的熱泉。」白衣客低聲囑咐,率先走入甬道。

林清羽緊隨其後。甬道內溫度極高,如同行走在火爐之中,汗水剛滲出就被蒸發,喉嚨乾渴欲裂。她不得不持續運轉內力,抵禦高溫侵襲。梟瞳杖在這裡似乎也受到環境影響,光芒略顯黯淡。

甬道曲折向上,岔路不多,但每一條岔路都湧出更猛烈的熱風,帶著刺鼻的毒氣。兩人依靠白衣客的記憶和林清羽手中「鎮痋司南」玉璧的微光指引,選擇相對安全的路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甬道忽然變得開闊,出現一個巨大的、布滿蜂窩狀孔洞的溶洞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個直徑數丈、深不見底的黑洞,灼熱的氣流正是從洞中猛烈噴出,發出火車汽笛般的尖嘯!而在大廳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孔洞,不知通向何方。

「小心!這是『噴氣魔眼』!」白衣客厲聲警告,「噴發規律難測,一旦被正麵噴中,瞬間化為焦炭!跟我走邊緣,快速通過!」

兩人貼著滾燙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大廳對麵一個較小的洞口移動。每一步都需萬分謹慎,既要避開腳下可能突然噴氣的小孔,又要警惕中央那個巨洞的噴發。

就在他們行至大廳中途時,中央巨洞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粗壯數倍、顏色暗紅、夾雜著火星和刺鼻毒煙的恐怖熱流,如同火山爆發般轟然噴出!直衝洞頂,將上方岩石燒得通紅,碎裂的石塊如雨砸落!

儘管並非正麵衝向兩人,但那擴散開的灼熱氣浪和飛濺的熾熱碎石,依舊構成了致命威脅!

「躲!」白衣客大喝,身形急閃,躲入岩壁一處較大的凹陷。林清羽也迅速尋找掩體。

然而,她落腳處的一塊岩石,似乎因常年高溫變得酥脆,在她借力時竟突然碎裂!腳下猛地一空,整個人向著下方一個不知深淺的側旁孔洞滑落!

「小心!」白衣客驚呼,伸手欲抓,卻已遲了一步!

林清羽隻覺身體急速下墜,滾燙的岩壁擦過身體,帶來灼痛。她竭力想要抓住什麼,但孔洞內壁光滑異常,無處著力。下落了約兩三丈,重重摔在洞底鬆軟的、不知是何物的堆積物上,雖然緩衝了力道,但仍摔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

上方,噴氣魔眼的轟鳴和碎石砸落聲漸漸平息。白衣客焦急的呼喊從洞口傳來,顯得有些遙遠:「林清羽!你還活著嗎?下麵情況如何?」

林清羽咳了幾聲,吐出嘴裡的灰塵,掙紮著坐起。夜明珠在墜落時脫手,不知滾落何處,四週一片漆黑。她摸索著找到腰間的梟瞳杖,注入一絲內力,杖頭碧綠寶石亮起微弱光華,勉強照亮周圍。

這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坑洞,似乎是噴氣孔道旁支的末端。地上堆積著厚厚的、彷彿灰燼又似某種礦物粉塵的東西,踩上去鬆軟無聲。空氣灼熱沉悶,帶著硫磺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陳年香料與金屬混合的古怪氣味。

她正欲回應白衣客,目光忽然被坑洞角落一堆較為突兀的「灰燼」吸引。那下麵,似乎埋著什麼東西,露出了一角非自然的輪廓。

用梟瞳杖撥開灰燼,下麵的東西顯露出來——那竟然是半截人的臂骨!骨骼呈焦黑色,顯然經受過高溫,但並未完全灰化。臂骨手指蜷縮,似乎生前緊緊握著什麼東西。而在臂骨旁邊,散落著幾片同樣焦黑的、似乎是衣物或皮革的殘片,上麵隱約有暗金色的刺繡紋路。

林清羽心中一動,小心地撿起那片最大的殘片。入手輕薄堅韌,雖被高溫炙烤得發脆,但材質特殊,絕非尋常布料。借著梟瞳杖的微光,她勉強辨認出那暗金色的紋路——那是一個殘缺的、線條繁複的徽記,中心似乎是一個抽象的「塔」形,周圍環繞著扭曲的藤蔓或觸須……

這紋路……與玄鐵地圖邊緣、「鎮痋司南」背麵、甚至古祭壇壁畫中某些圖案,有神似之處!是屬於「刺世天罡」或者建造「鎮痋塔」的古族徽記?

難道這具遺骸,是當年參與封印或探查此地的「刺世天罡」成員?他怎麼會死在這噴氣孔道的末端?

她目光落在臂骨蜷縮的手指間。那裡,似乎緊握著一個很小的、金屬質地的圓筒狀物體,約手指粗細,同樣焦黑,但與骨骼顏色略有差異。

林清羽用銀針小心地撬開焦黑的指骨,將那金屬小圓筒取了出來。入手沉甸甸,冰涼,並未被高溫完全熔化。圓筒一端有螺旋紋路,似乎可以旋開。

她嘗試擰動,紋路早已鏽死。運起一絲內力,緩緩加力。

「哢……噠。」

一聲輕響,圓筒的蓋子被她硬生生擰開了。裡麵沒有機關,隻有一卷緊緊卷著的、色澤暗黃、卻奇跡般未被高溫焚毀的薄絹!薄絹質地奇特,非絲非帛,觸手柔韌微涼。

她小心翼翼地將薄絹展開。絹麵不大,上麵以極其細密工整的硃砂小字,寫滿了內容。開篇幾行字,就讓林清羽呼吸為之一窒:

「餘乃『刺世天罡』第七席,『巡方使』蕭寒月。痋禍複燃,塔鎮不穩,奉首席『青巒』與『白水』之命,率『夜梟』部精銳,自黑風秘徑潛入,探查地宮異動源頭。然此行絕密,何以遭伏?內奸乎?……」

青巒!白水!果然與師父和白衣客有關!這遺骸,竟是三百年前「刺世天罡」的高層!他率領的隊伍在此遭遇伏擊?

林清羽強壓激動,繼續往下看:

「……血痋妖人,驅動地火邪獸,兼以『惑心痋霧』,弟兄死傷慘重……餘身中『烙魂痋引』,命不久矣……倉促間,偶入此廢棄氣眼,暫避追兵……然痋引發作在即,神智將失……特留此血書,藏於『寒鐵筒』,盼後來同道得見……」

「重要發現有三:其一,地宮核心『鎮痋塔』基座之下,封印並非完好,『腐心妖蓮』根須已滲透塔基,借地火之力,緩慢侵蝕『天罡刺』本體!此乃痋禍複蘇根本!」

「其二,『天罡刺』非止一柄!乃一套七件,分鎮七處要害,構成『七星鎖痋大陣』!塔下所鎮,僅為『天樞刺』!餘下六刺下落,或藏於當年參與封印的各派秘地,或已流落世間。首席『青巒』與『白水』似另有所謀,未曾明言……」

「其三,血痋教背後,恐有更大黑手!彼等非僅欲釋放『妖蓮』,更似在尋找『鑰匙』,開啟『門扉』……所謂『門扉』為何,吾不得知,然必與『七星刺』及『妖蓮』核心有關,凶險遠超想象……」

「後來者若持『司南』或『刺』令至此,切記:速尋『青巒』、『白水』(若其未墮),或當代『刺世天罡』傳承者,集齊線索,加固封印,奪回或毀去『鑰匙』,阻『門』開啟!否則,天下蒼生,儘化痋壤!切記!切記!」

「——蕭寒月,絕筆。」

血書內容到此為止,字跡越到後麵越顯淩亂,顯然書寫者當時已處於極度痛苦與神智模糊的邊緣。

林清羽握著這卷薄絹血書,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瞬間壓過了周遭的灼熱!

資訊量太大,也太駭人!

「天罡刺」有七柄!構成陣法!塔下隻鎮其一!血痋教背後還有黑手,在尋找「鑰匙」開啟「門扉」!蕭寒月甚至對當年的「青巒」(師父?)和「白水」(白衣客?)產生了疑慮,用了「若其未墮」這樣的字眼!

而白衣客,他一路以來的表現,他對「天罡刺」的執著,他對師兄「無音」那複雜的態度,以及他始終未曾完全坦白的過去……

一個可怕的猜測,不可遏製地在林清羽心中升起。

她緩緩收起血書和寒鐵筒,將其貼身藏好。梟瞳杖的光芒,映亮了她凝重而冰冷的眼眸。

上方,再次傳來白衣客帶著焦急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的呼喊:「林清羽!底下到底如何?可有出路?」

林清羽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抬頭望向那透下微光的洞口,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回道:

「前輩,我沒事。下麵是個死洞,無路。我這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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