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鈴奴迷陣·隗山指蹤
「隗山……鎮痋塔……地宮……」
那細若遊絲、飽含焦急的傳音入耳,如驚雷炸響,瞬間將林清羽心中因師父下落可能近在咫尺而燃起的希望火苗,澆得冰冷,卻又在灰燼中點燃了另一簇更危險、更撲朔迷離的幽焰!
師父不在此地!而在那傳說中的「隗山」地宮!這霧隱峒,竟是個誘人深入的陷阱!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掠過腦海。傳音者是誰?是敵是友?所言是真是假?若是真,師父為何會在地宮?若是假,這傳音目的何在?眼下這五個「守墓鈴奴」虎視眈眈,為首那矮子眼中貪婪幾乎化為實質,死死盯著的正是自己手中的「鎮痋司南」!
陷阱……是為了這玉璧?還是為了將自己和白衣客一網打儘?
白衣客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雖未收到傳音,但以他的修為與見識,霧隱峒內如此荒敗詭譎,僅有這幾個看似嘍囉的鈴奴把守,本身就極不合理。他手中青玉洞簫微抬,異色眼眸掃過溶洞四周陰影,低聲道:「有詐,準備撤。」
然而,那矮小鈴奴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退意,怪笑一聲,手中白骨銅鈴猛地一搖!
「叮鈴鈴——!」
這一次,鈴聲不再是單純的惑神,而是尖銳刺耳,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戾氣!鈴聲在空曠溶洞中回蕩、疊加,竟形成一股肉眼難見卻真實存在的音波漣漪,朝著林清羽二人席捲而來!所過之處,地上碎石微微跳動,岩壁灰塵簌簌而下。
更詭異的是,另外四名呆滯的鈴奴聞聽此鈴,眼中驟然爆發出狂亂的紅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竟不顧一切地揮舞著骨刀石斧,狂撲而上!他們動作僵硬卻力大無比,周身青灰色的麵板下,隱約有蚯蚓般的黑線蠕動,氣息暴戾混亂,與血髓蠱毒同源,卻更加原始野蠻。
音攻配合藥人圍攻!
「雕蟲小技!」白衣客冷哂,身形不動,手中洞簫就唇,一縷清越簫音嫋嫋升起。這簫音初時平和,瞬間轉為高亢激越,如金戈鐵馬,又如裂帛穿雲,正麵迎上那尖嘯的鈴聲音波!
「嗤——!」
兩股無形的音波在半空碰撞、絞殺,竟發出如同布帛撕裂的刺耳銳響!空氣為之扭曲震蕩,那幾個撲來的藥人動作也為之一滯,臉上露出痛苦掙紮的神色。
林清羽趁此間隙,身形疾閃,「秋水」劍出鞘,寒光乍現,一式「細雨穿林」,劍光點點,精準無比地刺向最前方兩名藥人持兵的手腕關節!她內力雖未全複,但劍法精妙,旨在製敵而非殺敵,同時左手微揚,數點寒星激射向那搖鈴的矮子,正是僅剩的幾枚「透骨針」!
矮小鈴奴見音攻被阻,藥人受製,眼中戾色更濃。他怪叫一聲,竟不閃不避,左手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腥臭的暗紅色粉末,迎風一撒!粉末遇空氣即燃,化作一團熊熊碧火,不僅將透骨針燒熔,更朝著林清羽麵門撲來!火焰帶著刺鼻的甜腥與腐蝕性氣息,顯然含有劇毒!
林清羽急退,劍光迴旋,護住周身,同時屏住呼吸。碧火擦身而過,落在後方岩壁上,竟將岩石蝕出滋滋白煙!
這鈴奴手段陰毒狠辣,遠超尋常嘍囉!
白衣客簫音再變,由激昂轉為幽咽纏綿,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這簫音無孔不入,直鑽人心,那四名藥人眼中紅光劇烈閃爍,動作更加混亂,甚至開始互相推搡、嘶吼。矮小鈴奴搖鈴的節奏也明顯被打亂,臉色變得難看。
「退!」白衣客再次低喝,身形已如鬼魅般向溶洞入口水潭方向飄退,洞簫始終未離唇邊,簫音連綿不絕,織成一張無形的音網,遲滯著追兵。
林清羽會意,虛晃一劍,逼開糾纏的藥人,足尖一點,緊隨白衣客向後飛掠。她心中雖疑竇叢生,急於弄清那傳音真相,但也知此刻絕非纏鬥之時,敵暗我明,陷阱環伺,必須先行脫身。
兩人身法極快,轉眼已至水潭邊。身後,矮小鈴奴氣急敗壞的吼聲和雜亂腳步聲追來,卻被白衣客那擾人心神的簫音所阻,速度不快。
就在林清羽即將縱身入水的刹那,那神秘的傳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丫頭……信我……玄塵子……地宮困守……『刺』字令……為憑……東南……三十裡……古榕……有路……」
「刺」字令?!林清羽心頭狂震!這與那古祭壇石室地麵留字的半個印記,與「刺世天罡」的傳說,隱隱吻合!
傳音戛然而止,彷彿耗儘了最後力氣。
「發什麼愣!走!」白衣客已半身入水,回頭催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色,顯然也察覺到林清羽瞬間的失神。
林清羽不再猶豫,縱身躍入冰冷潭水。兩人迅速下潛,循著來路疾遊。身後水波擾動,隱約有數道黑影也跟著跳入水中,但速度遠不及他們。
順利穿過水下通道,回到外圍沼澤的深潭中。破水而出時,天色已矇矇亮,灰白色的霧障依舊濃重,但比夜間稍淡。兩人毫不停留,朝著與來路相反的東南方向,全力施展輕功,沒入霧靄山林之中。
直到一口氣奔出二十餘裡,身後再無任何追兵跡象,兩人纔在一片相對乾燥的林中空地停下,各自調息。
林清羽氣息微亂,方纔水下疾遊和全力奔逃,牽動了剛剛穩定的內息,碧血菩提的靈力在經脈中微微躁動。她一邊平複氣血,一邊迅速整理思緒。
霧隱峒是陷阱,師父在隗山地宮,有神秘人(很可能是「刺世天罡」殘存者)傳音示警並指路……資訊紛至遝來,真偽難辨。但「刺」字令和隗山地宮的指向,與之前所有線索(地圖、壁畫、泥菩薩之言、白衣客之約)都能串聯起來,可信度陡然增高。
那麼,眼前最迫切的便是驗證傳音,並決定下一步行動。傳音者提到「東南三十裡,古榕有路」,這顯然是一條通往隗山或至少是靠近隗山區域的秘徑。
她看向正在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已恢複古井無波的白衣客。此人一路相助,看似履行約定,但其真實目的依舊成謎。方纔在溶洞中,他顯然也有所保留,未儘全力。那神秘的傳音,他是否察覺?若察覺,又會作何反應?
「方纔溶洞中,你可察覺還有他人隱匿?」林清羽試探問道。
白衣客緩緩睜眼,異色眸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氣息晦澀,似有傷在身,藏匿手法高明,應是此間『舊主』殘魂或僥幸未死的知情者。怎麼,他與你說了什麼?」
他果然察覺了!而且判斷精準!
林清羽心念急轉,決定透露部分資訊,觀察反應。「他說,霧隱峒是陷阱,我師父玄塵子,此刻被困在『隗山』真正的『鎮痋塔』地宮之中。並指了一條可能通往該處的秘徑。」
白衣客眸光驟然一凝,周身那冰冷的氣息似乎波動了一瞬。「隗山地宮……」他低聲重複,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如何證明所言非虛?」
「他提到了『刺』字令。」林清羽緊盯著他的眼睛。
白衣客沉默了片刻,忽地從懷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白水」,指尖在那點暗紅「血沁」上輕輕一抹。奇異的是,那點暗紅竟微微發燙,並隱隱指向東南方向!
「同心佩之間的微弱感應……玄塵子那枚『青巒』,確實在東南方向極遠之處,且氣息晦暗不穩,似受困頓。」他收起玉佩,看向林清羽,「傳音者所言方位,與玉佩感應大致吻合。看來……我們之前的判斷有誤,霧隱峒隻是幌子。你師父,恐怕真的深陷隗山核心之地了。」
他頓了頓,問道:「秘徑何在?」
「東南三十裡,古榕為記。」林清羽道。
「東南三十裡……應是『黑風坳』方向。那裡地勢險惡,多有天然迷陣與毒瘴,常人避之不及。」白衣客沉吟道,「若真有秘徑,倒可能避開血痋教在常規路徑上的重重佈防。值得一探。」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林清羽急於驗證。
「且慢。」白衣客卻搖了搖頭,「你方纔調息不穩,碧血菩提靈力尚未完全吸納。隗山之地凶險遠超霧隱峒,以你此刻狀態,貿然前往,恐難應付。況且,那傳音者身份未明,秘徑真假亦需先做探查。」
他目光掃過林清羽略顯蒼白的臉:「我先去黑風坳附近探查古榕與秘徑虛實。你留在此地,繼續運功化納碧血菩提靈力,至少需將內力恢複至七成以上,並將體內異力衝突再平息幾分。此地相對隱蔽,我留下預警手段,若有異常,你可見機行事。半日之後,無論探查結果如何,我必返回。」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林清羽雖心焦,但也知自身狀態確實是短板。隗山地宮若真如傳說中那般凶險,沒有相當實力,去了也是送死。
「好。」她點頭同意,「前輩小心。」
白衣客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淡淡白煙,掠入東南方向的密林之中,眨眼消失不見。
林清羽尋了一處樹根盤結形成的天然凹坑,略作遮掩,盤膝坐下。取出碧血菩提根莖,又切下極小一塊,含入口中,運起「兩儀化煞訣」,引導那精純清涼又隱含銳氣的靈力,緩緩衝刷經脈,鞏固先前成果,並嘗試化解更深處的淤毒與異力糾纏。
時間在寂靜的運功中緩緩流逝。山林間偶爾傳來鳥鳴獸吼,遠處霧障翻湧,一切似乎平靜。
然而,就在林清羽功行漸深,物我兩忘之際——
「沙沙……沙沙……」
極其輕微、卻絕非風吹落葉的摩擦聲,從她藏身凹坑側後方不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林清羽猛然驚醒,收斂氣息,靈覺如絲般向外延伸。不是野獸!是人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刻意放輕,帶著謹慎與……殺意!
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白衣客的預警手段未觸發?還是來者手段高明,避開了?
她悄悄握緊「秋水」劍,將碧血菩提根莖收起,屏息凝神,透過枝葉縫隙向外窺視。
隻見三個身著暗綠色緊身衣、麵蒙黑巾、身形矯健如猿猴的漢子,正呈品字形,悄無聲息地朝她藏身之處包抄而來!他們手中持有的,並非尋常刀劍,而是一種帶有倒鉤、泛著幽藍光澤的短叉,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帶有暗器或特殊裝備。
這三人的裝束、氣息、行動方式,與之前的鈴奴、藥人、影刺門殺手都截然不同!更加精乾、專業,帶著一種山林獵手般的剽悍與陰冷。
是另一股勢力!還是血痋教隱藏的精英?
他們似乎目標明確,直指林清羽藏身之處!
已被發現!無法再躲!
林清羽當機立斷,在對方合圍之勢將成未成的刹那,猛地從凹坑中暴起!先發製人!「秋水」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正麵那名漢子咽喉,同時左手一揚,一把混合了麻痹與致幻藥性的「七步**砂」灑向左右兩人!
正麵那漢子反應極快,短叉交叉上架,「鐺」地架住長劍,火星四濺。左右兩人則疾退閃避,雖被藥砂邊緣波及,動作稍滯,卻並未如預料般立刻倒下,隻是眼神微現迷離,隨即甩頭強自清醒,低吼著揮叉攻上!
好強的抗藥性!林清羽心中一凜。這三個絕非尋常江湖客!
她劍勢展開,將「回風拂柳劍法」的輕靈迅捷發揮到極致,在三人圍攻中穿插遊走,劍光點點,專攻關節穴竅。但這三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備,短叉招式狠辣刁鑽,更不時彈出淬毒飛針或撒出帶有刺鼻氣味的粉末,顯然是精於山林刺殺與用毒的好手。
林清羽內力未複,久戰不利。她覷準一個空隙,拚著左肩被短叉劃破一道血口,劍交左手,右手閃電般彈出三根銀針,直取右側漢子雙目與眉心!同時足下「踏雪無痕」急展,身形向後急掠,意圖脫出戰圈。
右側漢子急閃,銀針擦頰而過,帶出血痕。另外兩人緊追不捨。
就在林清羽即將被再次纏住的瞬間,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彷彿夜梟啼血般的怪嘯!
那三個綠衣漢子聞聲,動作齊齊一頓,互相對視一眼,竟毫不猶豫地舍棄林清羽,身形倒縱,幾個起落便沒入密林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出現過。
林清羽愕然止步,肩頭傷口火辣辣地疼,滲出的鮮血顏色正常,似乎無毒。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林中一片死寂,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那怪嘯是撤退訊號?是誰發出的?為何突然退走?
她忽然想起白衣客離開前所說的「預警手段」。莫非是他留下的後手起了作用,驚退了這些人?還是另有變故?
無論如何,此地已不安全。白衣客歸期未至,強敵環伺,秘徑方向未明……
她迅速處理了肩頭傷口,正思索是該留下等待,還是主動向東南方向接應白衣客,目光無意間掃過剛才那三個綠衣漢子站立過的地麵。
濕潤的泥土上,除了雜亂的腳印,似乎還留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半片被踩進泥裡的、枯黃的樹葉。樹葉本身並無特彆,但葉脈斷裂處,隱隱露出一角極薄的、非天然的暗青色材質,上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紋路。
林清羽用劍尖小心挑出。那竟是一片小指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入手冰涼的暗青色金屬片,邊緣光滑,顯然經過精心打磨。金屬片一麵空白,另一麵,以微雕技藝,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精巧的圖案——那是一隻收攏翅膀、立於某種荊棘枝條之上的……夜梟!
這圖案,這金屬質地……絕非尋常江湖勢力能有!一股寒意沿著林清羽的脊背悄然爬升。
她猛然想起,《南隗異物誌》殘卷的最後一頁,在描述某些南疆古老部族守護圖騰時,似乎提及過一個以「夜梟」為聖徽、精擅潛行、狩獵與叢林秘術的隱秘族群,傳說他們曾是「刺世天罡」的外圍盟友與耳目,但在某次大變後銷聲匿跡……
難道剛才那三人,竟是這個傳說族群的遺民?他們為何出現在此?是敵是友?那聲撤退的夜梟啼嘯,是他們的聯絡訊號?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林清羽將那暗青金屬片小心收好。看來,這前往隗山之路,遠比想象中更加迷霧重重,牽涉的勢力與秘密,也愈發深不可測。
她不再猶豫,辨明東南方向,服下一顆益氣丹,壓下傷勢與疲憊,展開身法,朝著白衣客探查而去的「黑風坳」古榕秘徑方向,疾行而去。
必須儘快與白衣客會合,弄清古榕秘徑虛實,並告知這「夜梟」金屬片之事。時間,越發緊迫了。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林中陰影處,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緩緩睜開,注視著林清羽消失的方向,隨即又無聲無息地閉合,彷彿從未存在過。
更遠處,黑風坳方向,濃重的、彷彿摻雜了墨汁的詭異黑霧,正在山林間緩緩彌漫開來,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與不詳。
黑風坳險·夜梟遺蹤
林清羽的身影在林間急速穿行,肩頭傷口雖已包紮,但每一次縱躍仍牽動筋肉,帶來陣陣刺痛。體內,「兩儀化煞訣」緩緩運轉,引導著碧血菩提的清涼靈力與太素真氣交融,試圖撫平因激鬥而再次波動的內息。然而,那三個綠衣殺手詭異的出現與撤退,以及懷中那枚刻有夜梟圖案的冰冷金屬片,如同陰雲般籠罩心頭,讓她無法完全沉浸於調息。
東南方向,地勢漸趨崎嶇。林木愈發高大茂密,樹冠遮天蔽日,即便白晝,林下也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腐葉與濕土混合的沉悶氣息。更令人在意的是,風中開始夾雜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鐵鏽與硫磺混合的怪異味道,越往前行,這氣味越是明顯。
黑風坳,顧名思義,絕非善地。
約莫疾行了二十裡,前方景象陡然一變。一片巨大的、彷彿被天斧劈開的黑色峽穀出現在眼前,兩側峭壁如刀削,高聳入雲,岩石呈暗沉的鐵黑色,寸草不生。穀口狹窄,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狂風從穀內呼嘯而出,捲起地上黑色的砂礫與塵土,發出淒厲如鬼哭的嗚咽——這便是「黑風」之名的由來。
風不僅猛烈,更帶著刺骨的陰寒與那股鐵鏽硫磺的怪味,吸入肺中,隱隱有灼燒與眩暈之感。林清羽立刻屏住呼吸,從藥箱取出之前白衣客所贈的「醒神避瘴散」,含在舌下。清涼辛辣之氣散開,暫時抵禦了風中的異樣。
穀口處,亂石嶙峋,有幾具不知何種動物的森白骨骸半掩在黑色砂土中,更添幾分荒涼死寂。按照傳音所述,以及白衣客的判斷,那所謂的「古榕」與秘徑入口,應該就在這黑風坳附近。
她極目四望,尋找著符合「古榕」特征的樹木。然而,穀口附近,除了些低矮扭曲的灌木和苔蘚,並無特彆高大的樹木,更彆說榕樹。
莫非方位有誤?或是那傳音本身便是陷阱的一部分?
林清羽心中疑慮更甚。她握緊「秋水」劍,小心翼翼地踏入黑風坳穀口。狂風撲麵,幾乎讓人站立不穩,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她運起內力,穩住下盤,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峭壁與腳下地麵。
行不過百餘步,前方一塊凸出如鷹嘴的巨大黑色岩石吸引了她的注意。岩石背風的一麵,似乎有些不同——那裡的岩壁顏色略淺,且有一道巨大的、縱向的裂縫,裂縫邊緣光滑,不似天然風化形成。
她走近細看。裂縫寬約尺許,深不見底,向內望去一片漆黑。而就在裂縫入口處的地麵上,散落著幾片枯黃卻碩大的樹葉——正是榕樹葉!葉片雖已乾枯,但形態完整,顯然落下不久。
抬頭望去,裂縫上方的峭壁極高處,隱約可見幾叢頑強的、葉片肥厚的墨綠色植物在狂風中搖曳,並非榕樹。那麼這些榕樹葉從何而來?莫非……裂縫之內?
林清羽蹲下身,撿起一片榕葉。葉片脈絡間,竟也沾著一點極細微的、與那暗青金屬片色澤相似的粉末!她用指甲刮下一點,湊到鼻端,無色無味,但觸感冰涼。
是丁!那傳音者所說的「古榕」,恐怕並非指真正的榕樹,而是以榕葉為標記,指示這處裂縫入口!那些綠衣殺手(夜梟族人)也來過這裡,留下了痕跡!
她不再猶豫,側身擠入那道狹窄的裂縫。初入時,縫隙僅容一人側身,岩壁冰冷濕滑,布滿苔蘚。向內行進約三四丈,縫隙逐漸變寬,並可看到人工開鑿的階梯向下延伸!階梯粗糙,布滿灰塵,顯然已久無人跡,但依稀可辨有人近期通過的模糊腳印,不止一人!
秘徑是真的!而且不止傳音者知道!
林清羽精神一振,卻又更加警惕。她將夜明珠咬在口中,一手持劍,一手扶著岩壁,沿著階梯緩緩向下。
階梯螺旋向下,彷彿通向地心。空氣越來越陰冷潮濕,那股鐵鏽硫磺味被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滯的土石氣息取代。不知走了多久,階梯終於到了儘頭,前方出現一條較為平坦的天然甬道,甬道兩側岩壁上有簡易的燈台,但早已油儘燈枯。
甬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岔路極多,如同迷宮。地上灰塵中,腳印變得雜亂,分向不同岔路。林清羽停下腳步,取出「鎮痋司南」玉璧。
玉璧入手,正麵那些暗紅線條再次亮起微光,這一次,光芒指向左側第二條岔路,且比在霧隱峒時更加清晰穩定!顯然,越靠近隗山或「痋」力源頭,這玉璧的感應越強。
她循著玉璧指引,走入左側岔路。這條甬道更加狹窄低矮,需不時低頭彎腰。前行不遠,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現一點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碧綠色熒光,靜靜懸浮在空中。
林清羽心中一凜,放慢腳步,悄然靠近。
那碧綠熒光,來自甬道儘頭一個較為寬敞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倒伏著一具骸骨!骸骨衣著早已腐朽成灰,但從殘留的布料纖維和幾件未曾完全鏽蝕的金屬飾物看,絕非近代之物。骸骨手中,緊緊握著一根約兩尺長、通體黝黑、非金非木的短杖,杖頭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此刻正散發著碧綠熒光的菱形寶石。那熒光清冷柔和,照亮了骸骨周圍一小片區域。
而在骸骨旁邊的岩壁上,刻著幾行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南疆古蝌蚪文!文字旁,還有一個簡單的圖案——那是一隻展開雙翼、俯衝而下的夜梟,與金屬片上的圖案姿態不同,但神韻一致!
林清羽小心靠近,沒有先去動骸骨或短杖,而是仔細辨認那些文字。她雖不識古蝌蚪文,但壁畫看得多了,結合圖案,也能猜出大概。文字似乎記載著這位逝者的身份與遺言:
「餘乃『刺世天罡』外圍巡狩,『夜梟』部第七代斥候長,隗山崩,塔鎮危,奉『青巒』之令,於此設立暗哨,監察黑風甬道,接引同道,阻截邪穢……然『白水』失期,援絕力儘,痋穢侵體,命不久矣……後來者若持『刺』字令或『司南』至此,可取『梟瞳杖』,此杖可辟低等痋穢,示警凶邪……前行險阻重重,切記……『青巒』被困地宮核心,『白水』……或已墮……」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刻得極淺,且被一道深深的抓痕劃過,模糊難辨。
資訊量巨大!這骸骨果然是「刺世天罡」外圍的「夜梟」部成員!是三百年前那場變故的親身經曆者!他提到了「青巒」(玄塵子的玉佩?)和「白水」(白衣客的玉佩!),證明白衣客所言非虛,他們當年確有約定。但「白水失期」、「或已墮」……是什麼意思?白衣客當年未能按時赴約?還是他後來……墮落了?
林清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白衣客的身份更加撲朔迷離。他究竟是堅守舊約的故人,還是……另有所圖甚至已經變節的「墮」者?
她目光落在那根「梟瞳杖」上。杖身黝黑,觸手冰涼,杖頭碧綠寶石熒光流轉,靠近時,能感到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清正之力散發開來,令她體內殘存的血髓蠱毒微微瑟縮,連周遭那股沉滯的陰冷氣息都似乎被驅散了些許。這果然是件克製「痋」力的寶物!
略一遲疑,林清羽對著骸骨躬身一禮:「前輩安息,寶物借我一用,必當竭儘全力,尋得『青巒』,查明真相,阻遏痋禍。」說罷,她小心地從骸骨手中取過梟瞳杖。入手沉重,約十餘斤,揮舞起來卻意外地順手。
就在她取下短杖的瞬間,骸骨身旁的岩壁,忽然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一塊石板向內縮排,露出一個暗格!暗格內,放著一個扁平的、以某種獸皮密封的油布包。
林清羽取出油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張硝製過的、極為堅韌的不知名獸皮,上麵以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幅比玄鐵地圖和「鎮痋司南」玉璧更加詳儘的路線圖!圖上明確標注了從這黑風甬道開始,前往「隗山」核心區域,直至「鎮痋塔」地宮的數條路徑,其中一條用硃砂特彆加重,旁註古蝌蚪文,大意是「青巒最後傳訊所示,疑為囚困之徑,險極!」
而在圖的角落,同樣有一個夜梟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卻是中原文字:「持圖者,可為『夜梟』部臨時盟友,示此圖,可求有限協助。——梟七。」
梟七,想必就是這位斥候長的代號。這地圖和短杖,是他留給後來同道者的最後饋贈。
林清羽強壓激動,將地圖仔細記在心中,然後與獸皮一起貼身收好。有了這幅圖,前往隗山地宮的路徑清晰了許多!雖然必定凶險,但總算有了明確方向。
她手持梟瞳杖,碧綠熒光照亮前路,繼續沿著甬道深入。按照地圖指示,穿過幾條岔路,前方隱約傳來汩汩水聲,空氣也變得更加潮濕。
很快,她來到一處地下暗河邊。河水幽暗,緩緩流淌,不知去向。河岸一側,有簡陋的石階通往對岸。而對岸,隱約可見一個更加開闊的洞口,裡麵似乎有微弱的天光透入——那應該是通往黑風坳更深處的出口,或者,是另一段秘徑的。
林清羽正欲渡河,忽然,梟瞳杖杖頭的碧綠寶石猛地光芒大盛!同時,她懷中的「鎮痋司南」玉璧也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
有危險!而且是極強的「痋」力反應!
她立刻止步,全身戒備,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暗河水麵平靜,對岸洞口幽深,並無異樣。
然而,那嗡鳴與光芒卻指向她的身後——來時的甬道!
林清羽霍然轉身,隻見幽深的甬道深處,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正悄無聲息地、極其迅捷地朝著她所在的位置飄來!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氣息,以及一種彷彿無數細足刮擦地麵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不是人!是某種受「痋」力侵蝕變異的怪物!而且實力恐怕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敵手!
林清羽握緊梟瞳杖和「秋水」劍,背靠冰冷的岩壁,目光死死鎖住那兩點急速逼近的猩紅光芒,體內太素真氣與碧血菩提靈力高速運轉,做好了搏命的準備。
而那怪物似乎也察覺到了梟瞳杖的威脅,在距離她約十丈處驟然停下,猩紅光芒閃爍不定,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甜腥氣息如潮水般湧來。
對峙,隻在一瞬。
就在林清羽以為惡戰不可避免之際,那怪物身後的甬道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帶著急切與警示意味的短促簫音!
是白衣客!他趕回來了?而且就在附近!
怪物聞聽簫音,竟也渾身一顫,猩紅光芒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嘶吼聲戛然而止。它似乎對那簫音極為忌憚!
緊接著,一道月白身影如同鬼魅般,自甬道頂部一處陰影中飄然而下,落在林清羽與怪物之間!正是白衣客!
他手中青玉洞簫斜指,異色眼眸冷冷地盯著那暗處的怪物,周身散發著冰冷而強大的氣息,竟將那甜腥腐臭之氣逼退數尺!
「孽障,還不退去!」白衣客厲喝,洞簫就唇,一縷尖銳如針的簫音疾射而出,直刺那兩點猩紅光芒!
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猩紅光芒劇烈閃爍,似乎遭受重創,竟不敢再停留,轉身便朝甬道深處倉皇逃去,那「沙沙」聲迅速遠去,甜腥氣息也漸漸消散。
危機暫解。
林清羽鬆了口氣,卻並未放鬆警惕,手中梟瞳杖依舊緊握,看向白衣客的背影。他方纔展現出的實力和對那怪物的震懾力,遠超之前所見。
白衣客緩緩轉身,目光首先落在林清羽手中的梟瞳杖上,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夜梟』部的『辟痋杖』?你竟找到了梟七的遺澤?」隨即,他又看到了林清羽肩頭的新傷,眉頭微蹙:「你遇到了『夜梟』部現存的斥候?他們對你出手了?」
林清羽點點頭,簡要說了遭遇三個綠衣殺手以及獲得金屬片、找到此地遺骸和地圖的經過,但隱去了傳音者提及「白水或已墮」的細節,隻道骸骨遺言提及「青巒被困地宮」,「白水失期」。
白衣客靜靜聽完,眼神變幻,最終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他摩挲著手中的「白水」玉佩,那點暗紅血沁似乎黯淡了些許。
「梟七……是我的舊識。」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當年……我確因故未能如期趕至隗山,致使他們孤軍奮戰,最終……這是我的過錯。」他頓了頓,看向林清羽手中的地圖,「既然你已得到梟七留下的地圖,那便按圖索驥。隗山地宮情況複雜,外圍有數層防護與迷宮,這地圖至關重要。」
「前輩方纔去了何處?可曾找到古榕秘徑確切入口?」林清羽問。
「黑風坳深處確有古榕,但已被毀,隻剩殘根。那裡留有激烈打鬥痕跡和……血痋教高階教徒的『痋引』標記。秘徑入口也被破壞坍塌。」白衣客語氣凝重,「看來血痋教已知曉這條秘徑,並試圖封堵。我們需儘快行動,趕在他們徹底封鎖所有通道之前,進入地宮。」
他看了一眼林清羽的狀態:「你傷勢如何?內力恢複幾成?」
「外傷無礙,內力約六成半,碧血菩提靈力化納不足三成。」林清羽如實道。
「勉強夠用,但地宮之中,凶險莫測。」白衣客沉吟道,「沿此暗河向前約五裡,有一處隱蔽水洞,可直通隗山外圍一座廢棄的祭祀坑,那是地圖上標注的一條備用路徑,或許尚未被完全封鎖。我們需即刻出發。」
林清羽沒有異議。兩人不再耽擱,由白衣客引路,林清羽手持梟瞳杖照明,一前一後,沿著暗河邊緣的狹窄石道,向著幽深未知的前方疾行。
暗河水流漸急,水聲轟鳴。通道曲折向下,地勢越來越低,氣溫卻反常地逐漸升高,空氣中開始彌漫起淡淡的、彷彿熔岩與硫磺的氣息。岩壁的顏色也由暗黑轉為暗紅,觸手溫熱。
根據地圖顯示,他們正在接近隗山的地熱活躍區域,也是當年「鎮痋塔」鎮壓「腐心妖蓮」時,藉助地火之力的關鍵地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隆隆的巨響,並非水聲,更像是……地火奔騰,岩石摩擦的沉悶轟鳴!同時,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空氣中硫磺味濃烈刺鼻。
拐過一個急彎,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又令人心驚!
前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個沸騰翻滾的、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岩漿湖!熱浪扭曲了空氣,湖麵不時炸開巨大的氣泡,濺射起熾熱的漿液。而他們所在的通道出口,就在這岩漿湖上方數十丈高的峭壁之上!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天然形成的石梁,如同鬼斧神工,橫跨岩漿湖,通向對岸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石梁寬不過尺餘,下方就是萬丈熔岩,灼熱氣浪不斷上湧,烤得人麵板發燙,呼吸艱難。
地圖上標注的「地火熔心橋」,就是此處!
而此刻,在那搖搖欲墜的石梁中段,赫然站立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殘破不堪、依稀能辨出原本是月白色的長袍,長發披散,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千年萬年。他手中似乎也握著一管洞簫,顏色灰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以那人為中心,石梁兩側的虛空之中,竟然漂浮著數十點碧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緩緩旋轉,組成一個詭異的陣勢,封鎖了石梁的去路。每一朵磷光之中,都隱約可見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虛影,發出無聲的哀嚎。
白衣客的腳步,猛然頓住。他死死盯著石梁上那個背影,握著青玉洞簫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異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無比的、混合著震驚、痛苦、難以置信以及……滔天怒意的劇烈波動!
林清羽也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那人是誰?為何白衣客反應如此巨大?那些碧綠磷光和人臉虛影,又是什麼邪惡陣法?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之際,石梁上那個彷彿亙古存在的背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一點一點地轉了過來。
一張蒼白、枯槁、布滿詭異黑色紋路、卻又與白衣客有著六七分相似的麵容,映入林清羽的眼簾!
那人雙眼空洞,毫無神采,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笑容,一個乾澀沙啞、彷彿兩片鏽鐵摩擦的聲音,在這灼熱的地窟中幽幽響起:
「師……弟……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好……久……了……」
師弟?!
林清羽如遭雷擊,駭然看向身旁氣息劇震、幾乎難以自持的白衣客!
這石梁上形如鬼魅之人,竟是白衣客的師兄?!那他此刻的狀態……是人是鬼?是敵是友?那封鎖石梁的碧綠磷光陣,又是何物?
灼熱的地窟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殺機與詭譎,如同下方沸騰的岩漿,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