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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世天罡 碧潭詭光·白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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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抹轉瞬即逝的碧綠瑩光,如同暗夜中的磷火,灼燙著林清羽的視線,也攪亂了她的心緒。碧血菩提?這可能嗎?《南隗異物誌》殘卷記載,此物生於至陰穢毒之地,與腐心妖蓮伴生。此處深潭,承接著瀑布千年衝刷,水汽沛然,但陰穢何來?毒瘴何在?莫非這瀑布之後,這深潭之底,另藏玄機?

希望與理智激烈交鋒。體內數股異力因方纔的激變與奔逃更加躁動不安,血髓蠱毒的陰寒蠢蠢欲動,五毒鎮蠱散的燥熱如影隨形,鎖脈丹的滯澀感如枷鎖緊縛,新融入的「鎮痋司南」冰涼氣流則如異物盤桓。若真是碧血菩提,哪怕隻是一點線索或伴生物,或許都能為她此刻危如累卵的體內平衡,帶來一線轉機。

然而,風險同樣巨大。追兵可能還在附近搜尋。這深潭幽邃,水勢湍急,水下情況不明。更重要的是,那點碧光隻是驚鴻一瞥,真假難辨。

她立於峭壁石台邊緣,濕冷的山風裹挾著瀑布飛沫,撲打在她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與潮濕。下方潭水幽暗,在漸濃的暮色中如同墨玉,唯有瀑布砸落處白浪翻湧,轟鳴聲震耳欲聾,掩蓋了一切細微聲響。

必須做出決斷。

師父可能身陷霧隱峒,亟待救援;自身危局需解;血痋教陰謀亟待查明;「痋母將蘇」的警告如芒在背……任何一絲增強實力、化解危難的機會,都不能輕易放過。

她深吸一口帶著水腥氣的冰冷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先探明那碧光虛實!

石台距離下方潭邊尚有十數丈高度,陡峭濕滑,直接躍下風險太大。她觀察四周,發現有幾條從更高處垂落的粗壯藤蔓,在瀑布水汽常年滋養下,青黑油亮,堅韌異常。其中一條斜斜垂落,末端正好靠近潭邊一塊凸出水麵的巨石。

就是它了!

林清羽將「秋水」劍插回背後,緊了緊藥箱背帶,活動了一下因攀爬和激鬥而痠痛的四肢。看準藤蔓擺動節奏,覷準一個時機,縱身躍起,精準地抓住了藤蔓中段!身體順勢下墜,巨大的拉力讓她雙臂劇震,舊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牙忍住,雙腿交錯盤住藤蔓,控製著下滑速度。

藤蔓濕滑,摩擦得手掌火辣。下落數丈後,她看準下方那塊巨石,鬆手躍下,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衝力,半跪在濕滑的苔蘚上。

成功抵達潭邊。轟鳴聲近在咫尺,飛濺的水沫如雨飄灑,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衫。潭水冰冷刺骨,寒氣隔著鞋底都能清晰感受到。那點碧光,剛才似乎就是從這塊巨石側後方、一片格外茂密肥厚的墨綠色水草叢中透出的。

她伏低身形,警惕地掃視四周。暮色已深,山林輪廓模糊,瀑布如白練垂天,水霧彌漫,視野極差。除了震耳欲聾的水聲,聽不到其他異常動靜。追兵或許還未搜尋至此,或許已被瀑布聲乾擾。

不能再耽擱。她拔出「秋水」劍,撥開那片水草。水草滑膩異常,帶著濃重的腥氣。劍尖觸及水下岩石,發出輕響。並無異樣。

難道看錯了?或是某種會發光的浮遊生物?

林清羽蹙眉,正欲再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在更深的水下,靠近潭底陰影與岩石縫隙交界處,似乎又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碧綠光華,一閃而過,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內斂。

不在水麵,在水下!

她心中一動。碧血菩提若真與腐心妖蓮伴生,生長環境必然詭異。深潭之底,幽暗無光,陰寒積聚,倒也算得上「至陰」……莫非真在此處?

下水探查,勢在必行。但水下情況未知,寒氣逼人,以她此刻狀態,風險倍增。她略一沉吟,從藥箱中取出一顆能短時抵禦寒毒的「赤陽丹」服下,又用油布將「鎮痋司南」玉璧和暗金蟬蟲等緊要物品小心包好,藏在巨石縫隙中。隻將「秋水」劍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潭水!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如同千萬根冰針紮入毛孔。赤陽丹藥力化開,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勉強抵禦著外界的酷寒。她運起內息,閉氣下潛。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渾濁。上方瀑布衝擊處尚有微光透入,越往下越顯昏暗。水草如同無數妖異的手臂,隨水流搖曳,試圖纏繞。她運足目力,朝著記憶中那碧光閃爍的大致方位潛去。

水下能見度極低,僅能看清身前數尺。水壓漸增,耳膜鼓脹。她一邊下潛,一邊警惕地留意著周圍動靜。這深潭之中,難保沒有凶猛水獸。

約莫下潛了三四丈,已接近潭底。這裡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全靠內息感應和手中「秋水」劍微弱的反光辨物。腳下是厚厚滑膩的淤泥和嶙峋的怪石。那點碧光,卻消失不見了。

難道真是錯覺?或是被淤泥掩蓋了?

她正感焦躁,忽然,左手邊不遠處,一塊半埋在淤泥中的巨大橢圓形岩石側麵,隱約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碧綠色澤!那石頭表麵布滿孔洞,碧光正是從其中一個較大的孔洞中隱隱滲出。

林清羽精神一振,迅速遊過去。靠近了才發現,這並非普通岩石,更像是一個巨大的、不知何種生物的化石卵殼,或是人工雕琢的石函?表麵孔洞天然形成,大小不一。那透出碧光的孔洞約有碗口大小,內裡似乎中空。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探入孔洞。指尖觸及的不是冰冷的水,而是一層柔軟堅韌、彷彿活物般的薄膜!薄膜之後,傳來一股更加清晰的、清涼沁脾卻又隱含銳氣的靈韻波動!

就是它!即便不是碧血菩提本體,也定然是某種稀世靈物!

她正欲運力破開那層薄膜,異變陡生!

身後水流猛地一陣劇烈擾動!一股腥風惡浪毫無征兆地自身後襲來!林清羽在水中反應終究慢了半拍,隻來得及勉強側身,將「秋水」劍向後格擋!

「鐺!」

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聲在水中響起,帶著奇異的震顫!一股巨力傳來,震得林清羽手臂發麻,長劍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推得向前撞在化石卵殼上,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她借力轉身,定睛看去,隻見昏暗的水中,一個龐大的黑影正迅猛地再次撲來!那黑影形似巨鱷,卻更加細長,周身覆蓋著暗沉滑膩的鱗甲,頭部尖細,口器猙獰,布滿利齒,一雙眼睛在幽暗中閃爍著殘暴的暗紅色光芒!最奇的是,它背上竟生著幾排如同骨刺般的猙獰凸起,尾部似魚非魚,分叉如鐵鞭!

這絕非尋常水獸!其形態凶惡,氣息暴戾,更帶著一股與血髓蠱毒相似的陰邪之氣!恐怕是常年受此地異常地氣或「痋」力影響變異的凶物!

凶獸一擊不中,巨尾猛地一擺,水流激蕩,再次張開血盆大口噬咬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林清羽在水中行動受限,內力又未複,處境險惡。她不敢硬拚,施展水中的身法,竭力閃避,同時「秋水」劍尋隙疾刺,劍光在水中劃出道道白痕,卻大多被凶獸滑膩堅韌的鱗甲彈開,隻在少數薄弱處留下淺淺血痕,反而更激其凶性!

凶獸咆哮(儘管在水中聲音悶濁),攻勢更加瘋狂,利爪與巨尾橫掃,攪得潭底淤泥翻騰,視野更加渾濁。林清羽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幾次被勁風掃中,氣血翻騰,閉氣也將至極限,頭腦開始發暈。

必須速戰速決,或者立刻撤離!

她目光掃過那透出碧光的孔洞,又看向狂怒的凶獸。一個念頭閃過——這凶獸,莫非是在守護這卵殼中之物?

心念電轉,她故意賣個破綻,引得凶獸巨尾橫掃而來,自己則猛地向側下方一沉,避開尾擊,同時運起殘餘內力,灌注於「秋水」劍尖,使出一式「破浪分水」,劍光凝練如一線,不再追求殺傷,而是直刺凶獸相對脆弱的——眼睛!

凶獸似乎察覺危險,頭顱急偏。劍光擦著眼眶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和半片碎裂的眼瞼!凶獸吃痛,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在水中化為劇烈的氣泡和波動),動作猛地一滯。

就是現在!

林清羽不顧自身安危,雙腿在潭底岩石上用力一蹬,借力反衝,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那化石卵殼的碧光孔洞!右手棄劍(「秋水」劍脫手懸浮水中),五指成爪,指尖太素真氣與方纔服下的赤陽丹藥力混合,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光暈,狠狠抓向那層薄膜!

「嗤啦——!」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薄膜應手而破!一股更加精純磅礴的清涼靈韻夾雜著銳利之氣,如同決堤洪水,瞬間湧出!碧綠色的光華驟然亮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渾濁水域!

林清羽的手,抓到了一個拳頭大小、冰涼如玉、表麵布滿天然螺旋紋路、通體碧綠瑩瑩如最上等翡翠的——果實?根莖?她來不及細看,入手沉重,靈氣逼人。

是碧血菩提!即便不是完全成熟體,也定然是其中一部分或伴生之物!

寶物入手,那受傷的凶獸卻已從劇痛中恢複,變得更加狂暴,不顧一切地猛衝過來,血盆大口直咬向她持寶的右臂!速度比之前更快,殺意滔天!

林清羽左手急忙召回不遠處的「秋水」劍,但已來不及格擋!眼看就要臂斷人亡!

千鈞一發之際——

「嗚——!」

一道清越、空靈、卻帶著無形穿透力的簫音,竟穿透了瀑布的轟鳴與深潭的阻隔,清晰地在這水下響起!

簫音入耳,林清羽隻覺精神一振,那股因閉氣和水壓帶來的眩暈感竟減輕了些許。而那頭狂暴衝來的凶獸,動作卻猛地一僵,暗紅色的獸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痛苦與迷茫,衝勢不由自主地緩了一線!

就是這一線之隔!

林清羽左手劍已至,一式「回風拂柳」的柔勁蕩開,雖未擊退凶獸,卻借力將身體向後飄開數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咬!同時,她雙腳連蹬,急速向水麵浮去!

凶獸受簫音乾擾,追擊慢了半拍,隨即更加憤怒地擺尾追來,但林清羽已抓住這寶貴時機,全力上浮。

「嘩啦——!」

她破水而出,劇烈咳嗽,貪婪地呼吸著冰冷潮濕的空氣。手中緊緊抓著那碧光瑩瑩的物件,來不及看,先奮力遊向潭邊巨石。

剛爬上巨石,還未站穩,一道月白身影已如驚鴻般掠過水麵,輕飄飄落在她身側不遠處。白衣客手持青玉洞簫,衣袂在瀑布激蕩的水汽中飛揚,那雙異色眸子掃過她手中之物,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似是驚訝,似是瞭然,又似有一絲……期待?

「東西到手了?快走!」他聲音清冷,不容置疑,目光卻投向瀑布上方及山林方向,帶著警惕。

林清羽這纔看清手中之物——並非想象中的菩提子形狀,而是一段約三寸長、拇指粗細、形似藕節卻又通體碧綠如玉、生有細密螺旋紋路的塊莖,斷口處滲出些許乳白色漿液,清香撲鼻,靈氣四溢。這或許是碧血菩提的根莖或塊莖部分,價值同樣不可估量!

她來不及細想白衣客為何突然出現又出手相助,也顧不上質問。因為潭水再次翻湧,那頭凶獸的暗影已逼近水麵,更令人心悸的是,瀑布上方、他們來時方向的峭壁山林間,數點火把光芒突兀亮起,並迅速向潭邊移動!隱約的呼喝聲穿透水聲傳來!

追兵到了!而且似乎被方纔水下的激鬥和簫音驚動!

前有凶獸出水,後有追兵堵截!

「這邊!」白衣客低喝一聲,竟率先朝著瀑布後方、那片水簾最密、岩壁最陡峭的方向疾掠而去!那裡看似絕路,隻有轟鳴的水幕與濕滑的岩壁。

林清羽彆無選擇,將碧血菩提塊莖塞入懷中(與鎮痋司南玉璧分開放置),抓起藏好的物品,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衝入瀑布後方。冰冷的水流如同億萬根鋼鞭抽打在身上,視野完全被白茫茫的水幕充斥,耳中唯有震耳欲聾的轟鳴。白衣客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身形在嶙峋濕滑的岩壁上幾個起落,竟鑽入了一道被水流常年衝刷形成的、極其隱蔽的岩縫!

林清羽緊隨而入。岩縫內狹窄曲折,但意外地乾燥,水流被上方岩石巧妙分流。裡麵漆黑一片,隻有白衣客手中那管青玉洞簫,散發著微弱的、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前路。

身後,追兵的叫喊聲和水花聲被瀑布轟鳴隔絕,漸漸模糊。那頭凶獸似乎並未追入岩縫,隻在瀑布外憤怒地攪動水浪。

暫時安全了。

林清羽背靠冰冷岩壁,劇烈喘息,渾身濕透,傷口火辣辣地疼,體內數股異力因方纔的搏命和水下閉氣更加混亂,幾乎壓製不住。她強撐著,看向前方幾步外背對著她的白衣客。

「為何救我?」她聲音沙啞,帶著戒備與不解。

白衣客緩緩轉身,洞簫的光暈映亮他模糊的側臉輪廓,那雙異色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懷中——那裡,碧血菩提塊莖的瑩瑩綠光正透過衣衫,隱隱透出。

「碧血菩提……地脈根髓。」他低聲自語,語氣聽不出情緒,「果然是伴『腐心妖蓮』而生,汲取陰穢地氣與妖蓮逸散邪力,反芻淬煉成的天地奇珍……至陰生陽,邪極反正。」

他抬起眼,看向林清羽:「此物可暫時調和乃至化解你體內駁雜衝突的異力,尤其對血髓蠱毒有極強的壓製淨化之效。但服食之法需慎,需以純陽內力或藥物為引,徐徐化之,否則陰陽衝撞,立時斃命。」

他竟對這碧血菩提如此瞭解!而且再次點破她體內狀況!

「你究竟是誰?」林清羽握緊了劍柄,體內太素真氣暗自流轉,「為何對我之事知之甚詳?又為何屢次現身?」

白衣客沉默了片刻。岩縫深處,隻有水滴從岩頂落下的單調聲響。

「我是誰,不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重要的是,你拿到了『鎮痋司南』,又得了這碧血菩提根髓……有些被塵封的軌跡,已經開始轉動了。」

他走近一步,洞簫的光暈照亮兩人之間的方寸之地。「我可以告訴你徹底化解體內隱患、並安全吸收這碧血菩提靈力的方法。甚至可以告訴你,霧隱峒的確切入口,以及……你師父玄塵子如今可能麵臨的真正困境。」

條件!他果然有條件!林清羽心絃繃緊。

「你想要什麼?」她問。

「兩件事。」白衣客伸出兩根手指,語氣恢複冰冷,「第一,我要你以碧血菩提根髓為基,配合『鎮痋司南』的指引,幫我找到『隗山』封印核心——『腐心妖蓮』本體所在的確切位置。」

林清羽心頭一震。他要找妖蓮本體?為何?他與血痋教是何關係?與「刺世天罡」又有何關聯?

「第二,」白衣客的異色眼眸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答應,在你解決自身問題、並找到你師父之後,無論用什麼方法,必須讓玄塵子……親口告訴我,當年在『天罡秘境』之中,他究竟看到了什麼,又為何要封存那段記憶!」

天罡秘境?!玄塵子封存的記憶?!

林清羽如遭雷擊!師父從未提過什麼「天罡秘境」!這白衣客,竟似乎與師父有著極深的、不為人知的過往糾葛!

岩縫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那青玉洞簫的光暈,幽幽地晃動著,映照著兩人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

遠處,瀑布的轟鳴隱隱傳來,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音。

而在這與世隔絕的黑暗岩縫中,一場關乎過往隱秘與未來抉擇的交易,正悄然展開。白衣客給出的條件,誘惑極大,但代價,似乎直指師父最深的秘密,甚至可能揭開連她都不知曉的、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

她該相信這個神秘莫測、敵友難辨的白衣客嗎?

手中的碧血菩提根髓,散發著清涼的靈韻,卻彷彿重若千鈞。

霧隱峒前·螳螂黃雀

黑暗岩縫中,水滴聲規律地敲打著寂靜,更襯得洞簫光暈下兩人之間的空氣凝滯如鐵。白衣客提出的兩個條件,如同兩把無形的鑰匙,一把可能開啟她體內死結與救師之門,另一把卻指向師父刻意封存的、可能凶險無比的過往秘辛。

林清羽握緊懷中碧血菩提根莖,那清涼靈韻絲絲縷縷透入肌膚,與體內翻騰的異力形成微妙呼應,卻也讓她頭腦異常清醒。誘惑巨大,代價未知。白衣客的身份、目的,以及與師父的關聯,皆是迷霧。

「我如何信你?」她聲音乾澀,目光如炬,「你所說化解之法、霧隱峒入口、師父困境,如何證明為真?你若與那血痋教有所勾連,我豈不是助紂為虐,自陷深淵?」

白衣客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問,異色眼眸波瀾不驚。「信與不信,在你。但你體內異力衝突,至多再撐三日,便會徹底失衡。屆時血髓蠱毒反噬,鎖脈丹力與五毒鎮蠱散毒性爆發,外加『鎮痋司南』那點未化靈引攪局,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中林清羽最深的隱憂。

「至於證明……」他略一停頓,從懷中取出一物,並非洞簫,而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色澤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鏤空雕琢著簡易的山水雲紋,中間嵌著一小點暗紅,似玉沁,又似血痂。「此物,你可認得?」

林清羽瞳孔驟然收縮!那玉佩的形製、刀工、乃至那點暗紅的特殊位置,她曾在師父玄塵子貼身收藏的一個老舊錦囊中見過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師父那枚是青玉質地,雲紋略有不同,但核心的鏤空手法與那點「血沁」特征,如出一轍!師父曾言,那是他一位故人所贈,關乎一段舊約,卻從未詳說。

「你……」林清羽心頭劇震,看向白衣客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這玉佩是信物?他與師父果然是舊識?還是他從師父那裡奪來的?

「三十年前,天罡秘境之外,我與玄塵子各有半枚『同心佩』,以此為約。」白衣客緩緩道,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悠遠的悵惘,「他那枚是『青巒』,我這枚是『白水』。約定……若一方察覺『痋禍』複燃之兆,而另一方玉佩示警,則無論天涯海角,需全力阻之。」他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暗紅,「三年前,我這枚玉佩無端發熱,這點『血沁』顏色轉深……我便知,他動了封印之念,且已涉險。隨後,藥王穀異變,他失蹤。我循跡追查,卻始終晚了一步。」

他看向林清羽,目光複雜:「你身上有他的功法氣息,有他贈你的『秋水』劍意,更沾染了血髓蠱毒與『鎮痋司南』的靈引……我一路暗中觀察,與其說是利用你為棋,不如說是……替他看著點他這不知天高地厚、卻偏偏撞入漩渦中心的徒弟。」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林清羽一時難以消化。師父與白衣客有舊約?共同關注「痋禍」?白衣客一直在暗中留意自己?是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與控製?

「若你真是師父故人,為何不直接現身與我說明?為何在破廟、在灰集,屢次以音律相試,甚至逼我服下鎖脈丹?」林清羽追問,戒心未除。

「玄塵子失蹤,玉佩示警,血痋教重現,影刺門介入,隱麟塢泥菩薩態度曖昧……局勢詭譎,敵友難辨。」白衣客語氣轉冷,「我需確認,你是否真是玄塵子徒弟,而非他人假扮。更需確認,你心性如何,是否堪當重任,是否會輕易被蠱惑或壓垮。至於鎖脈丹……若非你身懷雪蛤凝露抵消部分藥力,我又豈會容你輕易涉險?那丹藥,本就是一道篩選與保險。」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你在隱麟窟中對泥菩薩的應對,在古祭壇中的機變與堅韌,取碧血菩提時的果決……勉強過關。」

林清羽沉默。對方所言,邏輯上似乎能自圓其說,但直覺仍告訴她,此人深不可測,絕不僅僅是一個「故人」那麼簡單。那天罡秘境、被封存的記憶,又是什麼?

「好,即便我信你與師父有舊。」她抬起眼,「第二個條件,關於師父在天罡秘境的記憶……那究竟是什麼?為何對你如此重要?若師父不願提及,我豈能強求?甚至可能觸及師父不願回憶的痛苦。」

白衣客聞言,周身那冰冷的氣息似乎波動了一下,異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深的、近乎痛苦的晦暗。「那是……一切的,也是如今諸多災厄的根源。」他聲音低沉下去,「玄塵子封存那段記憶,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或許是為了保護他人。但我必須知道真相!那關乎……一個至關重要之人的生死,也關乎『痋母』複蘇的真正關鍵!」他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此事沒有商量餘地。你若想救你師父,想化解自身危局,便必須答應!」

岩縫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那玉佩在洞簫光暈下流轉的微光。

林清羽心念電轉。對方給出了部分解釋和信物,增加了可信度。他指出的體內危機也確實迫在眉睫。霧隱峒的線索和化解之法,對她而言是雪中送炭。但第二個條件,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可能將她與師父都捲入更未知的險境。

然而,她有選擇嗎?獨自帶著一身隱患和模糊的線索前往霧隱峒,成功率幾何?師父生死未卜,自己時間無多。

賭一把!至少,先解決眼前的生存問題,找到師父!

「我答應你。」林清羽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決斷後的沉靜,「但有兩個前提:第一,你須先助我化解體內危機,並告知安全吸收碧血菩提之法。第二,尋找『腐心妖蓮』本體,必須在確保我師父安全、且不違背道義的前提下進行。若屆時發現你的目的與鏟除『痋禍』相悖,或危及無辜,我隨時可以終止合作。」

白衣客深深看了她一眼,異色眼眸中光芒閃動,似在評估她的決心。「可以。前提是你也需全力以赴。」他收起玉佩,「時間緊迫,你體內異力衝突已近臨界。就在此地,我傳你化解之法與服食碧血菩提根髓的訣竅。之後,我們立刻動身前往霧隱峒邊緣。追兵雖被瀑布所阻,但血痋教與影刺門手段詭異,此地不宜久留。」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在這黑暗潮濕的岩縫中,白衣客以傳音入密之法,向林清羽口述了一套極其精妙複雜的內息導引訣竅,名為「兩儀化煞訣」。此訣並非攻擊或修煉法門,專用於調和體內兩種及以上屬性衝突、尤其擅長化解陰毒邪穢異力。其原理在於以自身精純內力為引,構建陰陽流轉之橋,引導衝突異力相互製衡、緩釋、乃至逐步轉化排出,凶險異常,需對自身內力掌控達到極高境界,且需有至陽或至陰的靈物為「藥引」居中調和。

碧血菩提根髓,性屬「至陰生陽」,正是絕佳的「藥引」。白衣客詳細說明瞭如何以特定手法擷取一小段根髓,配合幾種常見藥材(林清羽藥箱中恰好有備)熬製藥湯先行服下,穩住基本盤,再以「兩儀化煞訣」引導,逐步吸納根髓靈力,衝刷經脈,滌蕩毒穢。

林清羽醫道精深,一聽便知此法雖險,卻對症下藥,理論可行。她當即依言行事,從碧血菩提根莖上小心切下指甲蓋大小的一截,又取出茯苓、甘草、老參須等平和藥材,以隨身小銅釜和岩縫滲水,就著白衣客以精純內力催生的無形熱力,熬成一碗色澤清淡、卻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藥湯服下。

藥湯入腹,初時溫和,旋即化為一股清涼與溫熱交織的洪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林清羽不敢怠慢,立刻盤膝坐下,依照「兩儀化煞訣」的心法,引導體內太素真氣,小心翼翼地構建「陰陽橋」。過程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異力暴走、經脈儘碎的下場。幸而她根基紮實,心誌堅定,在白衣客偶爾以簫音或隔空指勁的細微調整下,竟一步步穩住了局麵。

兩個時辰後,林清羽周身蒸騰起淡淡的、灰白相間的霧氣,那是體內淤積的部分毒素和異力被逼出體表。她臉色時而蒼白,時而潮紅,最終緩緩歸於平靜,睜開雙眼時,眸中神光內斂,雖顯疲憊,卻比之前清澈穩定了許多。

體內,血髓蠱毒的陰寒被碧血菩提靈力和藥力暫時封鎖在幾處次要經脈節點;五毒鎮蠱散的燥熱被中和大半;鎖脈丹的滯澀感消除了五六成;太素真氣重新占據主導,雖總量因消耗而減少,卻更加精純;「鎮痋司南」的冰涼靈引則被初步煉化,與真氣隱隱融合,帶來一絲奇異的清明感。最重要的是,那種數力衝突、隨時可能崩潰的危殆感大大減輕!

「勉強穩住了。」白衣客觀察片刻,微微頷首,「碧血菩提根髓靈力浩瀚,你方纔所用不過百一。餘下部分需在接下來數日,每日依法吸納少許,不可貪功。待靈力化儘,你功力當可恢複七八成,蠱毒也能再壓製數月。但要根除,仍需找到『天罡刺』或類似克邪聖物。」

林清羽感受著體內久違的順暢感,起身對白衣客鄭重一禮:「多謝前輩援手。」這一聲「前輩」,少了些之前的疏離與戒備。

白衣客擺擺手,不以為意:「交易而已。走吧,霧隱峒距此尚有百餘裡,沿途需避開幾處險地與可能存在的眼線。」

兩人不再多言,由白衣客引路,從岩縫另一端一個極其隱蔽的出口鑽出。外麵已是後半夜,月隱星稀,山林籠罩在濃重的黑暗與霧氣中。白衣客對地形似乎極為熟悉,專走獸徑險道,速度極快,且總能提前避開可能的巡邏或陷阱。

林清羽緊跟其後,一邊調息鞏固剛剛穩定的內息,一邊默默記下路線。她發現白衣客並非徑直前往霧隱峒方向,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更南側迂迴接近。

途中,他們經過幾處荒棄的村寨遺跡,斷壁殘垣間,不時可見早已風乾發黑的詭異血跡,以及一些殘破的、刻著扭曲符號的骨器或石片,氣氛陰森。白衣客告知,這些都是當年「痋禍」波及的邊緣區域,村民或死或逃,此地早已被瘴癘和邪氣侵蝕,生人勿近。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來到一片彌漫著淡灰色、彷彿活物般緩緩流動的濃鬱霧障之前。霧障之後,山影幢幢,看不真切,但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混合了腐爛草木與甜腥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即使隔著距離,也讓人胸口發悶,頭腦微眩。

「這就是『霧隱峒』外圍的『**瘴』。」白衣客停下腳步,低聲道,「瘴氣終年不散,內含劇毒與致幻物質,尋常人吸入少許便會神智昏亂,產生幻覺,最終癲狂而死。更麻煩的是,瘴氣中可能潛伏著受『痋』力影響變異的毒蟲凶獸,以及……血痋教佈下的暗哨與陷阱。」

他取出一小包淡黃色的藥粉,遞給林清羽:「這是『醒神避瘴散』,含在舌下,可抵禦大部分瘴毒致幻之效,但時間有限,最多兩個時辰。我們必須在這期間穿過瘴區,找到霧隱峒的真正入口。」他又指了指前方霧中隱約可見的、幾處地勢較高的岩石輪廓,「按照我得到的線索,入口應該在那個方向,一處形似臥牛的山岩下方,有隱秘水道相通。但具體位置,需進入瘴區後,憑借『鎮痋司南』對『痋』力源頭的感應來確認。」

林清羽接過藥粉,依言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涼之氣直衝頂門,精神為之一振。她取出「鎮痋司南」玉璧,握在手中。玉璧觸手溫涼,並無特彆反應。

「跟緊我,收斂氣息,儘量不要發出聲響。」白衣客叮囑一句,率先踏入灰濛濛的霧障之中。

一入霧障,視線驟降,隻能看到身前數尺。空氣粘稠潮濕,帶著甜腥的腐敗氣味,即便含著藥散,仍覺呼吸不暢。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和盤根錯節的植物根莖,不時有色彩斑斕、形狀怪異的毒蟲飛快爬過。四周死寂,唯有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以及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彷彿歎息又似嗚咽的細微風聲,更添詭譎。

白衣客在前方引路,身形飄忽,彷彿對瘴氣中的危險有著某種奇異的預知,總能提前避開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泥沼或藤蔓。林清羽全神貫注,步步相隨,手中玉璧始終緊握。

行進約半個時辰,前方霧氣似乎稍微稀薄了些,隱約可見一片較為開闊的沼澤地,水窪星羅棋佈,水麵飄著墨綠色的浮萍,散發惡臭。沼澤中央,有幾株歪斜枯死的巨樹,枝乾扭曲如鬼爪。

就在兩人準備繞行之際,林清羽手中的「鎮痋司南」玉璧,忽然微微一震!正麵那些暗紅色的線條,竟自行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毫光,尤其是指向左前方某個方位的一條紅線,光芒略勝一絲!

有反應了!那個方向,「痋」力或相關氣息更濃!

兩人對視一眼,調整方向,朝著玉璧指引的左前方謹慎行去。越往前走,霧氣中的甜腥味似乎越發明顯,腳下淤泥也越發鬆軟濕滑,有時需借力掠過。

又前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黑沉沉的水域,似是一個不大的潭,水色幽暗,深不見底。潭邊亂石堆積,其中一塊巨大的、形似臥牛的青黑色岩石尤為醒目。岩石底部沒入水中,與水相接處,藤蔓纏繞,水波蕩漾。

「就是這裡了。」白衣客低聲道,目光落在臥牛岩水下的部分,「入口應在岩下,需潛水而入。小心,水下可能有東西。」

林清羽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檢查了含著的藥散和懷中物品。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潭水。

水下昏暗,能見度比之前深潭更差。臥牛岩底部果然彆有洞天,有一個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傾斜向下的幽深洞口,寬約三尺,不知通向何方。玉璧在此處的震動和光芒更加明顯了。

兩人毫不猶豫,鑽入洞口。水道初時狹窄,潛行數丈後逐漸開闊,並開始向上延伸。不多時,前方出現微光,兩人破水而出,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

溶洞頂部有裂隙透入天光,雖不明亮,但足以視物。洞內潮濕,鐘乳石倒懸,地麵是淺灘和岩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與外界瘴氣同源、卻更加古老濃鬱的甜腥氣息,還夾雜著一絲……焚香與草藥的味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溶洞四周的岩壁上,開鑿著許多大小不一的石室或洞穴,有些敞著口,裡麵似乎有簡陋的石床、陶罐等生活痕跡,但都積滿灰塵,顯然已久無人居。而在溶洞中央較為平坦的地麵上,散落著一些篝火的灰燼,以及幾個打翻的、製作粗糙的陶碗木勺,似乎不久前曾有人在此短暫停留。

這裡就是霧隱峒?一個廢棄的古老村落遺址?

林清羽心中一沉。師父會在這裡嗎?

她握緊玉璧,試圖感應更清晰的方向。玉璧上的紅線光芒指向溶洞深處一條更為幽暗的通道。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叮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卻詭異的銅鈴聲,毫無征兆地從溶洞深處那條通道中傳來!鈴聲節奏奇特,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邪異力量,瞬間衝擊著兩人的心神!

林清羽隻覺頭腦一暈,眼前景象微微晃動。白衣客冷哼一聲,手中青玉洞簫湊到唇邊,一縷低沉悠遠的簫音飄出,雖不響亮,卻瞬間將那詭異的鈴聲乾擾、抵消。

鈴聲戛然而止。

但緊接著,通道深處傳來一聲嘶啞難聽的怪笑:「嘿嘿……又有不怕死的『藥材』送上門來了?還帶了件……有意思的小玩意兒?」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通道中掠出,落在溶洞中央,呈扇形擋住了林清羽二人的去路。

為首一人,身材矮小佝僂,披著臟汙的獸皮,臉上塗抹著黑白相間的油彩,看不清麵目,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他手中提著一串白骨和銅片穿成的詭異鈴鐺,剛才的鈴聲顯然出自他手。其身後四人,裝束類似,手持骨質或石質的怪異兵器,眼神呆滯卻充滿攻擊性,麵板隱隱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又是那種被控製的氣息!與隱麟窟的藥人、山林中那具屍體類似,但似乎更加……原始、野蠻。

「血痋教的外圍爪牙,『守墓鈴奴』。」白衣客低聲道,語氣冰冷,「看來霧隱峒早已被他們滲透,甚至可能成了某個前哨或試驗場。你師父若真在此,處境恐怕比想象中更糟。」

矮小鈴奴目光死死盯著林清羽手中的「鎮痋司南」玉璧,眼中貪婪幾乎化為實質:「那玉璧……交出來!還有你們身上的好東西,統統留下!或許,鈴爺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些,把你們做成上等的『屍傀』!」

林清羽與白衣客背靠背而立,兵器在手,真氣暗提。一場惡戰,似乎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溶洞更高處、一處隱蔽的鐘乳石陰影後,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焦急與警告意味的老者聲音,以傳音入密之法,細若遊絲地飄入林清羽耳中:

「丫頭……快走……此地是陷阱……玄塵子不在此……他在……在『隗山』……真正的『鎮痋塔』……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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