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泥菩薩·詭麵
林清羽的聲音不高,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溶洞中,卻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無數道目光霎時間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懷疑、貪婪,以及毫不掩飾的惡意。在這龍蛇混雜、秘密與罪惡交織的地下坊市,一個陌生麵孔貿然聲稱擁有「碧血菩提」線索,無異於稚子抱金行於鬨市。
獨眼壯漢眼中凶光更盛,握住了鬼頭刀柄,粗聲喝道:「哪裡來的野醫女,敢在此胡言亂語!『碧血菩提』乃傳說之物,豈是你能知曉?說!誰派你來的?!」最後一個字吐出,帶著一股腥風般的煞氣直撲林清羽麵門,顯然是某種粗淺的音攻之術,意在震懾。
林清羽鬥笠下的眉頭微蹙,體內太素真氣本能流轉,雖受丹藥所限運轉不暢,但那至正平和之氣自生感應,輕易將那點煞氣化解於無形。她身形紋絲未動,隻抬眼看向石台上那頂靜止的青布小轎,語氣依舊平靜:「線索真偽,塢主自有明斷。醫者行走四方,所見所聞,未必儘是虛妄。若塢主無意,晚輩告辭便是。」說罷,竟真的微微側身,作勢欲走。
以退為進。在這等地方,表現得越是急切,越是可疑。
「且慢。」轎中那中性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獨眼壯漢即將發作的怒氣,「既言線索,空口無憑。你,近前回話。」
獨眼壯漢聞聲,立刻收斂凶相,狠狠瞪了林清羽一眼,側身讓開道路。
林清羽穩步上前,走到石台之下,距小轎約五步之遙停下。這個距離,既能表示尊重,又足以應對突發變故。她能感覺到,轎簾之後,有一道冰冷、黏膩、彷彿能穿透衣衫皮肉直窺骨髓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說你是醫女?」轎中人問。
「略通岐黃,遊方濟世。」林清羽答得不卑不亢。
「既通醫術,可知『碧血菩提』為何物?有何效用?伴生何物?」轎中人語速平緩,卻句句直指核心。
林清羽早有準備,從容答道:「據古籍殘卷所載,『碧血菩提』形似苦菩提子,然色作碧綠,瑩潤如玉,觸之微溫。其性至陽中含一線陰煞,生於至陰穢毒之地,常與至邪之物『腐心妖蓮』相伴,相剋相生。其汁液乃至寶,可解百毒,尤克陰穢邪蠱,更能清心鎮魂,於走火入魔、神智癲狂者有奇效。然采摘不易,需以純陽玉器盛放,且其伴生妖蓮凶險無比,守護毒蟲異獸更不知凡幾。」
她所述大半來自《南隗異物誌》殘卷,小半結合自身醫術推斷,語氣篤定,細節清晰,絕非信口胡謅。溶洞中不少懂行之人聞言,眼中已露出驚疑與貪婪交織的光芒。
轎中沉默了片刻。那黏膩的視線似乎在她臉上停留更久。
「殘卷何在?」轎中人再問。
「機緣巧合所得,隻觀閱,未帶走。然其中關於『碧血菩提』可能生長地域之描述,晚輩記得幾分。」林清羽半真半假道。殘卷她貼身收藏,絕不可能交出,但丟擲部分地理資訊作為誘餌,正是計劃之中。
「哦?何處?」轎中人似乎來了興致。
林清羽略作沉吟,道:「卷中語焉不詳,隻提及『南隗故地,陰脈彙聚,腐瘴沉積千載之處,或有蹤跡』。更言及,其地或有古祭壇、鎮邪塔類遺跡,地氣特異,毒瘴中隱現碧綠磷光者,需格外留意。」
「南隗故地……鎮邪塔……」轎中人低聲重複,聲音裡聽不出情緒,「vague(模糊)。僅憑此,不足為信。」
林清羽早有預料,不慌不忙道:「晚輩遊曆間,曾於一處險惡山林,嗅得異香,清冽中隱帶血腥,見有碧光於夜間瘴氣中一閃而逝,周圍草木呈現特異之萎黃與暗紅斑紋,與卷中所載『碧血菩提』生長之地『腐氣外溢,草木異變』描述相類。可惜當時孤身一人,未敢深入探尋。」
這番說辭虛實結合,既點出關鍵特征,又留有餘地,更暗示了自己「親身經曆」的可信度。
轎中再次沉默。溶洞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泥菩薩」的裁決。
良久,那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你所言之地,在何處?」
「黑煞嶺西南,臨近『鬼哭林』與『屍骨潭』交界的一片無名穀地。」林清羽報出一個大致方位,那裡確實是黑煞嶺中一處有名的險惡之地,毒瘴彌漫,符合描述,但又足夠模糊,不易驗證。
「黑煞嶺……」轎中人似乎沉吟了一下,「『鬼手』薛百草的地盤……你見過他?」
林清羽心中一凜,對方果然訊息靈通,連薛百草與黑煞嶺的關係都清楚。「有過一麵之緣,請教了些草木毒性之事。」她謹慎回答,不提具體。
「嗯。」轎中人似乎不再深究,「你的線索,雖不確切,但言之有物,非是空談。按塢中規矩,可入內堂一敘。不過……」話音微頓,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入內堂前,需驗明正身,確保非是仇家探子,或身懷不軌。」
話音剛落,旁邊那獨眼壯漢便獰笑一聲,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徑直抓向林清羽肩膀,五指如鉤,帶起勁風,顯然是想先卸掉她反抗能力,再行搜身。
林清羽早有防備,在他手爪即將觸及肩頭的刹那,足下不動,肩頭卻極其輕微地一沉一旋,宛如泥鰍滑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一抓。同時,她右手微抬,食中二指並攏,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太素真氣凝聚,看似隨意地點向壯漢手腕「陽穀穴」。
這一下閃避與反擊渾然天成,速度快得隻在眨眼之間。獨眼壯漢一抓落空,正自驚愕,忽覺腕間一麻,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勁力透入,整條右臂頓時酸軟無力,鬼頭刀險些脫手!他駭然暴退兩步,獨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雖未出全力,但以他的橫練功夫和速度,等閒江湖好手絕難如此輕易避開並反擊!
「內家真氣?好精純的正宗玄門路數!」轎中傳來一聲略帶訝異的低語,「且慢動手。」
獨眼壯漢聞言,雖滿臉不甘,卻不敢違逆,悻悻退後,揉著發麻的手腕,死死盯著林清羽。
「姑娘好身手。」轎中人道,「既是玄門正宗傳人,又身懷可能關乎『碧血菩提』的線索……罷了,搜身可免。但為防萬一,需服下此丸。」轎簾微掀一角,一隻膚色蒼白、骨節分明、看不出男女的手伸了出來,指尖撚著一顆龍眼大小、色澤烏黑、表麵光滑的藥丸,隱約有辛辣氣息散出。
「此乃『三日鎖脈丹』,服下後經脈無恙,但真氣運轉會遲緩五成,時效三日。三日之內,你若安分守己,離開時自會予你解藥。若有不軌……」轎中人語氣平淡,卻透著寒意,「藥力發作,氣血逆行,滋味想來你不會願意嘗試。」
又是丹藥!林清羽心頭微沉。她剛服過鎮痋清心丹,內力已損三成,再服這鎖脈丹,功力幾乎去了大半,在此等險地,無異於自縛雙手。但她若不接,恐怕立刻就會被打上「心懷叵測」的標簽,莫說入內堂,能否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心思急轉,她忽地想起《南隗異物誌》殘卷中一段關於南疆奇毒與丹藥相生相剋的模糊記載,以及自己貼身收藏的那小半瓶雪蛤凝露。雪蛤凝露性極寒,可壓製百毒,或許……
她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與掙紮,片刻後,彷彿下了決心,伸手接過那烏黑藥丸。入手微涼,辛辣氣更濃。她沒有立刻服下,而是湊到鼻端,似在仔細分辨藥性,實則暗中將一絲微不可察的雪蛤凝露寒氣裹在指尖,極快地在藥丸表麵拂過。凝露寒氣與丹藥表麵的辛辣之氣一觸,藥丸色澤似乎更烏暗了一分,但那股辛辣氣卻微微凝滯。
她不再猶豫,仰頭將藥丸吞下。丹藥入喉,果然化作一股灼熱而滯澀的氣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擴散,試圖融入經脈。早已潛伏在經脈中的太素真氣與鎮痋清心丹藥力,立刻與之產生衝突與融合。灼熱感與滯澀感明顯,但林清羽敏銳地察覺到,那滯澀感並未如預期般深入骨髓、牢牢鎖死經脈,而是被體內尚未化儘的雪蛤凝露寒氣和鎮痋清心丹的清涼藥力隱隱阻隔、中和,效力似乎……打了折扣?約莫隻鎖住了兩三成功力,而非五成!
她心中稍定,麵上卻適時地顯出一絲真氣運轉不暢的晦澀與蒼白,氣息也微微紊亂。
「藥已服下,姑娘請隨我來。」轎中人似乎滿意了,那隻蒼白的手收回,轎簾落下。抬轎的兩人立刻上前,抬起小轎,轉向溶洞深處一條更為幽暗、有厚重石門把守的通道。
獨眼壯漢瞪了林清羽一眼,哼道:「跟上!彆耍花樣!」
林清羽默不作聲,跟在青布小轎之後,走向那石門。身後,溶洞中的喧囂與各色目光被緩緩關閉的石門隔絕。
門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甬道,兩側石壁上鑲嵌著發出慘白冷光的奇異石頭,照亮了前方。空氣更加陰冷,帶著濃重的陳腐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無數藥材混合發酵後的怪異甜香,與血髓蠱毒的甜腥氣有些類似,卻又更加複雜。甬道儘頭,又是一道石門,門前站著兩個麵無表情、眼珠僵直、麵板泛著不正常青灰色的守衛,對轎子恭敬行禮,對林清羽則視而不見。
石門緩緩開啟,一股更加濃鬱、幾乎令人作嘔的混合藥氣撲麵而來。林清羽定睛看去,不由得心中一震。
門內是一個遠比外麵溶洞更加廣闊、也更加詭異的空間。此處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藥窟」。洞穴四周開鑿出無數大小不一的石龕和平台,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玉盒石匣,有些甚至直接種植著顏色妖異、形態古怪的植物,在洞穴頂部投下的、不知來源的幽綠光芒映照下,顯得格外瘮人。洞穴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沸騰著的墨綠色水池,池中不斷翻滾著氣泡,散發出濃烈刺鼻的氣味,池邊連線著許多管道和銅鼎,似乎在進行著某種複雜的煉製。
而在洞穴最深處,一張巨大的、由無數蒼白獸骨拚接而成的座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一襲寬大得過分、繡滿暗紅色扭曲符文的黑色袍服,頭戴一頂垂落黑紗的鬥笠,完全遮住了麵容身形。隻能隱約看到黑紗後,似乎有一點幽暗的光芒在閃爍。
骨椅旁,侍立著四個與門外守衛同樣表情僵硬、膚色青灰的「人」,他們眼神空洞,如同提線木偶。
這裡,就是隱麟塢的內堂。那骨椅上的人,定然就是神秘莫測的「泥菩薩」!
小轎在距離骨椅約十步外停下。轎簾掀起,裡麵走出一個身形瘦小、同樣罩著黑袍、看不清麵目的人,對著骨椅躬身一禮,便默默退到一旁陰影中。原來轎中人並非泥菩薩本人,隻是其使者。
「塢主,人已帶到,服下鎖脈丹。」使者聲音沙啞地稟報。
骨椅上的泥菩薩微微動了動,黑紗後的幽光轉向林清羽。一個與使者聲音略有不同、更加低沉、彷彿摩擦著砂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回響,在這空曠詭異的藥窟中震蕩:
「林清羽……玄塵子的徒弟。你師父失蹤,你身染血髓子蠱,又攜南隗秘圖,如今更以『碧血菩提』線索為餌,找上我這隱麟塢……所求為何?」
他一開口,便道破了林清羽大半根腳!連玄鐵地圖的存在似乎也知曉!
林清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麵上竭力保持鎮定。對方果然深不可測!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迎著那黑紗後的幽光,坦然道:
「晚輩所求有三:一求徹底化解血髓蠱毒之法;二求解讀玄鐵秘圖,尋得『天罡刺』線索;三求……家師玄塵子下落!」
泥菩薩沉默了片刻,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蠱毒可解,秘圖可讀,『天罡刺』……亦有線索。甚至你師父,我也大約知道他被困於何處。」
林清羽心臟猛地一跳,指尖微微發顫。
「但是,」泥菩薩話鋒一轉,黑紗後的幽光似乎更加幽深,「我這裡,沒有免費的慈悲。你想要這些,需付出相應的代價。」
「塢主想要什麼?」林清羽沉聲問。
「第一,」泥菩薩緩緩抬起一隻從黑袍中探出的、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向洞穴一側某個石龕,「那裡有一株『七心腐骨草』,我需要它的花蜜,但此草守護毒蜂極其凶猛,且花蜜須在子夜花開刹那采集,見光則腐。你有玄門正宗護體真氣,或可一試。取來花蜜,我可先為你緩解蠱毒,並解讀部分地圖。」
林清羽看向那石龕,隻見一株通體紫黑、生有七片心形肥厚葉片、頂端頂著一個小小花苞的怪異植物,周圍隱隱有細微的「嗡嗡」聲,顯然潛伏著危險。
「第二,」泥菩薩的手移向洞穴中央那沸騰的墨綠色水池,「池中正在煉製一爐『百毒淬心丹』,尚缺一味關鍵藥引——『活人之心血三滴』,需在丹成前一刻,由身中奇毒、心神堅定、且自願獻出者滴入。你身染血髓蠱毒,心神因修煉太素清心訣遠超常人,又『自願』來此,正是最佳藥引。獻出心血,我可為你解讀全部地圖,並告知『天罡刺』可能所在。」
活人心血為引!還是身中特定劇毒之人的心血!此等邪異煉丹之法,聞所未聞!
林清羽背脊發涼。
「第三,」泥菩薩的黑紗似乎無風自動了一下,那低沉的聲音帶上了更深的寒意,「告訴我,指引你來此的『白衣簫客』,他究竟是誰?現在何處?他……究竟想從我這『泥菩薩』身上,得到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丟擲,整個藥窟的溫度彷彿都驟降幾分。那四個僵立的藥人,眼中同時閃過詭異的紅芒。
林清羽悚然而驚。泥菩薩不僅知道白衣客的存在,更似乎對他極為忌憚,甚至……懷有某種深刻的敵意或恐懼?
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凶險,一件比一件詭異。尤其是最後一件,牽扯到那神秘莫測的白衣客,更是一個她根本無法回答、也絕不敢輕易泄露的謎團。
她站在幽光閃爍、藥氣氤氳的詭異洞窟中,前方是深不可測的泥菩薩,身後是緊閉的石門與虎視眈眈的使者。體內,鎖脈丹藥力與血髓蠱毒隱隱交鋒,內力僅存小半。
三條路,皆是荊棘,皆可能萬劫不複。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黑紗後那兩點幽暗的光芒,一字一句問道:
「若我……三者皆不願為呢?」
詭窟博弈·藥鼎迷心
「若我……三者皆不願為呢?」
林清羽的聲音清冷,在彌漫著怪異藥氣的巨大洞窟中蕩開,撞在嶙峋的岩壁上,激起微弱回響。話音落下,洞窟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粘稠得令人窒息。那沸騰墨池的咕嘟聲,似乎也悄然壓低。骨椅旁四個青灰藥人空洞的眼眸裡,詭異的紅芒驟然亮了幾分,鎖定了林清羽,如同黑暗中蘇醒的毒蛇。
使者黑袍下的身軀微微繃緊,如同蓄勢的弓。獨眼壯漢雖未跟進內堂,但石門外的肅殺之氣,卻隱隱透了進來。
黑紗之後,那兩點幽暗的光芒似乎凝固了,片刻,一聲低沉沙啞、彷彿砂石摩擦的古怪笑聲響起,在這空曠詭異的藥窟中層層回蕩,非但毫無暖意,反更添陰森。
「不願為?」泥菩薩緩緩重複,骨節分明、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指,在蒼白獸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悶響,與那笑聲的餘韻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節奏,「入了我這『隱麟窟』,服了『鎖脈丹』,你以為,還有選擇的餘地?」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那張骨椅上彌漫開來,並非純粹的內力威壓,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藥物異力、常年浸淫邪毒所形成的、針對生靈本能的陰寒侵蝕感。林清羽隻覺周身麵板微微發緊,體內被壓製的血髓蠱毒竟隱隱有呼應躁動之勢,鎖脈丹帶來的滯澀感也似乎加重了一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騰的氣血與不適,太素清心訣在心間默轉,守住靈台一線清明。內力雖受限,但心法根基尚在,那至正平和之氣如風中殘燭,雖弱不滅,勉強抵禦著外界無形的侵蝕。
「選擇,從來都有。」林清羽迎著那幽暗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隻是代價不同。塢主所求三事:采花蜜,是賭命;獻心血,是賭道心與人倫;泄露恩人(她刻意將白衣客稱為恩人)行蹤,是賭信義。此三者,無論賭輸賭贏,晚輩皆可能萬劫不複。屆時,塢主或許能得到花蜜、丹藥,乃至一絲虛無縹緲的線索,但一個廢掉或死掉的林清羽,對塢主探尋『碧血菩提』、『天罡刺』乃至藥王穀、血痋教秘辛,又有何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詭異的藥草、沸騰的毒池、僵立的藥人,最後落回泥菩薩身上:「塢主經營隱麟塢,彙聚天下隱秘,交易非常之物,所求無非『利益』與『掌控』。與其得到一個可能玉碎的棋子,不如留下一枚尚有價值的活子。晚輩雖身陷困局,但自知之明尚有——我所攜帶的線索、我所知的秘密、乃至我身中的血髓蠱毒本身,對塢主而言,或許比那三滴受毒心血,更有『活』的用處。」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瞭自己並非任人揉捏的弱者(至少在心誌上),又將自身價值與對方利益捆綁,更隱含一層警告:逼急了,魚死網破,誰都得不到好處。
洞窟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墨池的沸騰聲與骨椅扶手上那「篤、篤」的敲擊聲,規律地響著,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泥菩薩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黑紗後的幽光微微閃爍,似乎重新審視著下方這個看似柔弱、內力受製,卻眼神清亮、言辭犀利的青衣女子。
「有意思。」泥菩薩那砂石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些刻意營造的壓迫,多了幾分真實的探究,「玄塵子倒是教了個好徒弟,不僅醫術武功得了真傳,這份臨危不亂、以理相爭的心性,更是難得。」他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對,死掉的棋子,確實無用。但活著的棋子,若不能為我所用,甚至可能反噬其主,留著更是禍患。」
「所以,塢主需要一個保證,或者說,一個『契約』。」林清羽介麵道,她心中急速盤算,知道這是討價還價的關鍵時刻,「晚輩可立誓,若塢主能助我緩解蠱毒,解讀部分地圖,並告知家師可能下落,晚輩願在能力範圍、不違道義底線之內,為塢主做一件事,以為交換。此事可現在就約定,也可留待將來。至於『碧血菩提』的確切線索,晚輩可先告知那處可疑山穀的具體方位與特征細節,供塢主查證。若線索為真,再談後續不遲。」
她提出的,是一個分步驟、有條件、且留有餘地的交易方案。先以相對「廉價」的線索換取初步幫助,再以未來的一個承諾繫結雙方關係,既展現了誠意,也保留了自身一定的自主權,更將「道義底線」設為紅線。
泥菩薩似乎陷入了思考。黑紗後的幽光明滅不定。顯然,林清羽的提議出乎他的預料,但也確實提供了一個新的選擇。對於一個精於算計、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隱秘勢力掌控者而言,一個潛力不俗、身懷秘密、且受到製約的「合作者」,或許比一個一次性消耗的「藥引」或「探路卒」更有長期價值。
「你的提議……尚有幾分考量。」泥菩薩緩緩道,「但,不夠。」
「塢主請明示。」林清羽心知對方要加碼。
「第一,那山穀線索,需詳儘無遺,並附上你發現異狀時的具體時辰、天氣、周圍植被蟲獸詳情。」泥菩薩道,「第二,緩解蠱毒,我可先予你一份『鎮毒散』,能壓製子蠱月餘,但根除之法,需等你兌現承諾之後。第三,解讀地圖,我隻能解讀關於『隗山』方位及外圍路徑的部分,核心標記涉及『鎮痋塔』與『天罡刺』,須以那『一件事』的承諾來換。第四,關於你師父玄塵子,我隻能告訴你,三年前他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南疆『十萬大山』邊緣,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古老村寨『霧隱峒』,之後便再無人見。至於生死,無人知曉。霧隱峒如今已被瘴癘封鎖,生人難近。」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需以你師父玄塵子的名譽、以及你自身的武學前程立下血誓,承諾將來為我做的那『一件事』,隻要不直接傷天害理、濫殺無辜,你便不得推諉,且需儘心儘力完成。若違此誓,師門蒙羞,武道儘廢。」
血誓!在江湖中,這是極重的誓言,尤其涉及師門與武道根本,對真正的武者而言,約束力極強。
林清羽瞳孔微縮。對方果然老辣,步步緊逼,將交易條件細化、抬高,並試圖用血誓將她牢牢綁住。霧隱峒的線索至關重要,但「一件事」的承諾範圍卻被放寬,隻排除了「直接傷天害理、濫殺無辜」,留下了極大的模糊空間和操作餘地,未來可能讓她陷入極為被動的局麵。
但她有選擇嗎?僵持下去,對方耐心耗儘,後果難料。至少,目前這個方案,讓她暫時避免了立刻去采花蜜、獻心血,也得到了師父下落的線索和暫時壓製蠱毒的可能。
「好。」林清羽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個字,「我答應。但『一件事』的範圍,需再加一條:不得逼迫我做出背叛師門、出賣至親或摯友之舉。」
泥菩薩黑紗後的幽光閃了閃,似乎對她的補充並不意外,淡淡道:「可。」
「既如此,請塢主準備立誓之物與『鎮毒散』。」林清羽道,「晚輩即刻詳細描述那處山穀線索。」
交易,在詭異莫測的隱麟窟內,以一種刀鋒上跳舞的方式,初步達成。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清羽憑借記憶和《南隗異物誌》殘卷中的描述,結合自己闖入黑煞嶺深處的所見所聞,詳細勾勒出那個位於鬼哭林與屍骨潭交界處的無名山穀的地形地貌、植被特征、毒瘴顏色變化規律,甚至提到了幾種可能出現在該區域的特定毒蟲和異獸。她描述得極其細致,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但核心特征——夜間瘴氣中可能出現的碧綠磷光、周圍草木的萎黃暗紅斑紋、以及那種清冽帶腥的異香——卻與殘卷記載高度吻合,令人難以懷疑其真實性。
在她描述時,那使者已取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石匣,開啟後,裡麵是一張不知何種獸皮製成的暗紅色皮卷,一支以某種黑色獸骨磨成、尖端鋒利的骨筆,以及一小碟粘稠如膠、散發著鐵鏽與草藥混合氣味的暗紅色液體——想必就是用於書寫血誓的媒介。
另一邊,一個藥人從某個石龕取來一個青瓷小瓶,默默放在林清羽麵前的地上。
「此為『五毒鎮蠱散』,取南疆五種相生相剋奇毒煉製而成,以毒攻毒,可暫時壓製血髓子蠱活性,令其陷入沉眠,每月服一粒,可保一月無虞。但此散本身亦含劇毒,長期服用,毒素累積,終將侵蝕臟腑經脈,非根治之法。」泥菩薩的聲音響起,「服下它,再立血誓。」
林清羽拿起青瓷瓶,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混合著多種怪異苦味的藥氣衝出。她倒出一粒,丹藥烏黑,表麵有五彩斑斕的細微紋路,看著便覺凶險。她沒有猶豫,仰頭服下。丹藥入腹,先是火燒般的灼痛,隨即化為數股或寒或熱、或麻或癢的詭異氣流,在體內橫衝直撞,最後竟真的尋蹤覓跡般,與盤踞在經脈深處、被太素真氣和鎮痋清心丹勉強壓製的血髓蠱毒陰寒之氣糾纏在一起,如同數條毒蛇互相撕咬吞噬。劇烈的痛苦讓她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但她咬牙忍住,盤膝坐下,默運太素清心訣,引導調和體內混亂的毒力衝撞。足足過了一盞茶功夫,那幾股詭異的毒流才漸漸與血髓蠱毒達成一種脆弱的平衡,共同沉寂下去。劇烈的痛楚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與虛弱,但胸口那股時刻縈繞的陰寒煩悶之感,確實減輕了大半。內力的滯澀感,似乎也因為蠱毒的暫時沉寂而稍有改善,雖然鎖脈丹的效果仍在。
她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腥甜氣息的濁氣,睜開眼,眸中雖然疲憊,卻清澈依舊。
「藥力已生效。」泥菩薩似乎一直在觀察她,「現在,立誓。」
林清羽起身,走到那黑色石匣前。她拿起骨筆,蘸了蘸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液體觸之微溫,帶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腥甜。她略一沉吟,以骨筆在暗紅皮捲上,以端正的小楷寫下誓言:
「弟子林清羽,今以恩師玄塵子清譽及自身武學前程立誓:與隱麟塢主泥菩薩約定,換取緩解蠱毒、解讀秘圖、獲知師蹤之助。他日,塢主可要求弟子做一事,隻要此事不直接傷天害理、濫殺無辜、背叛師門、出賣至親摯友,弟子必當儘心竭力,不得推諉。若違此誓,師門蒙塵,武道儘毀。立誓人:林清羽。」
寫罷,她放下骨筆,並指如刀,在左手食指指尖一劃,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滴落在誓言末尾「林清羽」三字之上。
鮮血觸碰到皮卷與那暗紅液體的瞬間,異象陡生!整張皮卷猛地騰起一層淡淡的暗紅色光暈,那些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微微蠕動,將她的鮮血與先前的液體迅速吸收、融合,最後光芒內斂,皮卷恢複如常,隻是那誓言字跡變成了暗紅近黑的顏色,深深烙印在皮卷之中,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約束氣息。
血誓成!
林清羽感到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枷鎖,輕輕落在了神魂某處,並不沉重,卻清晰可感。
「很好。」泥菩薩似乎滿意了,那沙啞的聲音道,「使者,取『隗山』外圍輿圖來。」
黑袍使者應聲,很快從另一處石龕取來一卷陳舊的羊皮地圖,在骨椅旁一個石台上展開。泥菩薩並未起身,隻是黑紗後的幽光似乎投注在地圖之上。
「你那份玄鐵秘圖,核心在於『隗山』與『鎮痋塔』。隗山所在,並非固定一處。」泥菩薩開始解讀,聲音在洞窟中回蕩,「南疆有古語雲:『隗山無定,隨痋而移』。意指此山與『痋』之源頭息息相關,其方位可能因痋術核心『痋母』的變遷或封印狀態而隱現變化。你地圖上所標,是三百年強盛期,『血痋教』鼎盛時,『隗山』與『鎮痋塔』的大致方位,位於如今十萬大山西北麓,瀾滄江一條隱秘支流的源頭附近。但三百年間,山川或有小移,更關鍵的是,『痋母』被當年正邪兩道高手聯合封印後,『隗山』入口可能已自行封閉或轉移,尋之極難。」
他指向羊皮地圖上一片用硃砂粗略圈出的、範圍極大的區域:「大致便在這一帶。山高林密,毒瘴終年不散,更有許多受當年痋術影響變異的凶獸毒蟲,以及……可能殘留的古老禁製。若無確切指引,便是大宗師闖入,也九死一生。」
林清羽凝神細看,將那片區域的地形特征牢牢記在心中。這資訊雖然依舊模糊,但比之前毫無頭緒已是天壤之彆。
「至於『天罡刺』……」泥菩薩頓了頓,「此物記載極少,隻傳聞是上古流傳,專破至陰至邪的煞氣蠱毒,形製不明,下落更是渺茫。我唯一所知的是,當年參與封印『痋母』的高手中,有一支極為隱秘的傳承,號稱『刺世天罡』,或許與此物有關。但這支傳承早已斷絕數百年,無人知其所在。」
刺世天罡!又一個全新的名號!林清羽默默記下。
「你要尋『天罡刺』,或許可從『刺世天罡』這支消失的傳承查起。但這無異於大海撈針。」泥菩薩總結道,「我能解讀和告知的,便是這些。霧隱峒的位置,稍後使者會給你一張簡圖。」
資訊量巨大,指向卻依舊雲霧繚繞。隗山難尋,天罡刺渺茫,師父所在的霧隱峒更是凶險。但無論如何,總算有了方向。
「多謝塢主。」林清羽拱手。
「交易而已。」泥菩薩聲音冷淡,「你可以走了。使者會帶你出去。記住你的誓言,也記住,『五毒鎮蠱散』每月需服一粒,若斷,蠱毒反噬更烈。離開伏牛鎮後,好自為之。」
林清羽不再多言,拿起那瓶五毒鎮蠱散,跟著黑袍使者,轉身走向石門。
就在她即將踏出石門的刹那,泥菩薩那砂石摩擦般的聲音,再次幽幽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對了,林姑娘。你體內除了血髓蠱毒和鎖脈丹,似乎……還有另一股極寒的異種藥力?可是『雪蛤凝露』?」
林清羽腳步猛地一頓,背脊瞬間繃緊!他連這個都察覺了?!
「難怪『鎖脈丹』效力不如預期……嗬,玄塵子的徒弟,果然有些門道。」泥菩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無妨。出了這道門,你與我隱麟塢的這場交易,便算告一段落。隻是,江湖風波惡,你身懷諸多隱秘,又惹上了血痋教與影刺門,前路……自求多福吧。」
石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那片詭譎的藥窟與泥菩薩最後的話語隔絕。
林清羽跟著使者,沉默地走在幽暗的甬道中,心中卻波濤洶湧。泥菩薩的深不可測,遠超預料。自己體內的情況,似乎被他洞察了不少。那「雪蛤凝露」抵消部分鎖脈丹藥效之事,他竟也點了出來,是警告?還是另有用意?
更重要的是,他最後那番關於前路凶險的話,並非虛言。血痋教蟲師、影刺門殺手、藥王穀清道夫……還有那目的不明的白衣客,如今又多了一個受製於血誓的隱麟塢。
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的、越收越緊的網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走出溶洞坊市,穿過亂葬崗,重新回到伏牛鎮外的山林中時,天色已近黎明。黑袍使者遞給她一張簡陋的羊皮草圖,上麵標注了霧隱峒的大致方位,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晨霧裡。
林清羽握著冰涼的瓷瓶和草圖,站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下,看著遠處伏牛鎮模糊的輪廓。
下一步,該去向何方?是依循地圖線索,冒險前往十萬大山尋找渺茫的隗山與天罡刺?還是先去危機四伏的霧隱峒,探尋師父失蹤的最後蹤跡?
體內的蠱毒暫時被壓製,但每月需服毒散,如同懸頸之劍。血誓在身,未來還需為泥菩薩做一件未知之事。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眸光漸漸堅定。無論如何,必須繼續前行。為了師父,為了藥王穀那些無辜弟子,也為瞭解開這一身枷鎖。
辨明方向,她正要舉步,忽然,耳廓微動。
極遠處,伏牛鎮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不同於往常集市喧囂的騷動,其間似乎夾雜著驚叫、犬吠,還有……一種熟悉的、令人牙酸的細微振翅嗡鳴!
林清羽霍然轉身,望向伏牛鎮,瞳孔驟縮。
晨霧繚繞的鎮子上空,不知何時,竟盤旋起一小片稀薄的、但在漸漸明亮的天光下依然清晰可辨的——
緋紅色蟲雲!
蟲師「鬼蟠」,竟然追到了伏牛鎮!而且似乎……在鎮中引起了騷亂!
他是如何找到這裡的?是循著自己留下的蹤跡?還是隱麟塢的出入,本就瞞不過某些有心人?
沒有絲毫猶豫,林清羽身形一動,並非衝向伏牛鎮,而是朝著與鎮子相反、深入山林的方向,急速掠去!
此刻的她,內力未複,蠱毒暫壓,強敵環伺,絕不能再捲入任何正麵衝突。必須先擺脫追蹤,找個安全之處,徹底消化今日所得資訊,恢複功力,再圖後計。
身影沒入蒼茫山色,晨光熹微,卻驅不散那愈發濃重的危機陰影。伏牛鎮的騷動與那緋紅蟲雲,如同一個不詳的征兆,預示著這場圍繞血髓痋母、玄鐵秘圖與古老恩怨的漩渦,正在加速擴張,將她,也將更多人,捲入其中。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伏牛鎮外另一處山崗上,一道月白身影悄然顯現。
白衣客手持青玉洞簫,遙望著林清羽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伏牛鎮上空那漸漸散去的稀薄蟲雲,異色眼眸中光芒流轉,低聲自語:
「逼出了『泥菩薩』……拿到了線索……也引來了『鬼蟠』……棋子走得很快。隻是,這棋盤之外的執棋之手……又落到了何處?」
他目光轉向西南,那是十萬大山的方向,眸色漸深。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瀾滄江奔騰的隱約濤聲,也帶來一絲更加濃鬱、彷彿浸透了歲月與血腥的甜腐氣息,自那群山深處,彌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