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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菩提·蟲師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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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紅蟲潮,如數條扭動的毒蛇,封死了左右與後方。前方,黑袍蟲師佝僂的身影堵在破殿缺口前,木杖斜指,兜帽下兩點幽綠鬼火在林清羽身上遊移,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冰冷興味。遠處,荒草叢中潛行的腳步聲與金屬摩擦聲越來越近,已能依稀辨出七八道快速包抄而來的黑影輪廓。

腹內「鎮痋清心丹」的藥力正化開,清涼氣流壓製蠱毒的同時,也讓丹田內力運轉明顯滯澀,威力至少減了三成。此刻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

林清羽眸光急閃,腦中瞬間權衡。蟲師驅蟲之術詭異,蟲群怕火畏陽,自己雖備有五雷辟邪砂,但所剩不多,難以覆蓋如此範圍。後方追兵未知深淺,但能追蹤至此,絕非庸手。前後夾擊,幾乎死局。

然而,醫者眼中,萬物皆有其理,亦有其破。毒蟲雖凶,驅蟲之人卻是關鍵。這蟲師為何兩次三番與自己為難?僅為地圖?還是另有圖謀?方纔他驅蟲圍堵,卻留出正麵缺口,看似絕路,但以他之前展現的控蟲之能,若真欲絕殺,大可驅使蟲群一擁而上……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他在逼我向他靠近!

為何?

林清羽來不及細想,身後追兵已迫近至三十步內,甚至能聽到短促的呼喝與兵刃出鞘的輕響。蟲群振翅的嗡嗡聲也愈發急促,帶著躁動與不耐。

退無可退!

她一咬牙,身形不退反進,竟朝著黑袍蟲師所在的正前方缺口,疾衝而去!同時,左手猛地從藥箱中抓出剩餘的所有五雷辟邪砂,看也不看,向後漫天揮灑!淡金色的煙霧在身後蓬然炸開,將逼近的蟲群與追兵暫時阻隔,嗤嗤灼燒聲與幾聲驚怒低吼同時響起。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蟲師似乎也愣了一瞬,幽綠鬼火微微一閃。

就在這刹那間,林清羽已衝至蟲師身前不足三丈!她右手「秋水」劍並未直刺,而是挽起一團劍花,護住周身,左手卻屈指一彈,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芒,悄無聲息地射向蟲師握著木杖的右手手背「陽池穴」!這是她以巧勁彈出的半根「透骨針」,針上未淬毒,卻附著一縷精純的太素真氣,旨在乾擾而非殺傷。

蟲師反應極快,木杖微抬,似乎想格擋或擊飛銀針。但林清羽的目標本就不是他本人!

銀針擦著木杖邊緣掠過,「叮」一聲輕響,竟射中了木杖頂端那顆渾濁的暗黃色珠子!珠子不知是何材質,並未碎裂,但被這蘊含太素真氣的一針擊中,表麵驟然閃過一道細微的、不穩定的暗黃光芒。

「嗡嗡——!」

原本隨著蟲師心意湧動、即將合圍林清羽的緋紅蟲群,猛地一陣混亂!部分毒蟲振翅方向突變,互相碰撞,發出尖銳的嘶鳴,竟隱隱有脫離控製、反噬其主的跡象!蟲師周身原本流暢詭異的控蟲韻律,出現了瞬間的滯澀與反衝!

果然!那珠子是關鍵!或是蟲師與蟲群建立聯係、發出指令的核心之物!

林清羽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混亂與蟲師心神受擾!她足尖在滿地碎石上一點,身形陡然拔起,不是攻向蟲師,而是淩空翻越,意圖從蟲師頭頂上方、貼著破敗殿簷掠向後方山林!

然而,蟲師畢竟修為深厚,那珠子也非凡物。混亂隻持續了不到一息,蟲師悶哼一聲,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緊木杖,一股更加陰寒邪異的氣息從杖身湧出,注入頂端珠子,珠子光芒一定,蟲群的騷動立刻平息,重新聚攏,速度更快地朝半空中的林清羽撲去!同時,蟲師左手袍袖一揚,數點烏光疾射林清羽下三路,竟是淬毒的喪門釘!

林清羽身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蟲群與毒釘淹沒!

危急關頭,她深吸一口氣,強提因藥力而滯澀的內息,於不可能處,將「踏雪無痕」身法催到極致,腰肢猛地一折,硬生生在空中橫移尺許,避開大部分毒釘,同時右手「秋水」劍向下疾揮,劍光如瀑,將撲至身下的部分毒蟲絞碎。但仍有幾枚毒釘擦著小腿掠過,帶起火辣刺痛,更有一小股毒蟲撞上她左肩,雖有護體真氣與衣衫隔絕,那甜腥毒氣仍透體而入,與體內被壓製的血髓蠱毒隱隱呼應,胸口一陣煩悶。

她悶哼一聲,身形踉蹌落地,已越過蟲師,落在破殿之後。但小腿傷處麻痹感迅速蔓延,左肩毒氣侵擾,內力運轉更顯不暢。身後,蟲群與那七八道追兵黑影已然彙合,呈扇形圍攏上來,距離不過二十步!蟲師也緩緩轉過身,幽綠鬼火中怒意與殺機交織。

這片殿後空地更小,三麵皆是倒塌的殘垣斷壁,唯有正前方是黑黢黢的山林,但林深草密,夜色濃重,奔逃不易。

絕境!

林清羽背靠一處半塌的土牆,急促喘息,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鎮痋清心丹帶來的清明藥力與蠱毒、蟲毒、內傷交織對抗,滋味難以言喻。她目光掃過圍攏而來的敵人。

蟲師居中,木杖頓地,蟲群在他頭頂盤旋,蓄勢待發。左右各有四名黑衣人,裝束統一,黑巾蒙麵,隻露精光閃爍的眼睛,手中兵刃各異,但行動間氣息沉凝,步伐默契,顯然訓練有素,絕非灰集常見的烏合之眾。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與藥王穀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冷冽的草藥與金屬混合氣味。

藥王穀的清道夫?還是白衣客所說的「他們」的人?

「交出地圖,留你全屍。」蟲師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鏽鐵摩擦,在這寂靜的荒寺夜色中格外刺耳。

林清羽沒有答話,隻是緩緩調勻呼吸,左手悄然按向腰間藥箱,指尖觸到某個冰涼的瓷瓶。那是她最後一點「雪蛤凝露」,本是用來壓製血髓子蠱,此刻或許另有他用。

「冥頑不靈。」蟲師冷哼一聲,木杖抬起。

就在蟲群即將再次撲上、黑衣人也欲動手的刹那——

「且慢!」

一聲清越的斷喝,突兀地自眾人頭頂上方傳來!

眾人悚然抬頭,隻見積善寺最高處那僅存的、半截朽壞的鐘樓飛簷上,不知何時,竟悠然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長衫,在暗夜中略顯醒目,手中一管青玉洞簫隨意轉動。正是那神秘的白衣客!

他依舊麵目不清,唯有一雙異色眸子在暗淡星光下流轉微光,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劍拔弩張的眾人,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

蟲師渾身一僵,幽綠鬼火驟然收縮,顯然對白衣客極為忌憚。那些黑衣人也瞬間停步,互相交換著警惕的眼神。

「簫公子?」蟲師嘶聲道,語氣帶著明顯的戒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此事與你何乾?」

「路過,看戲。」白衣客語氣平淡,手中洞簫輕輕敲擊著膝頭,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不過,這丫頭現在還不能死。她活著,比死了有用。」

「她身懷我主必得之物!」蟲師語氣轉厲,「簫公子莫要自誤!」

「你主?」白衣客似乎輕笑一聲,聲音卻無絲毫暖意,「血痋教殘黨,也敢稱『主』?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靠痋術苟延殘喘的蛀蟲罷了。」

血痋教!林清羽心頭劇震!這是南疆一個極其古老邪惡的教派,傳說早已湮滅在曆史中,竟還有殘黨存世?而且與血髓蠱、藥王穀變故直接相關!

蟲師被道破根腳,周身黑袍無風自動,顯然怒極:「你——!」

「我如何?」白衣客打斷他,手中洞簫停止敲擊,輕輕指向蟲師,「三息之內,帶著你的蟲子和這些藥人傀儡,滾出我的視線。否則,我不介意讓這荒寺再多幾具肥料。」

話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那「篤、篤」的敲擊聲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節奏,悄然擴散。

蟲師身旁盤旋的緋紅蟲群,竟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彷彿遇到了天敵。那些黑衣人眼中也露出掙紮痛苦之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們體內蠢蠢欲動,與那簫聲節奏對抗。

蟲師死死盯著白衣客,幽綠鬼火劇烈閃爍,顯然在權衡。白衣客的實力他顯然深知,而自己驅使蟲群、控製藥人傀儡,大半依靠那木杖頂端的「蟲魂珠」與特定音律秘術,方纔已被林清羽乾擾一次,此刻麵對這莫測高深、似乎同樣精通音律攻伐之道的白衣客,勝算渺茫。

僵持不過兩息。

「走!」蟲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手中木杖重重一頓,不再看林清羽,轉身便向山林深處掠去,蟲群如潮水般隨他退去。那些黑衣人也如蒙大赦,迅速後撤,消失在黑暗之中。

轉眼間,強敵退散,荒寺空地隻剩林清羽一人,與鐘樓飛簷上的白衣客。

林清羽緊繃的心神並未放鬆。驅狼吞虎,狼雖退,虎仍在。她不動聲色地將雪蛤凝露的瓷瓶握緊,抬頭望向白衣客。

「多謝閣下解圍。」她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白衣客沒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她。片刻後,他才緩緩道:「鎮痋清心丹藥力已發,你內力被封三成,又添蟲毒新傷,此刻虛弱,如幼獸露齒。」他頓了頓,「血痋教蟲師『鬼蟠』雖退,但他已知你大致方位與傷勢,必不會罷休。藥王穀的『清道夫』也隻是暫時退卻。灰集,你回不去了。」

林清羽沉默。對方所言句句屬實。

「你想讓我去何處?」她直接問道。

白衣客抬手,青玉洞簫指向東北方向,那裡群山輪廓在夜色中更加深沉遙遠。「由此向東,出黑煞嶺餘脈,三百裡外,有座『伏牛鎮』。鎮西五十裡,藏著一處地方,名喚『隱麟塢』。」

「隱麟塢?」

「一個……收容無路可走之人,也交易無處可尋之物的所在。」白衣客語氣依舊平淡,「塢主『泥菩薩』,或許能為你解讀玄鐵地圖,或許……有關於『天罡刺』的線索。」

天罡刺!《南隗異物誌》殘卷中提及的克製痋母之神物!

「泥菩薩可信?」林清羽問。

「可信與否,看你如何交易。」白衣客道,「他認錢,認物,更認……有價值的秘密。你身上的蠱毒、地圖、還有關於藥王穀與血痋教的見聞,或許能換到你需要的東西。」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冷,「但記住,隱麟塢不是善地,泥菩薩更非善類。一步踏錯,屍骨無存。」

林清羽咀嚼著他的話。這又是一條險路,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解讀地圖,尋找天罡刺線索,解除自身蠱毒,追查師父下落與血痋教陰謀,或許都能在彼處找到突破口。

「閣下為何屢次指點?」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問。

白衣客沉默良久。夜風吹動他月白衣袂,獵獵作響。就在林清羽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意味,似悵惘,似譏誚,又似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因為,我也想知道,『痋母』究竟在何處,『天罡刺』是否真的存在,而當年……到底是誰,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他站起身,立於飛簷邊緣,身影在稀薄星光下顯得有些孤峭,「你的路,自己走。我的戲,還沒看完。」

言罷,他不再停留,白影一晃,如月下驚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山影之中,那縷冰冷的梅曇幽香也隨之飄散。

荒寺重歸死寂,唯有蟲豸鳴叫與風吹殘垣的嗚咽。

林清羽緩緩鬆開緊握瓷瓶的手,掌心微濕。她靠著土牆滑坐在地,先處理腿上的毒釘傷口。毒釘入肉不深,毒性雖烈,但並非無解。她以內力逼出毒血,敷上解毒藥粉,又服用了一顆清心丹。左肩的蟲毒也需化解,好在雪蛤凝露尚餘些許,配合太素真氣,徐徐圖之。

一邊療傷,她一邊回味白衣客最後的話語。「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這顯然意指血髓痋母重現、藥王穀慘變的源頭。他似乎也在追查真相,而且知道的遠比表現出來的多。他將自己引向隱麟塢,是真的指路,還是想借「泥菩薩」之手進一步試探或利用自己?

無論如何,隱麟塢必須去。這是目前最清晰的線索彙集點。

調息約莫半個時辰,傷勢與毒素暫時控製住,內力雖仍受丹藥影響,但基本行動無礙。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的魚肚白,長夜將儘。

林清羽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危機四伏的積善寺,辨明方向,朝著東北,步履堅定地踏入漸亮的晨霧之中。

三百裡路,需儘快趕完。沿途需儘量避開人煙,提防追兵。

她未曾察覺,在距離荒寺數裡外的一處高坡樹梢上,那道月白身影並未遠離。白衣客靜靜立在那裡,遙望著她逐漸消失在崎嶇山道上的青色背影。

他手中青玉洞簫抵在唇邊,卻未吹奏。異色眼眸中光芒流轉,映著破曉前最深的黑暗。

片刻,他放下洞簫,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形製古樸的青銅令牌,正麵浮雕著一隻猙獰的、半蟲半花的詭異圖案,背麵則是一個古篆的「祭」字。

令牌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液的汙漬。

他指尖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望向林清羽離去的方向,又轉向東南——黑煞嶺更深處,那傳說中「隗山」可能所在的方位,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漸起的山風:

「碧血菩提現,腐心妖蓮蘇……玄鐵圖指引,天罡刺無蹤……棋子已過河,執棋者,又該何時現身?」

晨光微曦,將他月白的身影拉得很長,也映亮了他腳下泥土中,幾株剛剛破土、嫩芽卻呈現出不祥暗紅色的、從未見過的細小植株。

山風過處,帶來遠處模糊的、彷彿無數蟲豸同時振翅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濃烈純粹的甜腥血氣。

這彌漫在黑煞嶺與更廣闊地域上的迷霧,似乎正隨著林清羽的腳步,被攪動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險。

伏牛暗湧·隱麟初現

晨霧如乳,漫過黑煞嶺餘脈的褶皺山巒。林清羽青色的身影穿行在熹微天光與濕重水汽之間,步履看似平穩,實則內息運轉間,總有那麼一絲滯澀,如琴絃微鏽,清音難暢。「鎮痋清心丹」的藥力如一層清涼的薄紗,覆在經脈之上,將血髓子蠱的陰毒死死壓住,卻也令真氣流轉少了三分往日的圓融自如。左腿傷處的麻痹感雖被藥力化解大半,仍殘留著隱隱刺痛,提醒著昨夜荒寺中的凶險。

三百裡路程,對於全盛時的她而言,不過一日疾馳。如今內力受製,又需時刻提防追蹤,晝伏夜出,專揀人跡罕至的險僻小徑,速度自然慢了下來。沿途所見,荒村廢舍漸多,田地荒蕪,偶見零星農夫,亦是麵黃肌瘦,眼神渾濁麻木,對獨自趕路的女子投來驚疑或漠然的一瞥。世道似乎比師父隱居前更加凋敝,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與不安。

她心中焦急,卻不敢妄動真氣加速。蠱毒如附骨之蛆,清心丹隻是權宜之計,必須儘快趕到隱麟塢,找到徹底化解之法,更要將玄鐵地圖與《南隗異物誌》殘卷中的線索理清。師父下落,「天罡刺」蹤跡,血痋教陰謀……千頭萬緒,都係於那神秘的「泥菩薩」一身。

第三日黃昏,前方丘陵環抱中,終於出現大片屋舍輪廓,炊煙嫋嫋,人聲依稀可聞。伏牛鎮到了。

此鎮規模遠大於灰集,依著一條渾濁的河水而建,鎮外有簡陋的土牆環繞,入口處設有木柵,幾個懶洋洋的鄉丁抱著破舊長矛,對進出的人愛答不理。鎮內房屋雖也陳舊,卻排列得稍顯齊整,街道以碎石鋪就,雖然泥濘,但看得出常有人行走。商鋪酒肆的招牌在暮色中搖晃,鐵匠鋪的叮當聲、貨郎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鬨聲混雜著牲畜的嘶鳴與河水的腥氣,構成一幅嘈雜而充滿底層生活力的畫卷。

與灰集那種純粹的江湖邊緣與罪惡溫床不同,伏牛鎮更像是一個掙紮在生存線上的普通邊陲小鎮,三教九流混雜,但維持著表麵脆弱的秩序。

林清羽壓低鬥笠,將藥箱背好,隨著入鎮的人流,低頭走進柵門。她刻意收斂了武者特有的精氣神,步履略見蹣跚,如同一個尋常的、趕了遠路的遊方醫女。目光卻透過鬥笠邊緣,迅速掃視著街道兩側。

首要之事,是打聽「隱麟塢」的具體方位,以及「泥菩薩」的些許傳聞。這種地方,訊息最靈通的莫過於茶館酒肆、車馬行,或是……一些經營灰色行當的鋪麵。

她沒有去那些喧鬨的大酒館,而是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尋了家門臉窄小、隻掛著一個破舊「茶」字布招的小鋪子。鋪子裡光線昏暗,隻有兩三張掉漆的方桌,一個滿臉皺紋、眼睛渾濁的老掌櫃靠在櫃後打盹。

林清羽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茶水苦澀,帶著一股黴味。她慢慢啜飲,耳朵卻留意著店內唯一的另外兩個客人——一個看起來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正低聲向掌櫃抱怨近來生意難做,沿途不太平;另一個是乾瘦的老頭,戴著一頂破氈帽,麵前擺著幾捆新削的竹篾,慢吞吞地編著竹筐,手指卻很靈巧。

貨郎抱怨了一陣,付錢走了。鋪子裡隻剩下林清羽和那編筐的老頭。

老頭編完一個筐底,抬頭看了看天色,慢悠悠地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準備打烊。

林清羽放下茶碗,走到櫃前,又多放了幾枚銅錢,聲音不高不低:「老丈,向您打聽個地方。」

老掌櫃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西邊五十裡,可有處叫『隱麟塢』的所在?」林清羽問。

老掌櫃還未答話,旁邊那編筐的老頭動作卻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收拾,隻是耳朵似乎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老掌櫃搖搖頭,沙啞道:「沒聽過。西邊五十裡?那是老牛山深處,除了石頭林子、野牲口,還有吃人的瘴氣,哪有什麼塢堡?姑娘莫不是聽岔了?」

林清羽心中一動。老掌櫃的回答太快,太乾脆,眼神雖渾濁,卻有一閃而過的警惕。而那編筐老頭細微的反應,更讓她確信,這伏牛鎮上,有人知道「隱麟塢」。

她不再追問,道了聲謝,轉身走出茶鋪。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家客棧和賭坊還亮著燈火。

她沒有立刻去找客棧投宿,而是在鎮上看似隨意地轉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茶鋪的後巷。巷子狹窄肮臟,堆滿雜物。她隱在一堆破木桶後,凝神靜氣。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茶鋪後門「吱呀」一聲開啟,那個編筐的老頭提著個包袱,佝僂著揹走了出來,左右張望一下,便朝著鎮西方向快步走去。他步履看似蹣跚,實則頻率很快,顯然腿腳頗為利落。

林清羽遠遠輟上。老頭很警惕,專走小巷,不時回頭。但林清羽輕功高明,又刻意拉開距離,始終未被發現。

老頭出了鎮子西口,並未走大路,而是折進了一條通往山林的小徑。小徑越走越荒涼,樹木漸密,月光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又走了約莫三四裡,前方出現一片亂葬崗,荒墳累累,磷火飄忽,夜梟啼鳴。

老頭在亂葬崗邊緣停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物——似乎是個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三長兩短、極其古怪的、類似某種夜鳥的鳴叫。

片刻,亂葬崗深處,一座半塌的、爬滿藤蔓的石碑後,轉出兩個黑影,身形彪悍,手中提著樸刀。

老頭上前,低聲與那兩人交談幾句,又掏出幾枚錢幣遞過去。其中一個黑影接過錢,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老頭便快步走向石碑後方,身影沒入黑暗。

林清羽伏在不遠處一株大樹後,看得分明。那石碑後,竟有一條被荒草藤蔓巧妙掩飾的、向下延伸的狹窄地道入口!那兩個提刀漢子,分明是看守。

這「隱麟塢」,果然隱秘非常,入口竟設在這種地方!

她耐心等待。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老頭又從地道口出來,手中包袱似乎空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心滿意足的怪異神情,與看守點點頭,順著原路匆匆返回鎮上。

林清羽沒有動,繼續觀察。又過了一個時辰,月過中天,亂葬崗越發陰森。期間又有兩撥人悄悄前來,通過暗哨進入地道,都是些形跡可疑、氣息不弱之輩。

看來,這確實是通往隱麟塢的入口之一,而且顯然不是誰都能進。需要引薦?暗號?還是特定的信物?

她想起白衣客的話:「泥菩薩認錢,認物,更認有價值的秘密。」自己貿然前去,恐怕連門都進不去,甚至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必須有所準備。

悄然退回鎮上,林清羽找了家不起眼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關好房門,她取出玄鐵地圖與《南隗異物誌》殘卷,再次仔細研讀。地圖上山川標注繁複,許多符號難以理解,但中心「隗山」與峰頂「鎮痋塔」標記清晰。殘卷中關於「腐心妖蓮」、「碧血菩提」以及「天罡刺」的記載,更是關鍵。

或許,可以用部分地圖資訊,或者「碧血菩提」的線索,作為叩開隱麟塢之門的「有價值的秘密」?

但風險極大。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她沉思良久,心中漸漸有了計較。當務之急,是必須對隱麟塢和泥菩薩有更多瞭解,不能僅憑白衣客一麵之詞。

第二日,林清羽換了裝束,扮作一個采買藥材的婦人,在伏牛鎮幾家藥鋪轉悠,旁敲側擊打聽訊息。她醫術精湛,對藥材行情瞭如指掌,很快與幾個掌櫃夥計搭上話。

「隱麟塢?沒聽過。」一個老掌櫃捋著鬍子,「不過西邊老牛山裡頭,倒是有幾處險地,早年有采藥人進去,要麼空手而歸,要麼就再沒出來。都說裡頭有吃人的瘴癘和凶獸,久而久之,就沒人敢去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夥計則神秘兮兮地低聲道:「大娘,您打聽這個做甚?我可聽說,老牛山深處,不乾淨,不光有瘴氣野獸,還有些……邪門的東西。前些年,鎮上王獵戶一家不信邪,非要進去打大貨,結果隻有王獵戶一個人瘋瘋癲癲跑回來,滿嘴胡話,說什麼『菩薩睜眼』、『麟甲反光』,沒過兩天就七竅流血死了!邪性得很!」

菩薩睜眼?麟甲反光?林清羽心中記下。這「菩薩」,是否指的就是「泥菩薩」?

她又去了鎮上的車馬行和鐵匠鋪,藉口要進山尋親,打聽老牛山路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都是勸阻,言語間對那片區域諱莫如深,甚至帶著恐懼。

綜合看來,隱麟塢的存在,在伏牛鎮普通民眾和大多數行商眼中,是一個帶著恐怖色彩的禁忌傳說。隻有少數邊緣人物,如那編筐老頭,才知道確切的入口和進入方法。而「泥菩薩」,則被蒙上了一層更加神秘詭異的色彩。

回到客棧,林清羽閉目沉思。資訊依舊有限,但可以確定,隱麟塢絕非善地,泥菩薩更是危險人物。然而,她沒有彆的選擇。

她需要一件「信物」,或者一個能引起泥菩薩興趣的「秘密」。

目光再次落在那捲《南隗異物誌》殘捲上。其中關於「碧血菩提」的記載相對詳細,提到了其形貌、特性、可能生長的環境,以及「與腐心妖蓮伴生,相剋相生」的關鍵。或許,可以以此為餌?聲稱知曉某處可能有「碧血菩提」的線索?這對於任何鑽研毒物、蠱術或奇藥的人來說,都極具誘惑力。

至於玄鐵地圖,絕不能輕易示人。

打定主意,她又花費一日時間,在伏牛鎮外圍山林中,按照殘卷描述,采集了幾種與「碧血菩提」生長環境相關的、並不算太罕見的伴生草藥,小心處理好,放入藥箱。這些,可以作為佐證。

第三日黃昏,林清羽再次來到鎮西亂葬崗。她沒有貿然接近入口,而是潛伏在遠處,仔細觀察。

今夜似乎比前夜「熱鬨」。短短一個時辰內,竟有四五批人通過那石碑後的地道入口進出,其中有兩批人氣息沉凝,步履穩健,顯然是武林好手,而且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味。守衛也增加到了四人,警惕性很高。

直到子夜時分,一頂兩人抬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亂葬崗外。抬轎的兩人身形矯健,落地無聲。小轎停下,轎簾未掀,裡麵傳出一個略帶沙啞、分不清男女的中性聲音,對守衛說了句什麼。守衛立刻躬身讓開,態度恭敬。

轎子被直接抬入了地道。

林清羽心中一動。這轎中之人,身份顯然不同。會是「泥菩薩」本人?還是隱麟塢中的重要人物?

機會稍縱即逝。她必須想辦法混進去。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一個落單的身影朝著亂葬崗走來。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短打,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走路有些搖晃,似乎喝了酒,嘴裡還哼著小調。

林清羽悄然靠近,在對方即將踏入守衛視線範圍前,從側後方無聲無息地接近,指尖一枚浸了麻藥的細針輕輕刺入其後頸。那人哼聲戛然而止,軟軟倒下。林清羽迅速將其拖入旁邊草叢,飛快地與他互換了外衣,又將他的褡褳背上。這人身材與她相仿,衣服雖寬大些,但在夜色下勉強可行。

她學著那人走路的姿態,微微搖晃著,朝著石碑入口走去。心臟微微提起,麵上卻刻意放鬆,甚至帶著幾分酒意。

「站住!」一名守衛橫刀攔住,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她。

林清羽停下腳步,含糊道:「是我……老六……送、送山貨來的……」她模仿著那暈倒之人的口音,幸好之前觀察時,聽他對守衛說過兩句話。

另一個守衛提著燈籠湊近照了照,眉頭微皺:「老六?你怎麼這時候才來?還喝成這樣?」

「嘿……路上……遇到個熟人,喝了兩杯……」林清羽賠著笑,從褡褳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悄悄塞到那提燈籠的守衛手中,「一點心意,幾位大哥辛苦,買酒喝……」

守衛掂了掂袋子,手感是碎銀,臉色稍霽,又看了看她的臉。夜色昏暗,林清羽又低著頭,臉上刻意抹了些灰土,與那「老六」確有幾分相似。

「進去吧!規矩都懂吧?彆亂走,交了貨趕緊出來!」守衛揮了揮手。

「懂,懂!」林清羽連忙點頭,搖晃著走向石碑後的地道入口。

入口內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潮濕陰冷,壁上隔很遠纔有一盞昏黃的油燈。走了約莫二三十級,前方傳來隱約的水聲和嘈雜的人聲,空氣中也多了各種混雜的氣味:潮濕的土腥、陳年的黴味、劣質煙草、汗臭、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甜腥——那是血髓蠱毒特有的味道,雖然極淡,但林清羽絕不會認錯!

她心頭一緊,更加謹慎。石階儘頭,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為改造過。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許多上麵鑲嵌著發出幽綠或慘白光芒的奇異礦石,照亮了整個空間。洞內沿著岩壁開鑿出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室和洞穴,有的敞著門,露出裡麵交易的貨品——奇形怪狀的兵器、顏色詭異的藥材礦石、甚至還有關在籠中的異獸;有的則緊閉著,透著神秘。中央一片較為平坦的空地,擺著許多簡陋的桌椅,此刻坐著不少人,或低聲交談,或沉默對飲,形形色色,但無一例外,都帶著江湖人特有的警覺與煞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躁動而危險的氣息。

這裡,就是隱麟塢的地下坊市!

林清羽壓低鬥笠,混在人群中,目光飛快掃視。她要找到能接觸到「泥菩薩」的途徑。坊市中,有幾個明顯是管事模樣的人,在四處巡視。其中有一個獨眼壯漢,氣息最為彪悍,腰間佩著一柄沉重的鬼頭刀,許多人對他頗為敬畏。

她正盤算著如何接近,忽然,人群一陣輕微騷動。隻見剛才那頂青布小轎,從溶洞另一側一個更為幽深的通道中被抬了出來,停在中央空地一側一個略高的石台上。抬轎人肅立兩旁。

所有目光都隱隱投向那頂小轎。

轎簾依舊低垂,但那個中性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洞內的嘈雜:

「今日,塢主有令:收『碧血菩提』確切線索,或『腐心妖蓮』殘片。獻之者,可入內堂一敘。餘者,按舊例交易,莫生事端。」

碧血菩提!腐心妖蓮!

林清羽心中一震。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泥菩薩果然在尋找這兩樣東西!而且,聽起來極為迫切!

機會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向著那石台上的小轎走去。周圍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這個生麵孔身上,帶著審視、好奇與不懷好意。

獨眼壯漢立刻上前一步,攔住去路,獨眼中凶光閃爍:「什麼人?何事?」

林清羽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低垂的轎簾,聲音清晰卻不高,確保石台上能聽見:

「遊方醫女,林清羽。願獻『碧血菩提』所知線索,求見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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