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玉簫驚魂·痋蹤初現
簫音如水,淌過破廟的斷壁殘垣,漫過一地塵灰,明明清越悠遠,卻讓林清羽渾身汗毛倒豎。那音律深處潛藏的牽引之力,雖不似藥王穀笛聲那般霸道蠻橫、直摧神智,卻更顯綿裡藏針,絲絲縷縷,無孔不入,悄然撥弄著她緊繃的心絃,更與她懷中那微微發燙的玉盒遙相呼應。
她握住「秋水」劍柄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目光如電,穿透廟門口夜明珠有限的暈光,死死鎖住那道靜立於明暗交界處的白衣身影。
來人無聲無息,彷彿自夜色中凝結而出。一襲白衣在濃黑山影襯托下,白得刺眼,不染纖塵,與這破敗汙濁的鬼哭林、山神廟格格不入。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帶著一種冰綃雪緞般的質感。他身形修長挺拔,負手而立,手中那管青玉洞簫溫潤生光,方纔那嫋嫋不絕的空靈之音,顯然正是由此而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即便隔著昏暗光線與一段距離,林清羽仍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實質——平靜、幽深,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瞳仁深處似有極淡的異色光華流轉,在這暗夜中,妖異得如同兩點寒星。
兩人隔空對峙,簫音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唯有山風吹過破廟窟窿的嗚咽,以及林中越發淒切的「鬼哭」。那冰冷剔透的梅曇幽香,卻愈發清晰,隨著夜風陣陣送來,試圖侵入林清羽的護體真氣。
「閣下何人?」林清羽率先打破沉寂,聲音清冷,在空曠破廟中激起輕微回響,「夤夜至此,有何指教?」她身形微側,有意無意間,將供桌側麵那剛剛顯露出「痋母……南……」字跡的角落,擋在了自己身後。
白衣人並未立刻答話,隻是那雙流轉異彩的眸子,在林清羽麵上,在她緊握劍柄的手,在她腰間藥箱上緩緩掃過,最後,似乎在她按著懷中玉盒的左手位置,略微停頓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林清羽有種被徹底看透的寒意。
「指教談不上。」白衣人終於開口,聲音與他簫音一般清越,卻同樣缺乏溫度,字字清晰,不帶絲毫煙火氣,「隻是聽聞,有人攜『血髓子蠱』,夜訪『鬼手郎中』,又輾轉至此荒僻古廟,心生好奇,特來一觀。」
林清羽心頭一震。對方不僅知道血髓蠱,更對自己的行蹤似乎瞭如指掌!從藥王穀到此,她自問已足夠小心,竟仍被盯上?是薛百草?還是另有其人?
「好奇?」林清羽眸光銳利,「恐怕不止是好奇吧。藥王穀慘變,可是閣下『好奇』所致?」她語含試探,更暗藏鋒芒。
白衣人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算不得笑容,更像是一種無意義的肌肉抽動。「藥王穀?」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穀中之人,自甘墮落,飼蠱成狂,與我何乾?我感興趣的,是你身上那東西,以及……你能將它取出的本事。」他目光再次落在林清羽懷中,「玄塵子的『太素清心訣』與『冰魄玄針』,果然名不虛傳,竟能壓製血髓子蠱凶性,未受反噬。」
連師門絕學都一語道破!林清羽背脊寒意更甚。此人來曆,深不可測。
「閣下既知血髓蠱,又知我師門手段,想必並非尋常路人。」林清羽體內太素真氣悄然加速流轉,靈台保持一片清明,抵禦著那幽香與可能潛藏音攻的侵襲,「莫非也為此蠱而來?或是為了……『痋母』?」最後兩字,她刻意加重,目光緊盯著對方反應。
白衣人聽到「痋母」二字,眸中異彩似乎微微一閃,但瞬間恢複平靜。「痋母……」他低聲重複,語氣依舊平淡,「看來你在此處,也並非全無收獲。薛百草那老鬼,倒是給你指了條『明路』。」
他略略抬眼,目光越過林清羽,似要看穿她身後供桌上那未儘的字跡。「可惜,『南』字之後,天機已斷。僅憑此線索,你想找到痋母,無異於大海撈針。」
「閣下似乎知道更多?」林清羽追問,指尖內力已暗暗灌注劍柄,「痋母」二字是關鍵,或許牽連師父下落,她必須問清楚。
白衣人卻不答,手中青玉洞簫輕輕一轉。「我知道的,或許比你想象的多。但我為何要告訴你?」他語氣依舊平淡,「交出子蠱,我或許可以告訴你,藥王穀中,玄塵子最後現身之處。」
師父最後現身之處!林清羽心臟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熱了幾分。這誘惑極大。但她立刻警醒,對方來曆不明,意圖叵測,焉知這不是誘餌?
「家師行蹤,晚輩自會查探。至於子蠱,」林清羽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關乎穀中數百弟子性命與真相,斷不能交予外人。」
「外人……」白衣人輕輕咀嚼這兩個字,那毫無波瀾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也罷。強求無益。」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隻是一步,卻彷彿縮地成寸,原本尚在廟門外數丈的身影,倏忽間已逼近門檻!夜明珠的光暈,終於清晰地映亮了他的麵容。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膚色白皙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唇色淺淡,眉目清俊如畫,卻因那雙異色流轉的眸子與周身冰冷氣息,顯得毫無生氣,如同玉石雕琢的精緻人偶,美則美矣,毫無活人暖意。
隨著他這一步踏出,那原本沉寂的冰冷幽香驟然變得濃鬱,絲絲縷縷,竟如有生命般向林清羽纏繞而來。更有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他周身氣場的展開,沉沉籠罩住整個廟門區域。
林清羽在他動的同時也已動!她深知先機已失,絕不能任由對方氣勢完全壓上。「秋水」軟劍「嗆啷」一聲清鳴,如一道冷電自腰間彈射而出,劍身薄如蟬翼,在夜明珠光下漾開一泓秋水般的寒芒,瞬間撕裂了逼近的幽香與壓力,劍尖顫動,分刺白衣人持簫右手腕脈與胸前「膻中穴」,去勢迅疾,角度刁鑽,正是玄塵子親傳「回風拂柳劍」的起手式,看似輕靈,實則蘊藏多重後勁。
白衣人麵對這疾如閃電的一劍,神色不變。左手依舊負於身後,右手持著的青玉洞簫卻隨意抬起,似緩實快,在身前劃出一道青濛濛的光弧。
「叮!」
一聲清脆如玉石交擊的聲響。簫身精準無比地格在「秋水」劍尖側麵三寸之處,正是劍勢力道將發未發的節點。一股陰柔卻沛然難禦的勁力透過簫身傳來,林清羽隻覺劍身劇震,那股力道並非剛猛衝擊,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順著劍身急速蔓延而上,直衝她握劍的右臂經脈,所過之處,氣血竟似有凝滯之感!
林清羽心頭凜然,對方內力屬性竟如此詭異陰寒!她當即手腕一旋,劍身如靈蛇般順著簫身滑開,卸去大半侵襲勁力,同時腳下「踏雪無痕」步法展開,青影一晃,已從原地橫移三尺,劍招隨之變,「回風拂柳」轉為「細雨斜織」,刹那間劍光點點,如春日密雨,籠罩白衣人上身數處大穴,劍氣嗤嗤作響,割裂空氣。
白衣人似乎輕「咦」一聲,對林清羽能如此快化解他內力侵襲並反擊略感意外。他腳下未動,身形卻如風中白絮,隨著劍勢微微晃動,每一次晃動都恰好在劍光縫隙之間,那支青玉洞簫則化作一片青色光幕,或點、或撥、或引,每每於間不容發之際,將淩厲劍招輕描淡寫地化去。簫劍交擊之聲連綿不絕,如珠落玉盤,在破廟中激起清脆回響。
林清羽越鬥越是心驚。這白衣人武功路數極為奇特,似是以音律入武,身法步伐暗合某種韻律,那支洞簫更是運用得出神入化,不僅堅固異常,能硬撼利劍,更時時發出極其輕微的、人耳幾乎難以捕捉的震顫之音,這微音與那幽香混合,不斷乾擾著她的心神與真氣執行。若非她「太素清心訣」根基深厚,靈台始終守住一絲清明,隻怕早已被這無形無質的音香合擊所趁。
久戰不利!林清羽心念電轉,對方深淺難測,目的不明,糾纏下去絕非上策。她劍招驀地一收,似是力怯後退半步。
白衣人青玉洞簫順勢點向她左肩,速度陡增。
就在簫尖即將及體的刹那,林清羽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倏然揚起——指間寒光閃動,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呈「品」字形,無聲無息激射而出,直取白衣人麵門「印堂」、「迎香」及咽喉「廉泉」三處要害!針身之上,附著精純的「太素真氣」,去勢疾若流星,更帶著一股破邪鎮定的凜然之氣。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以劍招為幌,真正的攻擊是她苦練多年的「無影針」!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突兀的暗器,縱是絕頂高手,也難完全避開。
白衣人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顯然沒料到林清羽除了劍法精妙,竟還有如此犀利的暗器功夫,且這銀針上附著的真氣,正大浩然,隱隱克製他陰柔詭異的路數。
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吸一口氣,那白皙麵容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青氣。原本點出的青玉洞簫硬生生收回,在身前急速劃出數個圓圈,青濛濛的光弧瞬間重疊,彷彿在身前佈下了一層無形的音障。
「噗!噗!噗!」
三聲極輕微的悶響。三根銀針射入那重疊的音障光圈,竟如同射入粘稠的膠水,去勢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針身劇烈震顫,與那無形音障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高頻厲嘯!
但這「無影針」乃玄塵子秘傳,林清羽全力施為,豈是易與?銀針雖受阻,卻仍未完全力竭,依舊頑強地穿透了大部分音障,隻是準頭已失,力道大減。
白衣人趁此間隙,頭顱微偏,身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彷彿沒有骨頭。兩根銀針擦著他臉頰與脖頸飛過,帶起細微血線。最後一針,終究被他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隻釘入了他左肩白衣之上,入肉不深,但針上附著的「太素真氣」已透體而入。
白衣人悶哼一聲,左肩處白衣瞬間沁出一小團殷紅,身形也為之一晃,首次向後飄退半步,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異色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的震怒與痛楚。
林清羽得此空隙,毫不戀戰,足尖一點地麵,整個人如一道青煙倒射而回,掠過供桌時,左手衣袖一捲,已將桌麵上殘留的灰塵與那模糊圖案字跡徹底拂亂,同時右手「秋水」軟劍回掃,劍氣縱橫,將身後一段搖搖欲墜的腐朽廟柱斬斷大半。
「轟隆!」
斷柱帶動殘瓦碎石傾瀉而下,瞬間在她與白衣人之間形成一道障礙。
「今日之賜,林清羽記下了!他日必當請教閣下高姓大名!」清冷話音未落,她身影已沒入廟宇後牆一個早已看好的破洞,消失在廟外更濃重的黑暗與鬼哭林深處。
白衣人並未立刻追擊。他站在原地,緩緩低頭,看向左肩那點殷紅,以及那枚顫巍巍釘在衣上的銀針。伸出右手兩指,極為小心地將銀針拔出。針尖帶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珠,血珠顏色竟比常人偏深,且隱隱有一股極淡的腥甜氣。
他凝視針尖片刻,又抬頭望向林清羽消失的方向,異色眼眸中光芒閃爍不定,憤怒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思量。
「太素真氣……冰魄玄針……無影針……」他低聲自語,「玄塵子,你倒是找了個好傳人。可惜,捲入此事,便是自尋死路。」
他忽地將那枚染血的銀針湊到鼻端,輕輕一嗅,眉頭微蹙。「除了太素真氣,竟還有一絲……血髓蠱的陰毒氣息?她已暗中沾染了蠱毒?還是……」
他似想到了什麼,眼神驀然一凝。不再停留,白影一閃,已如鬼魅般掠過滿地瓦礫,也消失在廟門外,方向卻並非直追林清羽,而是略微偏斜,朝著黑煞嶺更深、更險惡的方位掠去,速度奇快,幾個起落,便融入山林夜色,再無蹤跡。
破廟重歸死寂,隻有斷柱殘垣,記錄著方纔短暫卻凶險的交鋒。
……
鬼哭林深處,林清羽將輕功提到極致,不顧枝葉刮擦,隻尋最陰暗難行的路徑疾奔。直到確信身後並無追兵,又兜轉了幾個大圈,來到一處隱蔽的、被厚重藤蔓覆蓋的山崖凹陷處,她才停下。
背靠冰冷濕滑的岩壁,她急促喘息幾聲,立刻檢查自身。右臂經脈仍殘留著一絲陰寒刺痛,是那白衣人詭異內力侵襲所致,好在「太素清心訣」自行運轉,已將其慢慢化去。損耗最大的是心神,那幽香與微音的攻擊防不勝防,至今仍覺太陽穴隱隱脹痛。
她取出懷中玉盒。盒身溫熱猶存,顯然方纔那白衣人簫音引動甚劇。開啟一條縫,內裡血髓子蠱仍在薄霜覆蓋下僵滯,但似乎那薄霜比之前消融得更快了些。
「此人究竟是誰?武功路數如此詭異,似與音律、香道相關,又對血髓蠱知之甚詳……」林清羽眉頭緊鎖,「他提及師父最後現身之處……是真是假?他也要找『痋母』?」
「痋母……南……」她再次回想那供桌上未儘的字跡。薛百草指引她來此,留下這線索,究竟是善意,還是又一個局?那白衣人似乎也對此線索頗為在意。
她隱約感覺,自己似乎正被捲入一個遠比想象中更大的漩渦。藥王穀的慘變,神秘的黑衣笛手,性情古怪的薛百草,還有這詭異強大的白衣客……他們之間,是否有著某種聯係?都指向那陰毒絕倫的「血髓蠱」與更神秘的「痋母」?
師父玄塵子,是否在探查此事時,觸及了某個核心秘密,因而失蹤?
夜色如墨,山林幽邃。前方迷霧重重,敵友難辨。但師父下落不明,藥王穀數百弟子生死係於蠱毒,她已無退路。
調勻呼吸,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紛亂的思緒,林清羽將玉盒小心收好。當務之急,是儘快化解右臂殘留的陰寒異氣,並設法補充消耗的真元。這黑煞嶺絕非久留之地,白衣人雖未直追,但其動向莫測,必須儘快離開。
她盤膝坐下,運轉「太素清心訣」,同時從藥箱中取出兩枚清香撲鼻的「寧神丹」服下,又用三根銀針刺入右臂相關穴道,輔以精純內力,緩緩驅除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陰寒。
一個時辰後,林清羽睜開雙眼,眸中倦色稍去,重現清明。右臂不適已消除大半。她起身,側耳傾聽四周,唯有風聲林濤。
必須走了。下一步該去何處?繼續追查「痋母」線索?「南」字所指,範圍太廣。或許,該從白衣人透露的「師父最後現身之處」著手?儘管那可能是陷阱,但卻是目前唯一稍顯具體的指向。
她理了理衣裙,背上藥箱,手握「秋水」,再次沒入黑暗。方向,是她入黑煞嶺前,曾路過的一個邊緣小鎮。那裡或許能打聽到更多關於黑煞嶺、關於近日陌生人來往的訊息,也能讓她稍作休整,理清這團亂麻。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鬼哭林範圍,前方依稀可見遠處低矮山巒輪廓,天色也透出極淡的灰白,長夜將儘之時——
一陣極其微弱、卻令她瞬間血液幾乎凝固的「嗡嗡」聲,貼著地麵,從側後方急速接近!
那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振翅之聲!密集、細微,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
林清羽霍然轉身,瞳孔驟縮!
隻見朦朧的晨霧與未散的夜色交織處,一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緋紅色「薄霧」,正貼著林間地麵,如同潮水般向她漫湧而來!細看之下,那哪裡是霧,分明是無數隻米粒大小、通體半透明、內裡卻隱隱有血絲般紋路蠕動的飛蟲!蟲群彙聚,振翅之聲彙成一片低沉的嗡鳴,所過之處,草木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捲曲、發黑!
蟲群之後,霧氣繚繞的林間,一道高瘦如竹竿、披著破舊黑袍的身影,若隱若現。那人手中,似乎持著一根彎曲的、色澤暗沉的木杖。
一股與血髓蠱同源、卻更加駁雜混亂的腥腐氣息,隨著蟲群撲麵而來!
林清羽心頭警兆狂鳴!剛離虎穴,又遇毒蟲!這黑煞嶺,當真是步步殺機!
她不及細思,身形暴退,同時左手已探入藥箱,抓住了某樣東西。右手「秋水」劍光華流轉,劍氣森然,遙指那洶湧而來的詭異蟲潮,與蟲潮後那道模糊的黑袍身影。
毒瘴蟲師·玄鐵秘圖
那緋紅蟲潮來得極快,嗡嗡之聲雖細,彙在一處卻沉悶如夏日暴雨前的雷聲滾動,貼著地皮,漫過腐葉,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腐爛氣味,直撲林清羽麵門!
蟲群未至,腥風已到。林清羽隻覺呼吸一窒,護體真氣竟被那駁雜毒氣蝕得滋滋作響,眼前景物都似蒙上一層淡淡的緋紅薄紗。她暴退的身形毫不停頓,左手已從藥箱中抓出之物猛地向身前一揚——並非藥粉,而是一把混雜著雄黃、硫磺、硃砂、雷擊木炭末以及數種辛辣辟毒草籽的「五雷辟邪砂」!砂粒細小,被內力催發,如一片淡金色的煙霧蓬散開來,正好迎上洶湧蟲潮最前鋒。
「嗤嗤嗤——!」
毒蟲撞入金色煙塵,頓時響起一片密集的灼燒爆裂之聲,最前麵一層緋紅飛蟲如雨點般簌簌落下,蟲屍瞬間焦黑蜷縮,冒起縷縷帶著腥臭的青煙。五雷辟邪砂至陽破邪,正是這類陰毒蟲蠱的剋星。
然而蟲潮數量實在太多,前赴後繼,前麵的被灼滅,後麵的立刻填補上來,僅僅被阻了不過一息,便又洶湧撲近!那甜腥毒氣更是無孔不入,穿過辟邪砂的縫隙,持續侵蝕。
林清羽心知不可硬擋,借著蟲潮這一瞬的遲滯,身形再度向後急掠,同時右手「秋水」劍揮灑出一片清冷光幕,劍氣縱橫,將逼近身前的零星毒蟲絞碎。但那蟲群似乎受某種力量驅使,對她緊追不捨,且隱隱有合圍之勢。
她目光飛快掃過蟲潮之後。霧氣中,那高瘦如竹竿的黑袍身影依舊模糊,隻是手中那根彎曲的暗沉木杖,似乎微微抬起了幾分。隨著木杖動作,蟲潮的湧動方向立刻發生變化,分出兩股,意圖迂迴包抄。
驅蟲之術!而且駕馭的是如此龐大詭異的蟲群!此人定是南疆蠱師或蟲師無疑,且修為絕非泛泛。是巧合遭遇,還是專門衝著自己而來?聯想到之前的白衣客,林清羽心中寒意更甚。
必須儘快脫離蟲群範圍,與這驅蟲師拉開距離,否則一旦被徹底合圍,任你武功再高,也難敵這無窮無儘的毒蟲噬咬。
心念電轉間,林清羽已瞥見左前方地勢略高,有一片岩石裸露的區域,草木相對稀疏。她立刻轉向,朝那片石坡掠去。足尖在濕滑的腐葉與岩石上疾點,將「踏雪無痕」的輕功發揮到極致,身形飄忽,試圖擺脫蟲群鎖定。
蟲群嗡嗡緊追,速度竟也不慢,始終與她保持十丈左右距離,並且那分出的兩股,已漸漸從側翼包抄上來,形成三麵夾擊之勢,隻留下通往石坡頂部的方向。石坡之上,霧氣更濃,看不清後麵是絕路還是另有生機。
這分明是驅蟲師有意驅趕,要將她逼向特定方位!
林清羽心中警鈴大作。但她此刻彆無選擇,陷入蟲群包圍更是死路一條。她一咬牙,內力急催,速度再增三分,青影如箭,直射石坡頂部。
身後與兩側,緋紅蟲潮如影隨形,嗡嗡之聲充斥耳膜,甜腥毒氣已濃得令人頭暈目眩。林清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內力護住心脈與口鼻,太素真氣流轉,竭力化解侵入的毒素。
眼看就要衝上坡頂,前方濃霧中,那黑袍蟲師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坡頂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居高臨下,破舊的黑袍在晨霧中微微鼓蕩,手中彎曲木杖斜指,杖頭似乎嵌著一顆渾濁的暗黃色珠子,正對著疾衝而來的林清羽。
兩人相距已不足二十丈!
蟲師兜帽下的陰影中,兩點幽綠的光芒亮起,如同鬼火,死死鎖定了林清羽。他沒有立刻驅使蟲群猛撲,而是將手中木杖輕輕一頓。
「嗡——!」
蟲潮的振翅聲陡然變得尖銳急促,原本鋪天蓋地的蟲群猛地向內一縮,凝聚成一道粗大的、翻滾的緋紅「巨蟒」,以比之前快上一倍的速度,淩空撲向林清羽!這一擊,凝聚了蟲群大半力量,毒氣腥風凝如實質,竟發出低沉的呼嘯!
避無可避!
林清羽眼中厲色一閃,衝勢不減反增,迎著那撲來的蟲蟒,左手再次探入藥箱,這一回,她指尖夾住了三枚龍眼大小、色澤黝黑、表麵布滿細密銀紋的彈丸——師門秘製,為數不多的保命之物「霹靂子火雷珠」!此物以硝石、硫磺混合多種陽火爆裂礦物,再以秘法封入銀紋穩定,威力極大,更兼具破邪陽火之氣,但製作極難,她隨身也隻帶了五枚。
蟲蟒已近在咫尺,那腥臭氣息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是此刻!
林清羽玉腕一抖,三枚「霹靂子火雷珠」成品字形激射而出,並非射向蟲蟒頭部,而是射向其下方及兩側地麵,同時她身形竭力向側方橫移,將「踏雪無痕」用到極限,幾乎貼地滑行。
「爆!」
隨著她一聲清叱,內力隔空引動。
「轟!轟!轟!」
三聲幾乎不分先後的劇烈爆炸,在蟲蟒下方及兩側轟然響起!刺目的橘紅色火光伴隨著灼熱的氣浪猛然炸開,銀色的陽火紋路在火光中一閃而逝,狂暴的衝擊波向四周橫掃,灼熱的氣流將濃霧都撕開一片空洞。
那凝聚的蟲蟒首當其衝,下方與側麵被爆炸威力狠狠撕扯、灼燒,無數緋紅毒蟲瞬間汽化或化作飛灰,蟲蟒的形體猛地一滯,隨即潰散開來,剩餘蟲群發出驚恐混亂的尖銳嗡鳴,四散紛飛,再難成陣。爆炸的餘波更是將地麵的腐葉碎石掀飛,煙塵彌漫。
林清羽雖提前閃避,仍被爆炸邊緣的氣浪掃中,氣血一陣翻騰,耳邊嗡嗡作響。但她不敢有絲毫停留,強忍不適,趁著蟲群潰散、視線被煙塵火光遮蔽的刹那,身形如電,從那蟲師所在的坡頂岩石側下方一掠而過,毫不停留地衝入坡後更濃的霧氣之中。
她眼角餘光瞥見,那蟲師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爆炸驚動,身形微晃,手中木杖急揮,似乎在竭力收束潰散的蟲群,兜帽下兩點幽綠鬼火死死盯了她一眼,卻沒有立刻追來。
林清羽心頭沒有絲毫鬆懈,蟲群雖潰,但驅蟲師仍在,且這黑煞嶺危機四伏,必須儘快找到安全之處處理傷勢並擺脫追蹤。
她不顧方向,隻朝著霧氣最濃、地勢最複雜處疾奔,同時不斷變換路線,留下迷惑性的痕跡。體內太素真氣飛速運轉,化解著吸入的毒氣與爆炸震蕩帶來的不適。左肩之前被白衣人簫勁侵襲之處,隱隱又有些作痛。
約莫奔出七八裡地,身後並無追兵跡象,蟲群嗡鳴也早已聽不見。她來到一處更為幽深的山澗旁,澗水渾濁泛著異色泡沫,兩岸怪石嶙峋,藤蔓如蛇虯結。她尋了一處被厚重藤蔓完全遮蔽、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石縫,毫不猶豫鑽了進去。
石縫內初極狹,複行數步,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不過丈許見方的小小石洞。洞內乾燥,有微弱光線從頂部石隙透入,空氣雖然沉悶,卻無外界那股甜腥腐臭之氣。
林清羽緊繃的心神終於稍懈,背靠冰涼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劇烈喘息起來。連番激鬥、奔逃,心神體力消耗巨大。她先側耳傾聽洞外,隻有澗水嗚咽與風聲,並無異響。
這才開始檢視自身。衣裙多處被枝葉刮破,沾染了塵土與些許暗色汙漬,不知是蟲血還是毒液。右臂經脈的陰寒之氣在奔波中又有些蠢動,左肩舊傷隱隱刺痛,最重要的是,胸口發悶,喉嚨發甜,顯然是吸入了不少蟲毒。那蟲毒雖不如血髓蠱霸道精純,卻駁雜難纏,已侵入肺脈。
她盤膝坐好,先服下兩顆清熱解毒的「玉露丹」,又取出銀針,刺入胸前「膻中」、「中府」,手臂「尺澤」、「孔最」等穴,以內力緩緩逼毒。絲絲黑氣從針尾滲出,帶著腥味。同時,太素清心訣全力運轉,滌蕩經脈,安撫震蕩的氣血。
足足調息了半個時辰,林清羽蒼白的臉色才恢複些許紅潤,胸口煩悶大減。她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疲憊之色難掩,但神光已複清亮。
此次黑煞嶺之行,可謂步步驚心。薛百草語焉不詳,卻指引她找到「痋母」線索;白衣客簫音惑人,武功詭異,提及師父最後蹤跡;黑袍蟲師驅蟲圍攻,狠辣難纏……這三者之間,究竟是何關係?都指向血髓蠱,卻似乎又各自為營?
她從懷中取出那隻羊脂玉盒。盒身溫熱已退,恢複冰涼。開啟一看,血髓子蠱仍在薄霜覆蓋下僵滯,隻是那薄霜似乎又消融了極細微的一層。此蠱真是個燙手山芋,卻又可能是揭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她又想起石廟供桌上那未儘的字跡。「痋母……南……」薛百草留下此線索,用意難明。白衣客似乎知曉更多,卻不肯透露。蟲師的出現,是否也與「痋母」有關?
資訊碎片太多,如亂麻纏結。她需要一條更清晰的線索,一個更可靠的切入點。白衣人提到的「師父最後現身之處」,無論真假,似乎都值得一探。但在此之前,她必須恢複最佳狀態,並確保自身安全。
林清羽目光落在藥箱上。箱中物品消耗不少,尤其是「霹靂子火雷珠」隻剩兩枚,五雷辟邪砂也所剩無幾,需補充一些應對毒蟲蠱物的藥物。另外,體內殘留的蟲毒與白衣人陰寒內力,也需時日慢慢化解。
這石洞隱蔽,暫時安全,或可在此停留半日,稍作休整,並整理思緒。
她正欲從藥箱中取出乾糧清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藤蔓垂掛的洞口內側,靠近地麵處,石壁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且邊緣頗為規整。
心中一動,林清羽挪近些,撥開地麵浮塵,仔細看去。那竟是一塊約莫兩隻見方、人工鑲嵌的石板!石板與周圍岩壁接縫處極為嚴密,若非仔細檢視,極易忽略。石板表麵打磨平整,上麵似乎刻有圖案,但被厚厚的灰塵和經年的水汽凝結物覆蓋,看不真切。
這天然石洞中,怎會有人工石板?林清羽好奇心起,從藥箱取出一個小毛刷和一塊乾淨軟布,小心拂去石板表麵的積塵與汙垢。
隨著塵土褪去,一幅刻工古樸、線條簡拙的圖畫逐漸顯現。
畫麵中央,是一座巍峨山峰,峰頂雲霧繚繞,隱約有宮殿樓閣之形。山峰兩側,各有一條蜿蜒河流奔湧而下。山峰下方,則是一片密林,林中似乎有村落散佈。而在整幅畫麵的邊緣,刻著一些扭曲的、如同蟲蛇爬行般的符號,與中原文字大相徑庭,倒有幾分南疆某些部族祭祀圖騰的意味。
圖畫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卻是中原楷書,隻是刻得極淺,且部分被磨損:「玄鐵重寶,鎮於南隗;有緣者得,無命者歸。」
南隗?林清羽心中一動。這「南」字,可與「痋母……南……」有關?南隗是地名?還是指代什麼?
「玄鐵重寶」又是何物?聽起來像是什麼神兵利器或重要物事。「鎮於」二字,iplies此物被刻意封存或鎮壓。「有緣者得,無命者歸」,則是明顯的警告,機遇與致命危險並存。
這石板藏於黑煞嶺深處如此隱秘的石洞,絕非偶然。是多年前的探險者所留?還是與薛百草、蟲師等人有所關聯?這圖畫與留言,是否暗示著黑煞嶺中,除了血髓蠱的線索,還隱藏著彆的秘密?
林清羽凝視著石板圖案,尤其是那座雲霧山峰,試圖記憶其形貌特征。若「南隗」真是一個具體地點,或許與師父追尋的真相有關?玄塵子當年遊曆天下,見聞廣博,是否也曾留意過此類秘聞?
她正沉思間,忽然,極輕微的一聲「哢嚓」,從石板邊緣傳來。
林清羽悚然一驚,以為觸動了什麼機關,立刻身形後撤,全神戒備。
然而並無弩箭毒煙射出。那聲響來自石板本身——似乎是剛才清理時,觸動了某個極其細微的機括,或者是石板年代久遠,內部結構發生了變化。
隻見那石板中央,以那座雲霧山峰為中心,竟緩緩向上凸起了半分,隨即,沿著山峰輪廓,出現了一圈極其細微的縫隙。
林清羽屏息凝神,等了片刻,再無動靜。她小心湊近,用銀針插入縫隙,輕輕一挑。
「哢噠。」
一聲輕響,那凸起的、刻畫著山峰圖案的一小塊石板,竟像一個小蓋子般,被她挑了起來!
蓋子之下,是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內,並無想象中的珍寶秘籍,隻靜靜地躺著一件事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厚約半寸的金屬片。色澤沉黯,非鐵非銅,入手極為沉重,遠超尋常金屬。表麵光滑,邊緣不規則,似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斷裂或切割下來。金屬片一麵空白,另一麵,卻以極為精細的技藝,陰刻著一幅地圖!
地圖線條繁複,標注著山川河流、密林幽穀,其中一些地點還用特彆的符號標記。地圖中央,同樣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與石板圖畫上的山峰極為神似,但細節更多。山峰之巔,被特意標注了一個小小的、劍形的印記。而在地圖一側的邊緣,刻著兩個古篆小字:
「隗山」。
隗山!南隗之山?
林清羽心臟怦怦直跳。這意外發現的金屬地圖,似乎直接指向了石板留言中的「玄鐵重寶」所在!而「隗山」之名,也與「南隗」吻合。這地圖材質特殊,沉重異常,刻工精絕,絕非尋常之物。
她將金屬地圖翻來覆去仔細檢視,又用銀針輕觸,敲擊聆聽。金屬質地緊密,回聲沉實,確實像是某種極其珍貴的玄鐵。地圖上的路線與標記清晰可辨,但並無文字說明具體寶物為何。那劍形印記,或許意味著藏寶之處,或許另有所指。
這地圖,是機緣,還是另一個陷阱?為何會藏在此處?留下石板與地圖的人,是誰?是否早已殞命於尋寶途中?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隗山」與「玄鐵重寶」,必定牽涉重大。而「南隗」二字,或許正是「痋母……南……」線索的延續!
就在林清羽全神貫注於手中玄鐵地圖,試圖將圖上標注與黑煞嶺乃至更廣闊地域的地形對應起來時——
「咻!」
一聲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破空銳響,毫無征兆地,自石洞入口的藤蔓縫隙外疾射而入!
那是一點烏光,細如牛毛,速度卻快得驚人,直取林清羽後頸!
殺機,竟在她自認為最隱蔽安全的療傷之所,突兀降臨!
林清羽雖心神大半被地圖吸引,但多年習武形成的敏銳靈覺仍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她。那破空聲入耳的刹那,她渾身汗毛倒豎,不假思索地向前撲倒,同時反手一揮,「秋水」劍已自腰間彈出半尺,劍鞘精準無比地格向身後!
「叮!」
一聲極輕微的金鐵交鳴。那點烏光撞在劍鞘之上,竟爆開一團腥臭的黑煙,將精鋼劍鞘腐蝕出一個小坑!若非劍鞘非凡鐵所鑄,隻怕已被洞穿!
毒針!而且力道、準頭、毒性,都狠辣刁鑽至極!
林清羽順勢滾開,背靠石壁,持劍在手,目光如電射向洞口。心臟狂跳,不是因恐懼,而是因這偷襲來得太過詭異,她竟未提前感知到洞外有人潛伏!
藤蔓縫隙外,並無人影。隻有山澗嗚咽的風聲。
但方纔那一針,絕非憑空而來。
是那黑袍蟲師去而複返,找到了這裡?還是……一直另有其人,如毒蛇般暗中尾隨,直到此刻才露出獠牙?
林清羽握緊玄鐵地圖和「秋水」劍,屏住呼吸,靈覺全力擴充套件,試圖捕捉洞外哪怕最細微的動靜。
死寂。
唯有洞頂石隙透下的微光,映照著她緊繃的麵容,和地上那團漸漸消散的腥臭黑煙。
洞外,濃霧依舊,山影幢幢。
彷彿剛才那致命一針,隻是幻覺。
但林清羽知道,絕不是。
這黑煞嶺的霧,比她想象的,更濃,更險。而手中的玄鐵地圖,此刻也沉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緩緩站起身,將地圖貼身收好,劍鋒微抬,指向那無聲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