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到來,像是往這潭名為“絕望”的死水裏,投入了兩塊沉重的、同樣浸滿了悲傷的石頭。沈父沈母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在短暫的崩潰後,迅速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堅韌,接替了部分照顧的工作。他們守著兒子,喂水,擦身,按摩因長期臥床而有些浮腫的腿腳,用濃重的北方口音,絮絮地、反反複複地,說著一些陳年舊事——沈渡小時候的淘氣,第一次學騎自行車摔得鼻青臉腫,考上大學時全家的喜悅,開餃子館時的辛苦……
他們彷彿想用這些瑣碎的、溫暖的回憶,編織成一張網,試圖將兒子從那個冰冷黑暗的深淵裏,哪怕往回拉一寸也好。盡管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張網,太過脆弱,根本無力對抗那名為“晚期胃癌”的、無情吞噬生命的巨獸。
沈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大部分時候,他都陷在一種深度的、藥物維持的昏睡中。偶爾睜開眼,眼神也是渙散的,茫然的,彷彿靈魂已經飄離了這具被劇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軀殼,隻留下一個空茫的、等待最後時刻的軀殼。隻有在父母握著他的手,反複呼喚他的名字時,他才會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轉動眼珠,看向他們,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角,偶爾會無聲地滑下一滴淚水。
每一次這樣的“對視”,都像一把鈍刀,在沈父沈母和蘇晴的心上反複切割。他們眼睜睜看著生命的燭火,在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裏,一點點黯淡,一點點熄滅,卻無能為力。
這天下午,沈渡難得地清醒了片刻。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渙散的清醒,而是眼神裏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似乎能辨認出人,能對外界做出些許反應。他甚至微微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氣聲。
蘇晴立刻湊過去,用濕棉簽輕輕濕潤他幹裂的嘴唇,然後俯下身,將耳朵貼近他的唇邊。
“……抽……屜……”沈渡用盡了力氣,才吐出這兩個模糊的音節,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蘇晴的心猛地一跳。“抽屜?哪個抽屜?”
沈渡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將視線移向了床頭櫃的方向。他的手指,也極其微弱地,向那邊動了一下。
蘇晴立刻明白了。她轉身,開啟床頭櫃最上麵的那個抽屜。裏麵很整齊,放著藥瓶、體溫計、棉簽等日常用品。她快速而小心地翻找著,手指觸碰到一個硬硬的、牛皮紙質的信封邊緣。
她的動作頓住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全身。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拿了出來。
信封很普通,沒有郵票,沒有地址,隻用水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蘇晴」。
筆跡是沈渡的,她認得。隻是比平時更加虛弱,筆畫有些顫抖,但依舊清晰有力。
信封沒有封口。蘇晴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微微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蘇晴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拿著信封,走到床邊,將信封舉到沈渡眼前,哽咽著問:“是……這個嗎?”
沈渡看著她,看著她臉上洶湧的淚水,眼神溫柔而悲傷。他再次,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和示意,已經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全部力氣。他的呼吸重新變得沉重而不穩,眉頭因為身體深處再次泛起的疼痛而微微蹙起。蘇晴知道,他又要陷入那種深沉的、被藥物控製的昏睡中了。
她擦掉眼淚,拿著那封信,走到客廳。沈父沈母正坐在沙發上,相互依偎著,沉默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臉上是同樣深重的、無法化解的悲傷。聽到腳步聲,他們轉過頭來。
蘇晴將信封給他們看。“沈渡……剛才醒了片刻,讓我……拿這個。”
沈父沈母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蘇晴”兩個字上,又看了看蘇晴紅腫的眼睛和顫抖的手,似乎明白了什麽。沈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別過頭,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沈父則重重地歎了口氣,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給你的,你就看吧。”沈父的聲音嘶啞低沉,“這孩子……心思重,什麽事都自己扛著。到了這時候,怕是……有些話,隻能寫在紙上了。”
蘇晴點了點頭,拿著信封,走到窗邊。窗外是陰沉的天空,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背對著兩位老人,顫抖著,撕開了信封。
裏麵是三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普通的A4紙。紙張有些舊了,邊緣微微捲起,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沈渡的筆跡,和他筆記本上那些瑣碎記錄的筆跡一模一樣,隻是更顯無力,筆畫時有中斷,有些地方墨跡很淡,彷彿寫到那裏時,他已經用盡了力氣。
她展開第一張紙。抬頭沒有稱呼,直接便是正文:
「爸媽: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兒子大概已經不在你們身邊了。對不起,讓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兒子不孝,這輩子最大的不孝。
別太難過。人都有這麽一天,我隻是走得早了點。這輩子,能做你們的孩子,我很知足,也很幸福。小時候家裏窮,你們省吃儉用供我讀書,自己捨不得吃穿。記得爸為了給我湊學費,大雪天去幫人拉煤,凍傷了手,到現在天冷了還疼。媽總把最好的留給我,自己吃剩菜剩飯。這些,我都記得,一直記在心裏。
對不起,沒能讓你們享到福。開了餃子館,生意剛有點起色,就查出這病。本想多攢點錢,接你們來江城,看看大城市,住住樓房,現在看來,是做不到了。抽屜裏那張銀行卡,密碼是媽的生日,裏麵是我這些年攢的一點錢,不多,大概夠你們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添置點東西。別捨不得花,該吃吃,該喝喝,保重身體。
我走後,你們別總想著我。該種地種地,該遛彎遛彎,跟鄰居們打打牌,聊聊天。天氣好的時候,多出去走走。媽有關節炎,天冷記得戴護膝,爸的降壓藥要按時吃。你們好好的,我在那邊才能安心。
蘇晴是個好孩子,心善。我走後,她肯定會照顧你們。但你們別總麻煩她,她有她的日子要過。逢年過節,她要是來看你們,你們就高高興興的,別在她麵前總哭,惹她難過。
爸,媽,這輩子,兒子欠你們的,下輩子再還。你們要好好的,長命百歲,別讓我掛念。
兒子 沈渡 絕筆」
蘇晴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迅速將黑色的墨跡洇開、暈染。她彷彿能看到,在無數個疼痛難忍的深夜,沈渡是如何強撐著,一字一句,寫下這些交代後事、又飽含著無盡愧疚和叮囑的話語。他甚至在信裏,還在擔心父母的風濕和高血壓,還在為不能盡孝而道歉,還在為他們未來可能打擾她而感到不安……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二張紙。這一張的筆跡,似乎更加不穩,紙張上還有幾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周嶼:
寫下這個名字,有點奇怪。我們大概隻算點頭之交。但有些話,我還是想跟你說,以一個……即將消失的人的身份。
首先,謝謝你。不是客套。謝謝你,在蘇晴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裏,給過她快樂和憧憬。雖然結果不太好,但那七年的等待和記憶,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我無權抹去,也……很羨慕。
這封信,我會托蘇晴轉交給你。請你,在你方便的時候,替我……照顧她。不是那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她不需要,也不合適。隻是……如果將來,她遇到了什麽過不去的坎,工作上、生活上,或者……情感上,如果她願意跟你說,請你……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聽她說說,開導開導她。她看著堅強,其實心很軟,又有點倔,容易鑽牛角尖。有你這樣見過世麵、心思活絡的人偶爾提點,或許會好一些。
當然,如果她不願意,或者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不方便,就當我沒寫過這封信。一切,以她的意願和你的生活為準。
最後,真心祝你幸福。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沈渡」
蘇晴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這封信,比她想象的,更讓她心痛。直到生命的最後,沈渡想的,依然是她。他甚至為她想到了那麽遠,遠到他離開之後,遠到連可能出現的、情感上的困境,都為她找好了“退路”——一個她曾經深愛過、也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他不在乎自己的“情敵”身份,不在乎男人的那點自尊,他隻在乎,她以後好不好。
她幾乎是泣不成聲地,翻開了最後一張紙。這張紙上的字跡,是顫抖得最厲害的,有些字幾乎難以辨認,彷彿寫到最後,他已經連握筆的力氣都要耗盡了。
「晴: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大概正睡在隔壁。我希望你睡得好,但又怕你睡得太沉,聽不到我疼得厲害時的動靜。很矛盾,是不是?
別哭。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答應我,別哭太久。你眼睛不好,哭久了會腫,會疼。
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再不說,怕沒機會說了。
首先,對不起。騙了你那麽久。從知道生病,到答應結婚,到一次次用‘胃潰瘍’搪塞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捨不得。捨不得看你提前難過,捨不得讓你陪我走這段最難的路。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我改不了。原諒我的自私,好嗎?
然後,謝謝你。謝謝你在我最後這段日子裏,陪在我身邊。謝謝你那碗三鮮餃子,謝謝你問‘娶我好不好’,謝謝你跟我去看海,謝謝你……讓我這偷來的、最後的三個月,不是一個人。雖然對你很不公平,但我很知足,也很……貪心。
關於以後,筆記本裏寫了很多,囉囉嗦嗦的,怕你嫌煩,又怕漏掉什麽。抽屜裏還有張卡,密碼是你生日,是我這幾年攢的,不多,但夠你應付一陣。餃子館的產權檔案在第二個抽屜的檔案袋裏,我已經委托了律師,我走後,手續他會幫你辦好。店,你想開就開,不想開就租出去或者賣掉,隨你心意。別讓它成為你的負擔。
別總想著我。人得往前看。你還年輕,路還長。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過更好的生活。如果遇到了,別猶豫,勇敢點。我會……為你高興。真的。
我沒什麽遺憾了。這輩子,能遇見你,喜歡你十年,最後還能以你丈夫的名義,走完最後一程,是我賺了。唯一的遺憾,是時間太短,沒能陪你更久。
所以,別難過太久。把該流的眼淚流完,就擦幹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連著我那份,一起好好活。
記得按時吃鐵劑,VC在旁邊抽屜。下雨天帶傘。鑰匙放在鞋櫃上的備用鑰匙盒裏,密碼是你生日。晚上睡覺留盞小夜燈。
別怕。
我就在這兒,在你心裏。哪也不去。
最後,
我愛你。
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沈渡」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
最後那個“沈渡”的簽名,筆畫歪斜,幾乎不成形,最後一個“渡”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很淡,彷彿用盡了寫信人最後的一絲力氣。
蘇晴死死攥著這三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信紙,整個人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淚水早已浸濕了信紙,也浸濕了她的衣袖和褲腿。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她,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淹沒。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早就用他緘默的方式,安排好了一切。對父母的愧疚和叮囑,對她未來的擔憂和鋪路,甚至對她可能的情感歸宿,都做了他認為最好的安排。
他甚至,連告別,都為她寫好了。
「別怕。」
「我就在這兒,在你心裏。」
「我愛你。從十六歲,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字字句句,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煽情的告白,隻有最樸素的叮囑,最深沉的愧疚,和最絕望、也最溫柔的愛意。
這哪裏是信?
這分明是他用最後的心血,為她搭建的一座橋。橋的這一端,是他即將消失的生命和無法繼續的陪伴;橋的那一端,是他為她規劃好的、沒有他的、卻希望她能好好走下去的未來。
他希望她走過這座橋,不要停留,不要回頭,勇敢地走向屬於她的彼岸。
客廳裏,沈父沈母的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臥室裏,沈渡沉重而不穩的呼吸聲,隔著門板,微弱地響著。
蘇晴坐在地上,緊緊抱著那三封被淚水浸透的信,哭得渾身顫抖,哭得肝腸寸斷。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天的黃昏,短暫而蒼涼,最後一點天光,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
黑夜,再次降臨。而這漫漫長夜裏,沈渡用他最後的、沉默的愛,為她留下了三封信,和一座,名為“告別”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