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病情,在“回家”後的第五天,以一種平穩而無可挽回的態勢,向著更深的穀底滑落。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偶爾從藥物的昏沉中短暫掙脫,眼神也常常是渙散的,無法對焦,對蘇晴的呼喚,反應變得極其遲鈍,往往需要她重複好幾遍,他才會用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點頭或搖頭來回應。進食已經不可能,營養完全依賴鼻飼管輸入的腸內營養液,連喝水都會引發劇烈的嗆咳和痛苦。鎮痛泵的“衝擊劑量”按鈕,被按下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甚至剛剛按過一次,他痛苦的表情和身體的顫抖還未完全平複,手指又會無意識地、顫抖著摸索向那個紅色的按鈕。
蘇晴知道,那個代表著“時日無多”的終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每一次看到沈渡因劇痛而蜷縮抽搐,每一次看到他因為嗆咳而臉色憋得青紫,每一次感受到他指尖那冰冷的、彷彿隨時會散去的溫度,那種滅頂的恐懼和無力感,都會將她重新拖入冰冷的深淵。
而比這恐懼更沉重的,是她不得不麵對的一個現實——必須通知沈渡的父母了。
從沈渡住院搶救,到決定回家姑息治療,蘇晴一直在猶豫,在拖延。她不知道該怎樣在電話裏,對那兩位遠在北方小城、對兒子病情一無所知的老人,說出“胃癌晚期”、“時日無多”這樣殘酷的字眼。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在電話裏崩潰大哭,嚇壞他們。她更怕,當老人千裏迢迢趕來,看到的不是他們記憶中健康沉默的兒子,而是病床上這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殘軀,那會是怎樣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可她知道,不能再拖了。沈渡的時間不多了。他或許……也在潛意識裏,等待著見父母最後一麵。而作為他法律上的妻子,通知他的父母,是她無法逃避的責任。
她躲在廚房裏,握著手機,手指在通訊錄裏“爸爸(沈渡)”和“媽媽(沈渡)”兩個名字上徘徊了很久,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她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一開口,聲音還是帶著無法控製的哽咽和顫抖。
電話接通了,是沈渡母親接的。一個溫和的、帶著明顯北方口音的女聲,語氣裏帶著一絲接到“兒媳婦”電話的意外和欣喜。
“晴晴啊?怎麽想起給媽打電話了?吃飯了嗎?小渡呢?店裏忙不忙?”
一連串關切的詢問,像細密的針,紮在蘇晴的心上。她緊緊咬著下唇,才沒讓哽咽衝口而出。
“媽……”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和爸……最近身體還好嗎?”
“好,好著呢!就是前兩天降溫,你爸有點咳嗽,吃了藥好多了。你們在江城也要注意保暖啊,那邊濕冷……”
“媽,”蘇晴打斷了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後麵的話,“你和爸……能不能……來江城一趟?”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她語氣的不對勁。“怎麽了晴晴?出什麽事了?是小渡他……”
“沈渡他……”蘇晴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還是透過指縫,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死寂了幾秒鍾後,沈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惶的顫抖:“晴晴?你說話!小渡怎麽了?!他出什麽事了?!”
“媽……”蘇晴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櫥櫃滑坐到地上,對著話筒,嚎啕出聲,“沈渡他……病了……很重的病……你們……快來看看他吧……”
她沒有在電話裏說出“癌症”和“晚期”這兩個詞,但那崩潰的哭聲和話語裏透出的絕望,已經說明瞭一切。
電話那頭,沈母似乎也瞬間崩潰了,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詢問和破碎的、難以置信的自語混雜在一起,然後,電話似乎被沈父接了過去,一個同樣蒼老、此刻卻強行維持著鎮定的男聲響起,聲音也在抖:
“晴晴,別哭,別急。告訴爸,小渡在哪兒?醫院還是家裏?你們地址沒變吧?我們……我們馬上買票,馬上過去!”
蘇晴哭著報出了地址,又語無倫次地說了幾句,電話那頭,沈父的聲音越來越急,最後隻匆匆說了句“等著我們,照顧好小渡,也照顧好你自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裏的忙音,蘇晴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放聲大哭。通知完了,心頭那塊沉重的石頭,卻似乎變得更重了。她無法想象,當兩位老人風塵仆仆地趕來,看到他們唯一的兒子現在的樣子,會是怎樣一番肝腸寸斷的光景。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蘇晴的心髒猛地一跳。她幾乎是衝到門邊,顫抖著手開啟門。
門外,站著兩位老人。沈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舊棉襖,頭發花白了大半,臉上是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焦慮,眼眶通紅,嘴唇緊緊抿著,似乎在極力克製著情緒。沈母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服,頭發也白了許多,淩亂地貼在額前,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淚痕交錯,一看到蘇晴,未語淚先流,猛地抓住了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冰涼,抖得厲害。
“晴晴……小渡呢?我的小渡呢?”沈母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
蘇晴的眼淚也瞬間湧了出來。她側身讓兩位老人進來,然後,指了指臥室的方向,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母幾乎是一下子就衝向了臥室,沈父也立刻跟了上去。蘇晴跟在後麵,腿腳發軟。
臥室的門虛掩著。沈母猛地推開門,然後,她的腳步,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沈父也停在了門口,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睛瞪得極大,裏麵是難以置信的、近乎天塌地陷般的驚駭和悲痛。
病床上,沈渡正閉著眼,微微側著頭,沉沉“睡”著。他比幾天前更加消瘦,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麵板是一種不祥的蠟黃色,緊緊包裹著突出的骨骼。鼻子裏插著氧氣管和營養管,胸口連著鎮痛泵的管子,手背上滿是青紫的針眼。他蓋著被子,可那被子下的身體輪廓,薄得幾乎看不見起伏。他整個人陷在枕頭和被褥裏,像一具被抽幹了所有生命力的、正在枯萎的標本。隻有監護儀螢幕上微弱跳動的數字和曲線,和氧氣濕化瓶裏偶爾冒出的氣泡,證明著那極其微弱的生命跡象。
“小……小渡?”沈母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慢慢地、踉蹌地,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彎下腰,顫抖著手,似乎想去碰碰兒子的臉,卻又在即將觸及時,猛地縮了回來,像是怕碰碎了他。
沈父也踉蹌著跟到床邊,他死死盯著兒子那張陌生而恐怖的臉,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臉上的肌肉因為巨大的悲痛而扭曲,他張開嘴,似乎想喊一聲兒子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溝壑縱橫、黝黑蒼老的臉頰,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媽……爸……”蘇晴捂著嘴,泣不成聲。
沈母似乎直到此刻,才終於確認了眼前這殘酷的現實。她猛地撲到床邊,伸出手,輕輕、顫抖地,撫上沈渡消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腕,那冰涼的、幾乎感覺不到脈搏跳動的觸感,讓她最後一絲僥幸徹底崩碎。
“我的兒啊——!”一聲淒厲到極致、撕心裂肺的哀嚎,從沈母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她整個人撲倒在床沿,緊緊抓住沈渡那隻枯瘦的手,將臉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放聲痛哭。那哭聲裏,是一個母親親眼目睹自己孩子被病魔折磨、生命即將流逝的,最原始、最深重、最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悲慟和絕望。
“你怎麽了?啊?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小渡,你看看媽,你看看媽啊!我是媽媽啊!”沈母哭喊著,另一隻手顫抖著去撫摸沈渡凹陷的臉頰,去撥弄他汗濕的額發,彷彿想用這種方式,將他從這場可怕的噩夢中喚醒。
沈父站在一旁,老淚縱橫,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而微微佝僂。他沒有像沈母那樣嚎啕,隻是伸出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輕輕放在了沈渡的額頭上。那手心滾燙,而沈渡的額頭,卻是一片冰涼的冷汗。
“孩子……”沈父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顫抖,“爸……媽來了。你……疼不疼?啊?”
床上的沈渡,似乎被這巨大的動靜和哭喊聲驚擾了。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微微轉動,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低微的、沙啞的呻吟。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眼縫。
目光起初是渙散的,在房間裏茫然地移動。然後,像是感覺到了額頭上那隻滾燙、顫抖的手,聽到了那撕心裂肺的、熟悉的哭聲,他的視線,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聚焦到了床前。
他看到了哭得幾乎昏厥的母親,看到了老淚縱橫、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父親。他那雙因為病痛和藥物而混沌、空茫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像是……清醒了。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裏,發出一串破碎的、意義不明的氣音。他那隻被母親緊緊抓著的手,手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彷彿想回握,卻最終隻是無力地垂著。
然後,一行清淚,順著他凹陷的眼角,緩緩滑落,沒入鬢角花白的發際。
“小渡!小渡你醒了?你看看媽!你看看媽媽啊!”沈母見狀,哭得更加厲害,幾乎喘不過氣。
沈父也彎下腰,用那雙顫抖的、粗糙的手,輕輕抹去兒子眼角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掉得更凶。“孩子,爸在,媽在,我們都在這兒,別怕,啊……”
沈渡的目光,緩緩地在父母悲痛欲絕的臉上移動,最後,落在了站在床尾、同樣淚流滿麵、幾乎站不穩的蘇晴身上。他的眼神,在對上蘇晴視線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平靜,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深深的歉意。
他再次張了張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蘇晴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們看到我這個樣子。
對不起,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
對不起,讓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樣,將蘇晴徹底淹沒。她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進掌心,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從指縫洶湧而出。
沈母的哭聲,沈父壓抑的哽咽,沈渡微弱的、痛苦的呼吸,監護儀冰冷的“嘀嘀”聲,還有蘇晴自己心碎的聲音……在這個小小的、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臥室裏,交織成一首人間最悲愴、最殘酷的輓歌。
兩位老人,在一夜之間,白了幾乎所有的頭發。
而他們的兒子,那個曾經是他們驕傲和依靠的兒子,此刻,正躺在這張床上,用他殘存的、微弱的生命,向他們,也向這個世界,做著一場無聲的、也是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