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提前寫好的“告別信”之後,時間,在沈渡身上,彷彿被按下了某種殘酷的加速鍵。不再是以“天”計算,而是以“小時”,甚至以每一次呼吸的間隔,在進行著無聲而決絕的倒數。
他幾乎完全陷入了深度的昏睡。鎮痛泵持續注入的強效阿片類藥物,像一層厚厚的、隔音的棉花,將他與外界所有的知覺、聲響、甚至大部分痛苦,都隔絕開來。他不再因為劇痛而蹙眉,不再因為嗆咳而痛苦抽搐,不再發出任何模糊的囈語或呻吟。他隻是靜靜地、沉沉地睡著,躺在那裏,像一尊正在緩慢風化的、了無生氣的石膏像。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極其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隻有將耳朵貼近他的口鼻,才能聽到那絲遊魂般的、細若遊絲的氣息,帶著一種不祥的、嘶啞的雜音。氧氣濕化瓶裏的氣泡,冒出的間隔越來越長,有時好幾分鍾,才懶洋洋地升起一個,然後破裂,發出細微的、彷彿歎息般的聲音。床頭的監護儀,螢幕上的數字,在藥物的強力維持下,勉強維持在一個“安全”的區間,但那曲線,卻平直得令人心悸,失去了生命應有的、微小的、健康的波動。
他的身體,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麵板失去了最後一點光澤,變得幹燥、鬆弛,緊緊包裹在嶙峋的骨骼上,呈現出一種蠟黃、近乎透明的顏色,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輪廓。臉頰深深凹陷,顴骨和眉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顏色是一種不祥的灰紫色。他的雙手,枯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指節突出,指甲因為長期缺氧而呈現出淡淡的青紫色,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和青紫的血管,像一張殘酷的病曆圖譜。
蘇晴幾乎不再離開臥室。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就這麽日日夜夜地守著。沈父沈母會替換她,讓她去吃飯,去洗漱,去睡一會兒,但她總是匆匆扒拉兩口,或者隻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假寐片刻,一聽到任何細微的動靜——哪怕隻是沈渡呼吸節奏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改變,或者監護儀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嘀”聲——她都會立刻驚醒,猛地撲到床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頸間的脈搏,直到確認那微弱的生命跡象還在,才能稍稍鬆一口氣,但心,卻又被更深的恐懼攥緊。
她不再哭了。或者說,眼淚已經流幹了,隻剩下眼眶和臉頰幹澀刺痛的疲憊。她隻是看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看著。看著沈渡沉睡的、了無生氣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弱的起伏,看著他身上那些冰冷的、象征著現代醫學對死亡最後、也是最無力的抵抗的儀器和管線。
她常常會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渡那隻枯瘦冰涼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他的手,是那麽冰,那麽輕,彷彿沒有一絲重量,又彷彿握著一塊正在緩慢失去溫度的、易碎的冰。她會輕輕地、一遍遍地摩挲他的手背,撫摸他凸起的指節,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給他一絲一毫。
偶爾,在藥物濃度稍低的間隙,沈渡會極其短暫地、極其微弱地,睜開一絲眼縫。那眼神,是空茫的,渙散的,沒有焦距,也沒有任何情緒,隻是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或者某個虛無的方向。他認不出人,對蘇晴的呼喚,對父母顫抖的、帶著哭腔的“小渡”,都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看幾秒,然後,那絲眼縫又會無力地、緩慢地合上,重新沉入那無邊的、被藥物控製的黑暗之中。
每當這時,蘇晴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她寧願他這樣昏睡,無知無覺,也好過看到他這樣空洞的、彷彿靈魂已經提前離去的眼神。
沈父沈母也幾乎不再說話。他們隻是沉默地守在床邊,或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相互依偎著,望著窗外出神。兩位老人,彷彿在短短幾天裏,又被抽走了十年、二十年的精氣神,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腰背也更佝僂了,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近乎麻木的悲傷。沈母會偶爾拿起床頭櫃上沈渡小時候的照片,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相片上那個虎頭虎腦、笑容燦爛的男孩,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照片的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漬。沈父則隻是紅著眼眶,緊緊握著老伴的手,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哽咽。
這個“家”,被一種沉重到幾乎要將空氣都凝結成冰的寂靜籠罩著。沒有人說話,連走路、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床上那個正在緩慢走向終點的人,也怕驚破了這層勉強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蘇晴開始記錄。不是用筆,而是在心裏。她記錄著沈渡每一次極其短暫的、無意識的睜眼,記錄著他呼吸頻率最微弱的變化,記錄著鎮痛泵換藥的時間,記錄著窗外天色明暗的交替。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點什麽,就能證明,時間還在走,他,還在。
但她也無比清醒地知道,這一切,都隻是徒勞。她記錄的不是“生”,而是“死”的倒計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將她最愛的人,推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無可挽回的終點。
夜深了。沈父沈母在客廳的沙發上,相互依偎著,疲憊不堪地睡著了,發出沉重而不安的鼾聲。蘇晴依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沈渡的手。床頭的小夜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一坐一臥,沉默無聲。
忽然,沈渡的呼吸,極其微弱地,頓了一下。
很輕,很短,幾乎難以察覺。但蘇晴感覺到了。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髒驟停。她猛地湊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沈渡的臉,耳朵幾乎貼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沒有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蘇晴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巨大的、滅頂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要尖叫,要喊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的瞬間,那絲細若遊絲的氣息,又極其艱難地,重新續了上來。嘶啞,微弱,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滯澀感,彷彿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去對抗那來自身體最深處的、想要就此停歇的引力。
蘇晴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她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冰涼的衣衫。她看著沈渡灰敗平靜的臉,看著他胸膛那幾乎看不見的、微不可察的起伏,巨大的悲傷和後怕,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這兩天,這樣的“呼吸暫停”和“艱難續上”,已經發生過好幾次。每一次,都像一場小型的、無聲的死亡預演。每一次,都讓蘇晴覺得,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她知道,那個終點,真的近了。近到,可能就在下一個呼吸停頓之後,不會再續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再次緊緊握住沈渡冰涼的手。這一次,她不再隻是靜靜地握著。她俯下身,將臉輕輕貼在他枯瘦的手背上。麵板冰涼,幹燥,帶著一種屬於疾病的、特殊的氣味。她能感覺到他手背上骨骼堅硬的輪廓,和麵板下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搏跳動。
“沈渡……”她用氣聲,輕輕喚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還在,對不對?”
沒有回應。隻有那微弱到極致的呼吸聲。
“別怕。”她繼續說著,淚水再次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壓抑,任由它們無聲地滑落,滴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我和爸媽,都在這兒陪著你。我們……都不怕。你也別怕。”
“你不是說,你在心裏,哪兒也不去嗎?我信你。所以,你累了,就休息吧。別硬撐。我……我會好好的。我會記得按時吃鐵劑,記得帶傘,記得把鑰匙放好……我會,把你筆記本上寫的,都做到。我會……好好活下去。連著你的那份,一起。”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哽咽,斷斷續續。明知道他聽不見,或者即使聽見了也無法理解,但她還是想說。彷彿這些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給自己最後一點,麵對那即將到來的、最殘酷時刻的勇氣。
窗外的天色,在深沉的墨黑中,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灰。漫長的一夜,又將過去。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蘇晴知道,對於沈渡來說,已經沒有“新的一天”了。隻有這最後的、以呼吸計算的、無聲的倒數。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沈渡沉睡的、平靜的側臉,看著他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俯下身,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極其輕、極其柔的吻。
冰涼的麵板,幹燥的觸感。
“晚安,沈渡。”她在他耳邊,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
然後,她重新坐直身體,握緊他的手,目光重新變得平靜,堅定,一眨不眨地,守著他,守著他這最後、也是最艱難的,倒數時光。
等待那一刻,那必然到來的、也是他期盼已久的,最終的解脫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