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不再是之前連綿陰雨時那種吝嗇的、慘白的模樣,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金燦燦的暖意,穿透臥室厚重的深藍色窗簾縫隙,在木質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空氣裏飄浮著細微的、金色的塵埃,一切安靜而祥和,彷彿昨夜那場撕裂一切的暴雨和痛哭,隻是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噩夢。
蘇晴是首先醒來的。她睜開眼睛,有幾秒鍾的茫然,隨即,昨夜的一切——冰冷的雨,沈渡蒼白的臉,那句“胃癌晚期,三個月”,還有她自己那場不顧一切的嚎啕和“約定”——如同退潮後露出的嶙峋礁石,冰冷而清晰地撞進她的腦海。
心口傳來熟悉的、細密的疼痛。但這一次,疼痛裏,除了絕望,似乎還多了一絲什麽別的東西。一種……沉甸甸的決心。
她微微側頭。沈渡就睡在她身邊。
不是客廳的沙發,而是這張深藍色的、屬於“他們”的婚床上。昨夜,在她哭到幾乎脫力之後,是沈渡沉默地、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她帶回了臥室,讓她躺在床上。她當時意識模糊,隻記得他替她擦去臉上狼藉的淚痕,蓋好被子,然後,在她身邊躺下。隔著不遠的距離,她能聽到他壓抑的、輕微的呼吸聲,帶著病中特有的滯澀。
此刻,他側身睡著,麵向她這一邊。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輪廓,下頜的線條因為消瘦而顯得越發清晰,甚至有些嶙峋。臉色依舊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在金色的光暈下,近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隨著呼吸,幾不可察地輕顫。
他睡得並不安穩。蘇晴看見,他放在被子外麵的手,無意識地、輕輕地按在自己的左上腹,指尖微微蜷縮著。即使是在睡夢裏,那磨人的疼痛似乎也未曾遠離。
一股尖銳的心疼,狠狠攫住了蘇晴。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懸在沈渡微蹙的眉心上空,停頓了片刻,最終,沒有落下。她怕驚醒他,怕打破這片刻虛假的安寧。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認識了十年、守護了她十年、如今生命卻隻剩下短短一程的男人。陽光落在他臉上,那蒼白的麵板似乎有了一層極淡的、虛幻的光澤,讓他看起來有種不真實的美,也襯得那份病容更加觸目驚心。
三個月。或者更短。
這個認知,依然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懸在她的頭頂。但昨夜之後,那把匕首落下的方式,似乎有了一絲不同。不再是猝不及防地將她刺穿,而是變成了一個懸在頭頂的、滴答作響的倒計時鍾,逼著她,必須在這有限的、殘酷的時間裏,去做點什麽。
她不能隻是看著他疼,看著他消瘦,看著他一天天走向那個註定的終點。她不能。
沈渡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帶著初醒的惺忪,但在接觸到蘇晴目光的瞬間,立刻恢複了清明。那層昨夜被淚水衝刷掉的、慣常的平靜,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隻是似乎比以往更薄了一些,底下隱隱流動著蘇晴昨夜才窺見過的、複雜的暗流。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很輕。
“嗯。”蘇晴應了一聲,嗓子也有些幹澀。她看著他,頓了頓,問:“胃還疼嗎?”
沈渡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放在腹部的手,也悄悄鬆開了,重新放回身側。“還好。”他簡短地回答,然後撐著床,似乎想坐起來。
動作間,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蘇晴的心跟著一緊,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瘦,隔著毛衣都能摸到堅硬的骨頭,而且,冰涼。
沈渡沒有拒絕她的攙扶,借著她的力,慢慢地坐起身,靠在床頭。他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眩暈,緩了幾秒鍾,才重新睜開。
“今天……想做什麽?”蘇晴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輕聲問。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像在規劃一個最普通的週末。
沈渡的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陽光上,眼神有些空茫。“沒什麽特別的。店裏……”
“今天不開店。”蘇晴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我們說好的,這三個月,好好過。”
沈渡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觸動的柔軟。“那……你想做什麽?”
蘇晴迎著他的目光,心髒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說出了那個在她心裏盤旋了一夜、甚至更久的念頭:
“我們去看海吧。”
沈渡明顯怔住了。他看著她,眼神裏閃過驚訝,不解,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退縮。
“海?”他重複道,眉頭微微蹙起,“江城離最近的海,開車也要四五個小時。太遠了,而且……”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晴明白他的“而且”後麵是什麽。他的身體,經不起長途顛簸,經不起勞累,甚至可能經不起海邊稍微劇烈一點的風。
“不遠。”蘇晴堅持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我們不開車,坐高鐵,一個多小時就能到臨市的海邊。我們不去人多的地方,就找個安靜的海灘,坐一會兒,看看海,吹吹風,就回來。” 她往前挪了挪,更靠近沈渡一些,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期待,“沈渡,這是我……‘遺願清單’上的第一條。你答應過我的,這三個月,我們好好過。”
“遺願清單”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沈渡一下。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看著蘇晴眼中那份混合著悲傷、期待和孤注一擲光芒的眼神,所有到了嘴邊的拒絕和理智的分析,忽然都哽在了喉嚨裏。
他想起昨夜,她撲在他懷裏嚎啕大哭的樣子,想起她緊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把這三個月,當成一輩子來過”。去看海,對她來說,或許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願望,更是她想要抓住的、關於“一輩子”的某個象征,是她在這註定短暫的時光裏,想要和他一起完成的、一件“正常”夫妻可能會做的事。
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沉默了許久,久到蘇晴眼裏的光都開始一點點黯淡下去,沈渡才幾不可察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帶著無盡的疲憊,卻又似乎卸下了某種重負。
“……好。”他最終,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去看海。”
蘇晴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那光芒,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她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毫不掩飾的笑容,盡管那笑容的底色,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我現在就訂票!然後去準備東西!你……你再躺一會兒,休息一下,等我弄好早飯叫你!”她語速飛快,帶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忙亂,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腳就想去拿手機。
“蘇晴。”沈渡叫住她。
蘇晴回頭。
沈渡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持:“不著急。先洗漱,吃早飯。然後,如果我覺得可以,我們再出發。如果……”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蘇晴臉上的雀躍稍稍收斂了一些,但她用力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她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願意陪她去完成這個“遺願”,但前提是,必須在他的身體能夠承受的範圍內。這是他們之間,新的、心照不宣的規則。
早飯是蘇晴準備的。簡單的白粥,蒸蛋,還有從樓下店裏拿上來的、沈渡自己醃的爽口小菜。她手忙腳亂,蒸蛋有點老,粥也煮得有點稠,但沈渡安靜地吃著,沒有挑剔,甚至比平時多吃了幾口。
飯後,沈渡吃了藥,又休息了半個小時。蘇晴則飛快地收拾了一個簡單的揹包:保溫杯灌滿熱水,沈渡的藥,一件厚外套,帽子,圍巾,還有她自己的防曬霜和墨鏡。她像個即將出門遠足的小學生,既緊張又興奮,隻是那興奮的底色,是揮之不去的沉重。
“可以嗎?”她看著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的沈渡,小心翼翼地問。
沈渡緩緩睜開眼。他的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還算清明。他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胃部是熟悉的、沉甸甸的隱痛,但尚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體力也還算支撐得住。
“嗯。”他點了點頭,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高鐵站人潮洶湧。蘇晴緊緊挨著沈渡,一隻手虛虛地扶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護著揹包,警惕地看著周圍,彷彿他是易碎的琉璃。沈渡有些無奈,但也沒有拒絕,隻是沉默地跟著她,按照指示牌,慢慢地走向檢票口。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沈渡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假寐。蘇晴不敢打擾,隻是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確認他是否安好。他的側臉在飛速掠過的窗外景色映襯下,顯得格外安靜,也格外脆弱。
抵達臨市,又轉乘了約半小時的計程車,他們終於到達了蘇晴提前在網上找好的、一處相對僻靜的非旅遊開發海灘。
下午的陽光,已經不再那麽熾烈,變成了溫暖的、金黃色的一片,慷慨地鋪灑在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的海麵上。海水不是想象中清澈的蔚藍,而是帶著一點厚重的、沉靜的灰調,一波一波,緩慢而永不停歇地湧上沙灘,留下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周而複始。空氣裏彌漫著鹹腥的、屬於大海的獨特氣息,風很大,帶著涼意,吹亂了頭發,也帶來了遠方的、空曠的自由感。
沙灘上幾乎沒有人,隻有零星的貝殼和幾塊被衝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條模糊的、銀亮的線。
沈渡一下車,就被海風激得微微咳嗽了兩聲。蘇晴立刻緊張地看向他,但他擺了擺手,示意沒事。他隻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片遼闊的、他生命中從未真正親近過的海,眼神有些空茫,彷彿被這無邊的景象攝去了心神。
蘇晴從揹包裏拿出厚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沈渡肩上,又拿出圍巾,仔細地替他圍好。沈渡像個聽話的木偶,任由她擺布,隻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海。
然後,蘇晴從揹包最底下,拿出了一個折疊的小馬紮——那是她剛纔在車站附近的便利店買的。她將馬紮在避風的一塊礁石後展開,扶著沈渡,讓他慢慢坐下。
“你就坐在這裏,看海,休息。”她蹲在他麵前,仰著臉,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圍巾,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就在旁邊,不走遠。”
沈渡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大海。海風吹起他額前細碎的黑發,露出光潔卻過分蒼白的額頭。他微微眯起眼睛,望著那永不停歇的潮汐,臉上的神情,是蘇晴從未見過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釋然。
蘇晴沒有走開。她在沈渡腳邊的沙灘上坐下,背靠著那塊溫暖的礁石,也安靜地看著海。海浪的聲音宏大而單調,像天地間最古老的呼吸,能奇異地撫平人心底最紛亂的褶皺。
兩人就這樣,一坐一靠,在初冬的海邊,沉默地,看著潮起潮落。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沈渡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蘇晴聽清了。
“小時候,”他說,目光依舊望著遙遠的海平線,像是在自言自語,“家裏條件不好,沒出過遠門。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看課本上說的,真正的大海是什麽樣子。後來……長大了,忙生計,開餃子館,更沒時間。總覺得,海就在那裏,什麽時候看都一樣。”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晴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現在看到了,”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瞬間就被海風吹散了,“原來……是這樣。”
他沒有說“是這樣”到底是怎樣。是遼闊?是寂寞?是永恒?還是……麵對這無邊無際的博大和恒久,愈發感受到自身生命的渺小和短暫?
蘇晴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沒有接話,隻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蓋上的、冰涼的手。沈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反手,輕輕回握住了她。他的手依舊沒什麽力氣,但那相握的觸感,卻無比真實,無比溫暖。
太陽開始西斜,將海麵染成了一片絢爛的、金紅交織的錦緞。海風變得更涼,帶著刺骨的寒意。
“冷嗎?”蘇晴仰頭問他。
沈渡搖了搖頭,但蘇晴看見,他的嘴唇已經有些發青,身體也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他隻是在硬撐。
“我們該回去了。”蘇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然後彎腰,小心地將沈渡扶起來。坐得太久,又吹了冷風,沈渡起身時明顯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更白,他迅速用手抵住了胃部,眉頭緊緊蹙起。
“疼得厲害?”蘇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沒事。”沈渡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他閉了閉眼,等那一陣尖銳的絞痛過去,才緩緩搖頭,“走吧。”
回程的路,沈渡幾乎一直閉著眼,靠在計程車冰冷的車窗上,呼吸沉重而不穩。蘇晴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能感覺到他手心不斷沁出的、冰涼的虛汗。她的心揪成了一團,後悔、擔憂、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是不是太任性了?是不是不該堅持來看海?
回到江城,天已經徹底黑了。沈渡的狀態更差了,下車時幾乎無法自己站立,蘇晴用盡全力,才勉強支撐著他,踉踉蹌蹌地回到餃子館二樓。
一進門,沈渡就衝進了洗手間,裏麵傳來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嘔吐聲。蘇晴站在門外,聽著那令人心碎的聲音,渾身冰冷,手腳發麻,隻能無助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過了很久,沈渡才蒼白著臉,扶著門框走出來。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對蘇晴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好,然後,幾乎是拖著腳步,挪到沙發邊,重重地倒了下去,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按著胃部,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痙攣。
蘇晴衝過去,跪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沈渡……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 她語無倫次,隻剩下滿心的悔恨。
沈渡艱難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但依舊努力地對上她的視線,然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海,”他氣若遊絲,幾乎是用口型在說,“……很好看。”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徹底閉上了眼睛,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著,隻剩下沉重而不穩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
蘇晴跪在那裏,看著他蜷縮在沙發裏、被病痛折磨得幾乎失去意識的側影,又想起下午海邊,他望著大海時,那平靜到近乎釋然的眼神,和那句輕輕的“海,很好看”。
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終於明白,這場“看海”,對他們兩人而言,意味著什麽。
對她,是想要抓住一點“正常”和“未來”的執念。
對他,卻是一場提前的、沉默的告別。是他在生命盡頭,終於為自己、也為她,完成的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後一個,關於“遠方”和“願望”的儀式。
代價,是此刻這加倍的、令人心碎的痛苦。
而他們的“遺願清單”,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