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化不開的墨汁,沉甸甸地覆蓋著城市。白日裏最後一點喧囂也沉寂下去,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和窗縫裏鑽進的一絲嗚咽般的風聲。
蘇晴跪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像一尊被驟然凍僵的雕塑。膝蓋抵著冰冷的地板,傳來清晰的刺痛,但這疼痛與她胸腔裏翻攪的、滅頂般的恐懼和悔恨相比,微不足道。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沙發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沈渡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雙手依舊死死地抵在胃部,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瀕臨碎裂般的青白色。他的眼睛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隨著他沉重而不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顫動。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失了血色的直線,額頭上、鬢角處,布滿了細密的、冰冷的汗珠,在昏黃的壁燈下,閃著微弱而淒清的光。
他像是睡著了,但蘇晴知道不是。那緊蹙的眉頭,那微微痙攣的身體,那幾乎是從齒縫間泄出的、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正被怎樣劇烈的痛苦啃噬、折磨。
“沈渡?”蘇晴小心翼翼地、用氣聲喚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回應。隻有那痛苦而沉重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一下下敲打在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沈渡……你怎麽樣?能聽到我說話嗎?”她提高了些音量,伸出手,想要去碰碰他,指尖卻在觸到他冰涼手臂的瞬間,又像被燙到般猛地縮了回來。她不敢碰,怕驚擾了他,更怕……碰到的是一具沒有生氣的冰冷軀體。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激靈,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不,不能這樣下去!他不能再這樣硬扛了!必須去醫院!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中的混沌和恐懼。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但她顧不上了。她踉蹌著撲到玄關的鞋櫃邊,胡亂抓起自己的包,翻出手機,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幾次都沒能成功劃開螢幕鎖。
終於,螢幕亮了。刺眼的白光讓她眯了眯眼,她幾乎是憑借本能,按下了那三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數字:1-2-0。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死寂的夜裏,每一聲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緊緊握著手機,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冰冷黏膩。她回過頭,目光死死盯著沙發上的沈渡,生怕在她打電話的這幾秒鍾裏,他就……
“喂,您好,這裏是120急救中心。”一個冷靜、清晰的女聲從聽筒裏傳來。
“救、救命!我丈夫……我丈夫他……”蘇晴聽到自己的聲音衝口而出,尖銳,破碎,帶著無法抑製的哭腔和語無倫次,“他胃癌……晚期!他胃疼得厲害,吐了,現在……現在叫不醒了!求求你們,快來!快來救救他!”
“女士,您別急,慢慢說。地址?病人現在具體什麽情況?”
地址……對,地址!蘇晴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猛地轉頭看向四周,想找什麽能提示地址的東西,目光卻茫然地掃過空蕩蕩的牆壁和傢俱。沈渡的店!餃子館!
“江城!江城老城區,中山路……中山路127號,‘渡口餃子館’!二樓!求求你們快點!”她幾乎是吼出了地址,眼淚隨著喊聲洶湧而出。
“好的,中山路127號,‘渡口餃子館’二樓。我們已經派車,請保持電話暢通,救護車馬上到。請描述一下病人現在的意識狀態?呼吸、脈搏情況?”
“他……他閉著眼睛,叫不醒……呼吸很重,很快……脈搏……脈搏我不知道……”蘇晴崩潰了,她衝回沙發邊,跪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探沈渡的頸動脈,可她的手指抖得太厲害,根本感覺不到任何跳動,隻覺得他麵板冰涼得嚇人。“我不知道……他身體很涼……求求你們快一點!快一點啊!”
“女士,請您盡量冷靜,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請您嚐試繼續呼喚病人,觀察他的反應。我們馬上就到。”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再次響起,但蘇晴已經聽不見了。她扔掉手機,撲到沈渡身邊,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頰,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額頭上、臉頰上。
“沈渡!沈渡你醒醒!看看我!救護車馬上就到了,你堅持住!沈渡!”她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他,聲音嘶啞絕望。
也許是她的呼喊,也許是那劇烈的疼痛暫時到達了某個頂點,沈渡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眼縫。
那眼神是渙散的,沒有焦距的,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瞳孔深處是一種被劇痛折磨到麻木的空茫。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音節:“……疼……”
這一個“疼”字,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蘇晴的心髒。她再也控製不住,嚎啕出聲:“我知道,我知道你疼……馬上就不疼了,醫生馬上就來了,沈渡,你看著我,看著我,別睡,千萬別睡!”
她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將她的生命力傳遞給他。時間,在極致的恐懼和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她聽著他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穩定的呼吸,看著他灰敗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巨大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即將把她徹底淹沒。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樓下,終於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尖銳而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像一道劃破黑暗的、救贖的光!
“來了!救護車來了!沈渡,你聽見了嗎?救護車來了!”蘇晴猛地跳起來,像瘋了一樣衝下樓,幾乎是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她踉蹌著撲到門邊,手抖得連卷簾門的鎖都擰了幾次纔開啟。
“嘩啦——”
卷簾門被猛地拉起。刺眼的紅藍燈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街道,也照亮了蘇晴慘白如紙、涕淚橫流的臉。幾個穿著墨綠色急救服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動作迅捷地衝了進來。
“病人在哪裏?”為首的男醫生語速飛快。
“樓上!二樓!”蘇晴指著樓梯,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醫護人員訓練有素地衝上樓。蘇晴跟在他們後麵,腿腳發軟,幾次差點摔倒。她衝進客廳時,醫生已經在給沈渡做初步檢查。
“血壓70/40,心率130,呼吸淺快,意識模糊,麵板濕冷……”護士快速報著資料,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開放靜脈通道,生理鹽水500ml快速滴注!準備心電監護,血氧監測!”醫生一邊下醫囑,一邊迅速檢查沈渡的腹部,“板狀腹,明顯壓痛、反跳痛,考慮急性胃穿孔或大出血可能。準備搬運,動作輕!注意保持呼吸道通暢!”
沈渡被小心翼翼地移到擔架床上,連線上監護裝置。小小的螢幕上,跳動著令人心驚的數字和曲線。氧氣麵罩扣在了他灰敗的臉上。他依舊閉著眼,眉頭因為移動帶來的劇痛而緊緊鎖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家屬!病人有胃癌病史?”醫生一邊跟著擔架往外走,一邊語速極快地問蘇晴。
“是!胃癌晚期!今天下午……吹了海風,回來後就不行了……”蘇晴哭著回答,緊緊跟在擔架旁邊,眼睛一秒也不敢離開沈渡的臉。
“知道了。跟車,帶上醫保卡、身份證,還有之前的病曆資料,如果有的話,快!”
蘇晴腦子一片混亂,但“病曆資料”四個字像一道指令。她猛地想起臥室抽屜裏那個檔案袋!她幾乎是撲進臥室,胡亂拉開抽屜,抓起那個牛皮紙袋,又衝回客廳,抓起自己和沈渡的包,踉踉蹌蹌地跟著已經下到門口的擔架衝了出去。
救護車後門開啟,沈渡被迅速抬了上去。蘇晴也想跟上去,卻被護士攔了一下:“家屬坐前麵。”
“不!我要看著他!”蘇晴幾乎是嘶吼出來,死死抓住車門框,指甲幾乎要嵌進鐵皮裏。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側身讓她上了車。
車門“砰”地關上。狹小的、充斥著消毒水和儀器嘀嗒聲的空間裏,紅燈閃爍,映照著沈渡毫無生氣的臉,和醫護人員忙碌而凝重的身影。蘇晴蜷縮在角落裏,雙手緊緊抱在一起,指甲深深陷進手臂的皮肉裏,用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懼和冰冷。
救護車鳴叫著,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飛馳。車窗外,路燈和霓虹飛速倒退,連成模糊的光帶。蘇晴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沈渡臉上,釘在那不斷閃爍著冰冷數字的監護儀螢幕上。
“血壓還在掉!”
“加快輸液速度!”
“準備多巴胺!”
“聯係醫院急診,開通綠色通道,準備搶救!”
醫護人員冷靜而急促的指令,像一道道催命符,敲打在蘇晴的心上。她看著沈渡灰敗的臉,看著氧氣麵罩下他微弱的呼吸形成的白霧,看著他被針頭刺入、貼著膠布的手背,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原來,這就是“胃癌晚期”。不是簡單的消瘦和疼痛,是這樣猝不及防的、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死神攫走的凶險。是她那場任性的“看海”,成了壓垮他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巨大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髒。如果她不來,如果她不堅持去看海,如果她能更小心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可是,沒有如果了。
救護車一個急轉彎,衝進了中心醫院急診部的通道。刺眼的白熾燈光,瞬間將車廂內外照得一片慘白,如同白晝,也如同審判。
車門被猛地拉開,新鮮的、冰冷的、帶著醫院特有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了進來。擔架床被迅速推下,滑輪在光滑的地麵上發出急促而刺耳的滾動聲。一群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醫護人員圍了上來,推著擔架,像一道墨綠色的洪流,湧進了那扇象征著生死之門、燈光慘白到令人眩暈的急診搶救室大門。
“家屬外麵等!”
大門在蘇晴麵前,“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
那一聲悶響,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將沈渡,和他那正在流逝的生命,關在了裏麵。將她,和她的恐懼、悔恨、無助,以及那微弱的、搖搖欲墜的希望,隔絕在了外麵。
蘇晴踉蹌著,撲到那扇緊閉的、冰冷的鐵門前,額頭抵著冰涼的門板,身體沿著門框,慢慢地、無力地滑坐下去。
急救室內,儀器尖銳的警報聲,醫護人員急促的呼喊聲,推車碰撞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悶悶地傳來,模糊不清,卻每一絲聲響,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
走廊裏,慘白的燈光無情地傾瀉下來,照在她蜷縮在地上的、單薄的身影上。空氣冰冷,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淚水早已流幹,隻剩下眼眶和臉頰火辣辣的、幹澀的疼痛,和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窒息感。
沈渡。
她在心裏,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求求你,別走。
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這偷來的、剛剛開始約定的三個月,別讓它……就這樣結束在,這個冰冷絕望的、急診室的深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