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續了很久，彷彿要把天空和大地都連線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雷聲和閃電漸漸式微，隻剩下雨水瘋狂拍打萬物發出的、永不停歇的轟鳴，像一場為時已晚的、盛大的葬禮進行曲。
蘇晴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桌腿，臉深深埋在屈起的膝蓋裏，肩膀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劇烈聳動。淚水早已流幹，隻剩下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疼痛，和胸口那種被掏空了般的、麻木的鈍痛。沈渡那句“胃癌晚期，三個月”像一道冰冷殘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靈魂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尖銳的、無法緩解的痛楚。
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街燈和偶爾閃電餘暉透進來的、模糊的、鉛灰色的光。沈渡依舊站在原地，背靠著牆壁，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他低垂著頭，蘇晴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微微起伏的、瘦削的肩背輪廓，和垂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
沉默，是這場暴雨中唯一的語言，沉重得幾乎要將空氣都凝結成冰。
不知過了多久，蘇晴的抽泣聲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斷斷續續的、破碎的抽氣。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沈渡。
他恰好也抬起頭，目光與她撞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依舊是駭人的蒼白，嘴唇緊緊抿著，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蘇晴卻彷彿能看到驚濤駭浪過後的廢墟，和一片荒蕪的、認命般的沉寂。
“你……”蘇晴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什麽時候……查出來的？”
沈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淋漓的雨幕，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回答：“大概……兩個月前。胃疼得厲害，去醫院做了胃鏡，取了活檢。”
兩個月前。那正是她工作上遇到最大的瓶頸，和周嶼的關係降到冰點，整日鬱鬱寡歡、魂不守舍的時候。他那時，就已經獨自一人，在醫院冰冷的診室裏，接到了那張等同於死刑判決的病理報告。
而她，一無所知，還在為另一個男人的若即若離而痛苦煎熬，偶爾來餃子館吃飯，或許還會向他抱怨幾句生活的煩悶。他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聽著她的抱怨，看著她為別人神傷，然後獨自嚥下那口湧到喉間的血腥和絕望？
巨大的愧疚，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為什麽……不告訴我？”她聽到自己又問，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質問和憤怒，隻剩下無盡的悲涼和不解。
沈渡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棱角分明，也格外冷硬。“告訴你，然後呢？”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讓你抱著我哭？讓你放下一切，日夜不休地守著一個將死之人？讓你在剩下的每一天，都活在倒計時的恐懼和痛苦裏？”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蘇晴。那眼神很深，很靜，像兩口枯竭的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蘇晴，”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我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因為我而痛苦。哪怕……是因為我的死。”
蘇晴的呼吸驟然停滯。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蜷縮起來。
“所以你就騙我？”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顫抖著，“用‘胃潰瘍’騙我，用結婚穩住我，然後一個人偷偷安排後事，寫那些……那些東西？”她猛地指向地上那本攤開的、被淚水浸濕的筆記本。
沈渡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本筆記。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痛楚，又像是……釋然。
“那不是後事。”他低聲說，語氣出奇地平靜，“那隻是……一些提醒。我怕我走後，沒人記得你那些小習慣，沒人知道該怎麽照顧你。怕你……不會照顧自己。”
“我不需要！”蘇晴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哭腔，“我不需要那些提醒！我不需要你安排工作，不需要你寫什麽注意事項！沈渡，我需要的是你！是你這個人好好地活著！你明不明白？！”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耗盡了她所有的偽裝和堅強。
沈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看著蘇晴淚流滿麵、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控訴的臉，那平靜無波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中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湧，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那層名為“平靜”的薄冰。
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更深、更沉的疲憊。
“我明白。”他緩緩地說，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我做不到，蘇晴。我做不到……看著你因為我，毀掉你自己的生活。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該……被我拖累。”
“拖累？”蘇晴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絕倫的笑話，眼淚卻流得更凶，“沈渡，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一個……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嗎？我們結婚了！我是你的妻子！法律上，情感上，我都有資格知道真相，有資格陪你走完最後的路！你憑什麽……一個人決定所有的事？憑什麽把我排除在外？！”
她撐著冰冷的地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沈渡麵前。兩人的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味和雨水氣息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密佈的血絲，和眼下那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青黑色。
“看著我，沈渡。”她仰起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哀求的堅定，“告訴我，這三個月，你想怎麽過？是繼續像現在這樣，把我當個客人，當個需要你照顧的累贅，然後一個人默默等死嗎？”
沈渡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蘇晴近在咫尺的、滿是淚水和懇求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想要靠近的決絕，那層他用盡力氣築起的、名為“為她好”的高牆，終於開始劇烈地搖晃、崩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底那強裝的平靜，在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洶湧的痛苦、恐懼，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陪伴的渴望。
“我……”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知道……”
“那就讓我來決定！”蘇晴猛地抓住他冰涼僵硬的手，緊緊握住，彷彿要將他從那個冰冷孤獨的世界裏拽出來，“這三個月，我們好好過。像真正的夫妻一樣，好不好？”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清晰，更堅定，盡管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我不問還剩多少天，我不去想那些治不好的病。我們就過好每一天。你教我包餃子，我學。你胃疼，我幫你揉。你想吃什麽，我做——雖然可能做得很難吃。你想去哪裏，我陪你去。我們……把這三個月，當成一輩子來過。把你沒對我說過的話，沒為我做過的事，都補上。把我……欠你的十年，都還給你。”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說：
“沈渡，這三個月的約定，不是你來照顧我，安排我。是我們一起，把這偷來的、最後的時間，過成我們自己的日子。你答應我，好不好？”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淅淅瀝瀝的、纏綿的雨聲，敲打著屋簷和窗欞。
客廳裏一片寂靜。隻有兩人交織的、不穩的呼吸聲，和心跳如鼓的轟鳴。
沈渡低頭，看著蘇晴緊緊抓住自己的、溫熱而顫抖的手，又緩緩抬起眼，看向她哭紅的、卻異常明亮的眼睛。那裏麵，有悲傷，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勇氣，和一種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愛意。
不是憐憫，不是愧疚，是愛。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驟然照進他一片荒蕪、冰冷的心底。他那早已對命運認命、對痛苦麻木的靈魂，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遲來的溫暖，狠狠燙了一下。
巨大的酸楚，混雜著一種近乎滅頂的感動和無法言喻的悲愴，衝垮了他最後的心防。他再也無法維持那該死的平靜，眼眶瞬間變得通紅，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衝破了眼眶的堤壩，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滾落下來。
十年了。他守了她十年，愛了她十年，從未奢望過回應。甚至在得知自己時日無多時，他最大的願望，也隻是希望她在他走後，能好好生活，不要記得他太久，不要為他難過。
他從未想過，在他生命的盡頭，在他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能等到她這樣一句，帶著淚水的、勇敢的“約定”。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愛了整整一個青春的女孩，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她的容顏。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握著他的手，是那樣用力，那樣溫暖，彷彿要將她所有的力量和決心，都傳遞給他。
許久，許久。
沈渡極其緩慢地，反手握住了蘇晴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卻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他握得很緊，彷彿抓住了生命中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他看著她，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淚水順著他揚起的嘴角，滑落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好。”
他開口，隻發出了一個短促的、帶著濃重鼻音的音節。聲音很輕，很啞，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一個“好”字落下，蘇晴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終於徹底崩塌。她猛地撲進沈渡冰冷而單薄的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瘦削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藥味和濕氣的衣襟，放聲大哭起來。
不再是壓抑的嗚咽，不再是無聲的流淚。是嚎啕，是宣泄，是恐懼，是心疼，是愛，是所有積壓在心頭、幾乎要將她逼瘋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沈渡被她撞得身體晃了晃，但他穩穩地站住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抬起另一隻沒有被她握住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輕輕、輕輕地，落在了她顫抖的、被淚水浸濕的發頂上。
他閉上眼，下頜輕輕抵著她的頭頂，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沒入她柔軟的發絲。
窗外，雨徹底停了。烏雲散開一絲縫隙，露出一小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幹淨、格外深遠的、墨藍色的夜空。幾點疏星，怯怯地閃爍著微光。
這漫長、殘酷、卻又彷彿蘊藏著最後一絲溫柔與希冀的暴雨之夜，終於，過去了。
而屬於沈渡和蘇晴的，那短暫、珍貴、註定充滿淚水和疼痛，卻也飽含著遲來的愛與陪伴的，最後三個月的約定，在這一片淚雨滂沱後的寂靜裏，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