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塵音 第66章 光棍怒燒姻緣廟 海市的事剛一結束…
光棍怒燒姻緣廟
海市的事剛一結束……
海市的事剛一結束,
殷池就得到訊息,要張羅著在半閒坊給三人接風洗塵。同時,也是為慶祝阿黛徹底脫離苦海。此等好事,
自是不會推脫。除了言朝他們幾個人,易商和陸揚也來了。
殷池並沒有邀請他,但今天這日子他來都來了,也沒有趕出去的道理,
殷池就默許了。席間,
眾人紛紛舉杯為阿黛慶祝,
易商道:“山喬螢,
恭喜你重新做人!”
阿黛道:“你說什麼?”
易商頓了一下,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呸”了一聲,正色道:“說錯了說錯了!是阿黛,
恭喜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雖然平日裡總是和你拌嘴,
但作為你的朋友,
我真心替你高興。”
阿黛撇了撇嘴,
道:“我可沒有你這樣的朋友。”
易商深吸一口氣,
雙手掐著腰,儘量心平氣和地道:“咱們不就是一見麵就拌嘴,
偶爾還打一架,
再順道跟你蹭幾頓飯嘛!你都是土地了。你應該擁有像大地一樣寬廣的胸襟,彆這麼小氣嘛!”
阿黛卻道:“那把你的錢給我點吧。”
聞言,易商拍案而起,道:“說你點好話怎麼還貪圖我錢財呢?!再說了,那也不是我的錢啊!我都說了,易則”
遙旭聽不下去了:“行了行了,
就這一句話說多少遍還不膩?知道的你是年輕有為的財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什麼囉嗦的老大爺呢。我說你小子也太軸了,怎麼誰一跟你談錢,你就急得跟什麼似的。”
言朝看著他們的樣子,不禁笑出了聲,道:“同樣是在這裡,這次和上次心情完全不同了。”
風奚突然提議道:“上次走得匆忙,還沒帶你看看這裡的春山樓,要不要去看看?”
言朝興奮道:“當然要啊!現在就走?”
風奚挑眉道:“不擔心中途離席被發現了?”
言朝看了看四周,剛才還拌嘴的兩個人,現在正和遙旭彌清圍坐在一塊玩劃拳,興頭正盛;方纔一直在獨自飲酒的陸揚,不知何時也提著酒壺,坐到殷池旁邊,兩人都有些醉了,不知在說些什麼。言朝道:“你看,大家都忙著呢,誰會注意到我們?”
風奚道:“那我們走吧。”
二人悄悄離席,來到街上,直奔春山樓去。春山樓位於這條街最繁華的地段,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鋪麵比人間的春山樓小一些,但也足夠氣勢,與周邊的鋪子相比,春山樓更顯低調。兩人剛一進門,一個頭上簪花,畫著紅臉蛋的夥計就熱情地迎上來,道:“兩位客官,需要點什麼?小翠願竭誠為二位服務。”
言朝笑道:“你叫小翠?”
小翠揚起一個極大極誇張的笑臉,道:“是的呀!客官也覺得我這名字好聽嗎?”
言朝見小翠的樣子,心道:“不愧是鬼界,即便是在春山樓,夥計也這麼的彆具一格。”她笑了兩聲,道:“的確好聽。正巧,我要買的東西也和你的名字有關?”
小翠道:“客官難道要買翠春?”
言朝道:“沒錯。”
小翠咯咯笑道:“哎呦客官您可太有眼光了!我這就去給您取!”
風奚道:“翠春是什麼?”
言朝故意賣關子,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不一會,小翠抱著一個密封嚴實的壇子飄回來了:“客官,您看看。這可是咱們春山樓頂好的佳釀!”
言朝隻看一眼,就付了錢,道了聲“謝謝”,就抱著酒走人了。
小翠一路送到門口,熱情地招手道:“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來啊!”
言朝將翠春放到風奚手上,道:“喏,送你的。我記得你們這裡的月亮也挺大的,去那喝怎麼樣?”
風奚看著手中的酒,愣了一下,笑了,牽起言朝的手,道:“走,喝酒去!”
二人來到千渡川邊,風奚攬上言朝的肩,縱身一躍,二人便坐到了月亮上。言朝新奇地俯瞰著下麵的景色,想不到坐在月亮上竟是這樣的感覺,挺涼快的。
風奚開啟酒封,一陣清香撲鼻,還隱約有一絲清涼感。他先給言朝倒了一杯,言朝推拒道:“這是給你喝的。一是為了補春山樓開市時,你沒喝上的溯醴;二是為了我們去南海時,你在小舟上說的話。”
風奚一飲而儘,清香甘醇,餘味悠長,那股清涼化作暖流湧上心頭,“這麼好的酒,就讓我一個人獨享了?”
言朝點頭道:“對啊,你看我多大方啊。”
那晚,月下人聲熙攘,月上獨酌無言。
次日清晨。言朝剛醒,就聽見易商在外麵大叫:“不得了了!外麵有座姻緣廟起火了!好像是被守廟的廟祝一把火燒了!”
當他們一行人趕到時,原本繁盛的姻緣廟已化作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火舌瘋狂吞噬者鮮紅的紅綢,還有那尊青衣女神的神像。
火光映照著一個枯瘦佝僂的身影,那是守了一輩子廟的老廟祝。他手裡攥著熄滅的火把,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火焰中逐漸崩塌的神像,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沙啞破碎,字字泣血,道:“任遠山!你騙人!你說會讓他們團聚!陌離死了!她死了啊!都是你害的!騙子——!都是騙子——!”
這絕望的控訴,穿透火焰的劈啪聲,直衝雲霄。
天都。姻緣殿。
任遠山正提筆,準備在一卷新的姻緣簿上落款。突然,一陣強烈的心悸毫無征兆地襲來,手腕猛地一抖。
啪嗒!
一滴如血的硃砂墨,狠狠砸在潔白的紙頁上,暈開了一片刺目驚心的紅痕。
她心頭一跳,一種極其不安的預感瞬間攥住了她,幾乎是同時,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惶的低語聲從殿外傳來。
“出事了!下界下界姻緣廟”
“被燒了!凡人在痛斥任大人!”
任遠山猛地擡頭,清冷的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驚愕。姻緣廟被焚?老廟祝在罵她害死了陌離?
一時間,各路神官聞訊而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任大人怎麼會”
“定是邪祟作亂!”
“那老廟祝哭喊得不似作偽啊”
夏神凡雨一身青綠長袍,擠到最前麵,看著界下滔天大火,眉頭擰成了疙瘩,怒道:“豈有此理!定是鬼物作祟,構陷姻緣神!待我查明,定要將其揪出,嚴加拷問!”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義感。
秋神拂葉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素衣如水。她沒有像凡雨那樣立刻表態,淡淡地目光掃過那衝天大火和嘶吼的老人,然後敏銳地轉向了姻緣殿門口,任遠山正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眼神中湧動的絕非被冤枉的震動,那是一種被最隱秘的瘡疤驟然揭開的劇痛和茫然。
老廟祝嘶啞地控訴清晰地傳到每個神官的耳中:“你騙了未卿!你根本沒想讓他們在一起!陌離我的孩子啊就是被你害死的!什麼神官!騙子!”
“你辜負了他!他賭上自己的一切,就為了讓你活!”
許未卿不知何時已站在任遠山身後不遠處。他原本帶著些許倦意的溫潤臉龐,在聽到“陌離死了”幾個字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扶住一旁的柱子才勉強站穩。那雙總是帶著恭敬和認真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空洞和絕望。陌離死了?因為任大人的欺騙?
任遠山沒有回頭看他。她隻是死死盯著那燃燒的廟宇,聽著那泣血的控訴。一些模糊的記憶不受控製地衝擊她的意識。
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汗水浸透衣衫的冰冷黏膩,在即將失去意識前,她聽到溫元在她耳邊嘶啞的聲音:“遠山看著我!不要睡!我我不會讓你有事!”許久的沉默,她彷彿聽見溫元一閃而逝的痛苦悶哼,那是瀕死的幻覺嗎?
她等了溫元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到頭來,隻剩這副枯骨,這根朽繩?情愛,到底是相守一生的誓言,還是勒緊彼此的枷鎖?
任遠山回過神來,她才恍然意識到一件事:是她自認為“妥善長遠”的安排,間接害死了陌離。
可那句關於“他”的質問,“他”又是誰?難道是溫元?他做了什麼?
無數的猜想衝擊著她,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無法相信。她當即就要下界找廟祝問清楚,許未卿緊隨其後。
濃煙滾滾的廢墟前,任遠山驟然出現,幾步衝到老廟祝身前,顫聲道:“你剛才的話什麼意思?誰換了我的命?”
老廟祝費力地睜開眼,眼神複雜地看著她,道:“溫元,你的丈夫,他他用自己的命咳咳和公子蓮換你活下來”
任遠山如遭雷擊:“不可能!他當年丟下難產的我,如今卻說他以命換命?我不信!”
廟祝苦笑一聲,道:“無論你信與不信恨也好愛也罷他隻要你活著”話音未落,老廟祝頭一歪,氣息斷絕。
風奚突然出現在任遠山身後,目光掃過老廟祝的屍體,又落在任遠山身上,平靜開口:“他沒有騙你。溫元與你是累世姻緣,但每一世你們都無法相守到老。他對你執念太深,以至心魂不穩,幾世求不得你飛升前的那一世,他請求我用自己的命換你一命。溫元曾於廟祝有恩,所以才會來守你的廟。你一直恨的人並非真心要負你。”
第一世。
她是受戰火的流民,在姻緣廟前暈倒,被沉默的守廟人所救。二人在亂世裡相依為命,他為她擋刀重傷,臨終隻有一句:“活著出去。”她孤身逃離姻緣廟,回頭隻見烽煙。
第二世。
她是冷宮卑微的宮女,他是戍衛宮牆的侍衛。寒夜送炭,目光交彙處暖意叢生。高牆下,偷得片刻相擁,約定熬到出宮那日。她為他繡的帕子,是他貼身藏著的光。宮變夜,他為護她逃離,死於亂箭,帕子染血,飄落汙泥。
第三世。
他是采藥郎,她是獵戶女。山間溪邊,情愫暗生。竹屋為家,粗茶淡飯也甜。她為他唱山歌,他教她辨百草。山洪突發,他推她上高樹,自己被泥石吞沒。她抓著斷枝,哭啞了嗓子。
第四世。
她是還願的官家小姐,他是寺中帶發修行的居士。佛前偶遇,驚鴻一瞥。隔著經卷和香火,眼神訴儘衷腸。他不斷破戒,她不敢逾矩。她家遭難被送入教坊,他聞訊下山,為見她最後一麵被亂棍打死在階前。
第五世。
他是寒窗苦讀的書生,她是鄰家活潑的姑娘。青梅竹馬,情根深種。她等他金榜題名,他埋頭苦讀,總說“再等等,等我高中”。她病重彌留,因暴雨困在路上。趕回時,隻握住她冰涼的手。功名文書,血淚模糊。
第六世。
她是富商寵妾,他是落魄琴師。一曲琴音,勾動心絃。暗通款曲,貪歡幾度,她贈他金珠,他贈她竹笛。東窗事發,富商將他雙手廢於庭前,她撞柱而亡,金珠散落一地。
第七世。
平凡農家,媒妁之言。她是溫婉妻子,他是寡言丈夫,日子清貧,倒也安穩。她懷孕,他笨拙地學著照顧,她笑他緊張,他低頭搓手。難產夜,血崩如注。他跪在產房外,聽著她聲音漸弱,絕望中嘶吼:“換她活!無論什麼代價!”魂魄燃燒的灼痛中,隻看到她最後一眼。
轟——!
她恨了一生的負心人,竟用魂飛魄散為代價,隻為換她活著?!
“啊——!!!”一聲淒厲的嘶吼聲從旁邊爆發,是許未卿!他雙目猩紅,臉上是憤怒和絕望,他指著任遠山,道:“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為何你不滿曾經就要施加在我們身上?!你害死了陌離!害死了爺爺!你拆散了我們!什麼大好人!什麼姻緣神!你騙了我們更騙了你自己!!!”
就在這時,一道半透明的,神情哀傷的少女身影在火焰旁凝聚。她看著崩潰的許未卿,又看向失魂落魄的任遠山,聲音輕得像歎息:“神官大人您送我去的地方很好。可我走火入魔撐不住了”她緩緩地搖頭,“您給的不是生路,是更冷的死路。”
原來,當年任遠山看重許未卿,想提拔他。可那時他心有所屬,不願拋棄愛人。任遠山同意帶兩人一起,但她要考驗兩人,隻要他們二人都能順利飛升且心意不變,二人自能相守。那時她認為,不必有太多艱難險阻,時間久了,他們終有一方會放棄。這一彆就是三十年。
任遠山被沒有告知他們自己的考驗,隻是將陌離送到了一位與她相熟的神官手下教導,自己則帶著許未卿。二人心懷感激,勤勉修習,本以為終有撥雲見日的一天。豈料,在陌離飛升的關鍵時刻,神官醉酒,言明任遠山從未想讓他們二人在一起。陌離就此走火入魔,化為鬼魂。
陌離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愧疚、悔恨、被顛覆的認知、被戳穿的自以為是,如滔天巨浪將她吞沒。她自詡看破情愛,卻原來,她纔是那個最愚蠢不堪的人!
任遠山踉蹌著後退一步,望向身後的烈焰,諸多罪孽,萬死難贖,諸多心緒,無法消解。她最後看了一眼許未卿和陌離,道:“對不起。”
未多言語,沒有猶豫。
在許未卿的怒吼,在陌離哀傷的注視和眾人的目光中,任遠山決絕地踏進了那熊熊烈火之中。青衣瞬間被火吞沒,隻留下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彌留之際,她與溫元曾經的過往湧入腦中。
“夫君,你說我做飯這麼難吃,要是哪天給自己毒死了怎麼辦?”
“傻瓜,說好了讓我來。娘子請放心,你不會死的。隻要有我在,那一天永遠都不會來臨。”
最後才趕來的凡雨和拂葉,看著眼前這一幕,凡雨怒火中燒,目光掃過廢墟,忽地凝在一截燒焦的卻冰涼的黑線上。這氣息,竟莫名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