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塵音 第65章 迷國好語惑人心 風奚終於伸出手,…
迷國好語惑人心
風奚終於伸出手,……
風奚終於伸出手,
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言朝聽到他哽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我甚至還以為”
言朝擡頭看他,道:“是我不好當年我被一個朋友救走,
後來我又去了那個村子,不僅沒找到你們,連村子都空了。我原以為今生緣分已儘,沒想到阿黛好好的,
更沒想到我們真的再見了。風奚,
謝謝你。”不隻是阿黛。
風奚道:“你我之間永遠都不必說謝謝。”
言朝終於明白,
從有間酒肆重逢開始,
那些自然而然地親近,
和那些不可名狀的,
曾困惑她不知何時而起的悸動,不僅僅因為他們是家人,
她也終於找到了答案。
言朝鬆開了手,
向後退了幾步,
笑盈盈地望著他,
有些感慨,
更覺不可思議:“想不到,我們竟然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
風奚笑了一聲,
半真半假地道:“也許比那還要更早呢?”
言朝道:“真的嗎?”
風奚道:“如果我說是,
你相信嗎?”
言朝坦然道:“如果我不相信你,那我還能相信誰呢?所以我們什麼時候還見過?”
風奚卻故作神秘道:“其實以後再告訴你。”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步伐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此話一出,本是專心聽著的言朝,表情瞬間凝在臉上,頓了一會,
朝他離開的方向道:“風奚,你給我等著!”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既然他不說,那她也不著急,反正他們來日方長。
翌日一早,山喬螢主動找到沸老,說自己想通了,願意和他們回海市。
沸老當然是喜不自勝,雖然有些意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改變心意,但現下想明白了那些就不重要了。七人當即便要啟程回海市。剛出鬼界,風奚和言朝出現了。
言朝道:“幾位這是去哪啊?”
淤祝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道:“自然是要帶著山喬螢殿下回海市。”
風奚道:“哦,原來是要走啊。你們這麼著急走,身在鬼界走了卻不知會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趕著去投胎呢。”
淤祝那張淤紫的臉瞬間黑了,暗紅色的血管暴起,怒叱道:“你再說一遍!!”手中的狼牙棒當即就要朝風奚砸過來。
赤祝攔住他,道:“不可無禮!”他轉頭看向風奚,行了一禮,“對不起,是我們失禮了。大人盛情招待,我們理當拜謝後再離開。”話是這麼說,可聽著卻沒有半點誠意。
言朝道:“免了免了。我們隻有一個要求,我們要和你們一起去海市。”
聞言,七人皆是一愣。沸老道:“姑娘這是何意?”
言朝道:“我們兩個,一個救了他,一個養了他。他既是你們海市的皇子,你們海市的人不該感謝一下我們嗎?”
沸老道:“姑娘說的是。昨日我們已向王稟明,待我們返回海市,王的謝禮也會順時奉上。”
風奚卻道:“不必那麼麻煩。你們隻需帶我二人去一趟海市,阿螢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如今他要回家了,我總得親眼看看是什麼樣纔好放心。聽聞海市很大,不會連我們兩個人都容不下吧。”
聞言,沸老遲疑了,他皺著眉,顯然有些為難。七人麵麵相覷,明明都沒說話,卻像是在討論著什麼。半晌,沸老道:“兩位就隨我們一同上路吧。但我們也有一個要求。”
風奚道:“但說無妨。”
話音剛落,赤祝不知從哪變出兩條黑絲帶,道:“海市一向不為外人道,為了不必要的麻煩,一路上還請二位務必遮好雙目,我們會帶領二位前往海市。”
風奚接過黑絲帶,無所謂地笑道:“好啊。你們可彆想把我們丟在半路啊。”
赤祝道:“大人多慮了。”
出發前,言朝問山喬螢:“阿黛,你真的想好了嗎?”
山喬螢道:“嗯。我要回去。”
言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
三人坐上了一輛馬車,山喬螢沒有被矇眼,他坐在兩人中間,身體繃得筆直。他能看到外麵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象,並非尋常的山川田野,而是扭曲的光影和無法辨識的地貌,速度快得驚人。拉車的四匹黑馬蹄下無聲,彷彿在虛空之上。
馬車內部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帶著一股越來越濃的氣味,說不清是什麼,裡麵好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海市的氣息。
山喬螢壓低聲音道:“風哥哥,朝姐姐,外麵的光顏色很怪,好像各種顏色攪在一起混在霧中,什麼形狀都看不清。那味道也越來越重了。”
風奚道:“嗯。”他支著一條腿,姿態閒散地靠著,即便目不能視,也不見半點恐慌。一隻手卻自然地搭在山喬螢的膝蓋上,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言朝摸索著,輕輕握住山喬螢的手,道:“阿黛,彆怕。我們都在,你隻要記住你是誰就好。”
山喬螢立刻停止脊背,反手用力回握言朝的手,道:“我不怕!我是阿黛!這是你們給我的名字!”
風奚笑了笑,搭在他膝蓋上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馬車似乎進入了一個更特殊的區域。風聲驟然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嗡鳴,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又彷彿直接敲在骨頭上。空氣變得粘稠起來,麵板微微發麻,那股混合的氣味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
駕車的夜鴞嘶啞地提醒一句:“快到了。”
山喬螢緊張地看向窗外。濃霧不再是灰白,而是不斷變幻的,不協調的色彩。一團猩紅緊挨著一片水綠,刺眼的黃潑灑在深沉的靛藍上。霧氣本身彷彿在緩慢地蠕動,旋轉。他努力向看清什麼,但除了這些狂亂扭曲的光色,什麼也分辨不出。
山喬螢忍不住小聲驚呼道:“霧霧的顏色在打架!”看得人頭暈。
沸老渾濁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殿下在外麵待久了,如何懂得這混沌之美?前麵就是界壁了。”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一震!並非顛簸,而像是穿過了一層粘稠的水膜。嗡鳴聲瞬間拔高到刺耳的程度,隨即又驟然消失。那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也達到了頂峰,幾乎讓人作嘔。
緊接著,是絕對的寂靜。風聲、嗡鳴聲,甚至馬蹄聲都消失了。
沸老道:“到了。可以摘下眼罩了。歡迎來到海市。”
山喬螢心跳如擂鼓,他緊緊抓著風奚和言朝的手,感覺到言朝的手也微微用力回握。風奚則緩緩擡手,準備摘下那束縛視線的絲帶,刺眼的光晃得他皺了下眉,睜開眼時,一個比鬼界更加光怪陸離的世界出現在眼前。
海市的天空是詭異的粉紫色,山川河流看著倒和外界差不多,綠意盎然,甚至稱得上秀麗。但這“世外桃源”裡活動的人,卻彷彿和這景緻不在一個空間。他們穿著顏色紮眼的奇裝異服,頂著五彩斑斕、造型詭異的頭發和彩麵,走起路來姿態誇張,說話聲調尖利古怪。最離譜的是他們的車,車輪竟然是方的!
經過剛才那一頓折騰,現下再坐這個,言朝是屁股也硌得慌,又惡心得發昏,她找出一顆藥吞下,懨懨地靠在風奚的肩膀上。風奚雖不至於此,但這車實在奇葩,他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冷笑道:“你們這車可真有意思。這是嫌屁股不夠疼,非要硌出幾塊淤青來才舒坦?”
王宮的宴會廳倒是金碧輝煌,長長的餐桌上鋪著華美的織物,但上麵擺放的食物卻令人毫無食慾。一些蠕動的,顏色可疑的膠狀物,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氣味;烤得焦黑,形狀怪異的肉塊;唯一能下嚥的隻有幾盤看著還算正常的水果。
海市的王,一個身著深紫長袍,臉上彩繪是複雜銀色旋渦的男人,和同樣盛裝,彩麵如孔雀開屏的王後,端坐上首,笑容滿麵。
王道:“歡迎遠道而來的蓮公子和言姑娘,還有我那終於願意歸家的明珠吾兒山喬螢。”
風奚道:“明珠?被丟棄這麼多年差點死了的明珠?貴地的明珠,待遇還真是彆致。”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王的笑容僵了一下,王後連忙打圓場:“過去的事,誤會居多。今日設宴,正是為彌補虧欠,一家團聚。也是感謝二位對我兒多年照拂。”她看向山喬螢,眼神熱切得有些過頭,“孩子,回家了就好。”
山喬螢繃著臉,緊挨著言朝坐著,一言不發。言朝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指尖卻輕輕敲著桌麵,眼神掃過那些“佳肴”,最終隻撚起一顆葡萄。
席間,王和王後不斷說著“血脈相連”、“海市榮光”、“吾兒回歸正位”之類的套話,風奚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兩句,言朝微笑應和,山喬螢則沉默得像塊石頭。
酒過三巡,樂聲忽變,從之前的靡靡之音轉為一種尖銳,急促,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一隊舞者湧入,他們身著閃爍不定的紗衣,臉上彩繪瘋狂蠕動,動作扭曲充滿暗示性。隨著他們的旋轉跳躍,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甜膩到發齁的異香。
風奚和言朝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那樂聲和異香彷彿有實體,直往人腦子裡鑽。山喬螢首先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他用力甩頭,卻看見桌上的燭火變成了跳舞的小人,牆壁上的浮雕似乎在蠕動爬行。
言朝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舞池,聲音帶著一種天真的驚奇道:“哎,蓮花君你快看!那葡萄怎麼在跳舞啊?還有那香蕉居然在唱歌!‘我是香蕉~香又甜~’哈哈哈,太太好笑了吧!”她笑得花枝爛顫,眼神卻有些渙散。
風奚也晃了晃腦袋,含糊道:“胡胡說八道明明是蘋果在打鼓”他話沒說完,身體一軟,“咚”地一聲,腦袋砸在桌麵上,不動了。緊接著,言朝也咯咯笑著,軟軟地滑倒在地。
山喬螢大驚:“風哥哥!朝姐姐!”他想撲過去,但強烈的眩暈和幻覺如潮水般將他淹沒,最終也抵擋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算計:“成了。把他們分開。‘白枷’帶去淨室。那兩個處理掉,手腳乾淨點。”
風奚和言朝北兩個高大的侍衛像拖麻袋一樣拖離了大殿。穿過幽暗的迴廊,來到一處偏僻的石室。侍衛將他們扔在地上,其中一個抽出了腰間的骨刀。
侍衛啐了一口,道:“哼,鬼王又怎樣,中了‘迷心竅’,神仙也得倒。”說罷,他舉起骨刀。
就在骨刀即將落下的那一瞬,地上“昏迷”的言朝猛地睜開眼,她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彈起,隨手朝他撒了一把粉末。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侍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骨就和頸骨分家了。
與此同時,風奚也動了。他根本沒起身,躺在地上,一條腿極速掃出,重重踹在另一侍衛的膝蓋上!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侍衛慘叫著倒地,風奚已如影子般掠至他身前,居高臨下,冷聲道:“這點伎倆也敢拿出來炫耀?”一腳踏下,侍衛瞬間沒了聲息。
兩人動作乾淨利落,不過眨眼之間。
風奚打了個響指,二人瞬間就換上了他們的衣服。言朝打量自己這一身,頗為嫌棄道:“我還是想說,他們的審美實在太醜了。阿黛那麼可愛的孩子,怎麼會生在海市呢?”
兩人偽裝成侍衛,在迷宮般的宮殿裡快速穿行。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布滿奇異符文的石門前。裡麵隱約傳來嗡鳴聲和山喬螢壓抑的悶哼。
風奚眸光一凜,一掌劈向石門,轟隆一聲巨響,符文黯淡,石門也被生生震開。室內的景象讓二人瞬間暴怒。
山喬螢被赤/身/裸/體地束縛在一個透明的,充滿粘稠黃綠色液體的柱形容器中!無數細長的,閃著白光的蟲子咬在他的麵板上,貪婪地吸取著什麼。容器連線著一個法陣,濁師操控著白氣越來越濃的法陣,蝕師則在一旁記錄,口中念念有詞:“排斥反應強烈淨化程度遠超預期簡直不可思議有了他,我們就能自由出入了”
言朝怒吼道:“放開他!”話未落,她人已如離弦的箭衝了過去,目標直指記錄的蝕師。
風奚更快!他閃身出現在濁師麵前,戴著海市麵具的臉幾乎貼到對方那病懨懨的臉上,猙獰道:“敢拿我的崽子做這種事?你找死!”
濁師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反擊。但風奚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機會,他一手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麵。哢嚓!濁師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了下去。另一掌擊破了陣法。
另一邊,言朝往蝕師身上倒了一瓶液體,此刻他已化為一團泡沫。她反手掏出侍衛的骨刀,寒光閃過,劈開了容器,粘稠的液體嘩啦湧出,山喬螢虛弱地向前栽倒,被言朝穩穩接住,迅速用一件外袍裹住。
言朝拍著他的臉,顫聲道:“阿黛!醒醒!”
山喬螢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黃綠色的液體,緩緩睜開眼,看到言朝焦急的臉和風奚高大的背影,眼中瞬間充滿了委屈:“朝姐姐阿黛想回家”
此時,聞聲趕來的王和王後等人堵在了門口,看到室內的慘狀和清醒的三人,臉色大變!
王氣得渾身發抖,麵部扭曲:“大膽狂徒!竟敢擅闖禁地,毀我聖器,殺我重臣!”
風奚一把扯掉臉上的海市麵具,將山喬螢護在身後,厲聲道:“聖器?重臣?海市真是爛透了!”
言朝扶著阿黛,臉上掛起一抹極淡的笑,道:“好一個‘一家團聚’。王上,您這團聚的法子,可真夠彆出心裁的。”
山喬螢看著那些所謂的“親人”,又看著身旁這一地狼藉,儘管他早有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一股壓抑了數百年的憤怒、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他掙脫言朝的攙扶,儘管虛弱,仍挺直脊背,對著那張滿是算計的“父親”的臉,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誰是你兒子?!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狗屁!”
“我叫阿黛!我的骨頭,我的血,刻的是他們的名字!不是你們海市!”
“你們把我當垃圾丟掉!現在又把我當試品抓回來!你們不配!不配做我的父母!不配叫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在石室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沾了鹽水的鞭子抽在王和王後的臉上。
王臉色鐵青,王後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怒。
風奚嗤笑一聲,拍了拍阿黛的肩膀,道:“說得好!”他轉頭,眼神森然地看向王,“聽見了?他叫阿黛,是我們的。你們海市,沒這個福分。”
言朝也上前一步,扶住阿黛,道:“戲演完了,賬也算清了。這破地方我們不待了。”她無視那些憤怒的目光,看向阿黛,聲音堅定,“阿黛,我們回家!”
海市王終於氣急敗壞地怒吼道:“攔住他們!”赤祝的權杖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沸老的雙手結印,空間開始扭曲。
風奚一手攬住阿黛,一手牽住言朝,縱身一躍。一道屏障將他們的攻擊儘數擋下。
風奚不屑道:“想留客?可惜,你們這破地方,我待著惡心!”
他不再戀戰,而是帶著二人向海市的界壁疾馳而去。當海市眾人追至界壁邊緣,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穿透那層保護海市、也禁錮海市的薄膜。
風奚停在界壁前,回頭望了一眼追來的眾人,彷彿突然很有閒情逸緻地同他們說笑道:“我之前怎麼說來著?見我真容,需以魂飛魄散為祭。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縮在這殼子裡,那就永遠待在裡麵,彆出來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一掌狠狠拍向界壁。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原本無形的界壁,瞬間變得凝實,厚了數十倍不止!
“不——!”海市王發出不甘的怒吼,但他們已經聽不到了。
界壁之外,風奚隨意地拍了拍手,彷彿隻是撣去一點灰塵。他重新牽起言朝和阿黛,道:“走了,回家吃飯。這破地方做的東西,比遙旭一開始做的還難吃。”
阿黛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光怪陸離,給他帶來一場噩夢的土地,眼中再無留戀,隻剩下歸家的急切。
“嗯。回家!”
三道身影,迎著落日餘暉,頭也不會地遠去。身後,是永遠被禁錮的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