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塵音 第15章 凡見春談天上瘟 那日三人自大漠分…
凡見春談天上瘟
那日三人自大漠分……
那日三人自大漠分彆後,劉桃花就回了興風小築。
那是一間坐落在梯田山腳下的小院,是她的家。
她哼著小調,一手提著小半扇羊排,一手隨意在路邊薅起一根狗尾巴草,悠悠達達地穿過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推開門,一院的花海映入眼簾。
花海儘頭,一男子正閉目仰躺在搖椅上,手上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劉桃花道:“我回來啦!”
那男子聞聲一激靈,手上的蒲扇滑落在地,一個哈欠打了一半,被生生地嚇了回去,道:“哎呦我的乖哦!真是要嚇破膽嘍!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你這麼嚇啊!”說罷,便將蒲扇撿起,半掩著臉,作勢要哭。
劉桃花無奈搖頭,道:“您在這種花真是屈才了啊。”
那男子一聽,立馬放下摺扇,莞爾:“朝朝,歡迎回家!”
劉桃花舉了舉手上的羊排,笑道:“爹爹,我回來了。”
男子緩緩起身,轉過身時,有風吹起他鬢角的一縷發,明明是在夏日,卻有一股如沐春風的溫和清爽。他麵如冠玉,目若桃花,額上一點硃砂痣,薄唇一笑,陰霾儘掃。一襲素袍置於花海中,遠遠望去,活像個仙風道骨的神仙,哪裡曉得那隻是個種花匠呢。
他朝她小跑而來,雙臂張開,像是要給劉桃花一個大大的擁抱。
劉桃花看著越來越近的老父親,手一伸,用羊排緊急叫停了他的腳步。
男子停下的瞬間,歪頭看向劉桃花,抱怨道:“喂!你什麼意思?”
劉桃花撇撇嘴,語氣十分隨意,道:“沒什麼意思,就是想讓你拿下羊排。我提了老半天,怪累的。”
男子“哦”了一聲,一把拿過羊排,扭頭就走。
劉桃花低笑一聲,快步追上,越到他身前,一把撲進他懷裡,撒嬌道:“爹爹,言朝回來了。”
男子將羊排舉的老高,揉了揉言朝的頭,寵溺又無奈,道:“你這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是這麼皮。”
言朝道:“這麼久不見,我可是很掛念您呢。”
男子輕撫兩下她的背,道:“還好意思說掛念我,寧可叫人送信給我,也不見你回家一趟。”
言朝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男子颳了下她的鼻子,往後退了兩步,仔細觀察了半天,心疼道:“怎麼出去一趟又瘦了你怎麼”
“好了爹。”言朝出聲製止,上前挽住他一側手臂,朝屋裡走,道:“我這不是想您想的嘛,您看我還特意帶了羊排回來,和您一起補一補。”
男子道:“淨會說好聽的。你得像你娘一樣,胖點纔好,女孩子不用也不能太瘦”
言朝道:“知道啦知道啦!”
言朝才一進屋,就看見桌上放了一本書《新天稷傳》,沒想到這話本仙人效率還挺高。
言朝道:“您什麼時候喜歡看這種書了?以前不是一直都隻看娘留下的醫書嗎。”
男子道:“我不看看怎麼知道,我的女兒在外麵都做了些什麼。”
言朝沒答話,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聞了一下,還是她熟悉的味道。咕咚幾口下肚,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滿身的疲憊都消散了,整套動作一氣嗬成。言朝吐了一口氣,道:“您怎麼確定這裡麵一定有我?”
男子一聽,叉著腰,眉頭上揚,道:“你是我明祈的女兒!我這個當爹的還能不瞭解自己的女兒!”
言朝點了點頭,順手拿起桌上的書,想看看話本仙人是怎麼寫自己的,才一翻開,就被明祈一把搶過來,言朝不解,道:“怎麼,我看看自己還不行。”
明祈道:“我且先問你,這趟玩得咋樣?”
言朝想了想,道:“沒意思”
明祈道:“啥???”
言朝道:“您彆著急啊,我還沒說完呢。”
明祈聽罷,就手坐到她旁邊,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坐得筆直,催促她:“你快說快說!”
言朝道:“天稷榜現世,引三界群觀。我以為會有很多人去,畢竟,這是難得可以一步登天的機會。還有呼聲最高的春山樓主,我以為就算本人不出現,也會有許多假冒的,結果除了我,就來了兩個人。”
“本來想看個熱鬨,結果卻把自己搭進去了,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全都賠進去了。”言朝一想到這,忍不住扼腕歎息,“不過,遇到了兩個有意思的人。他們大抵是不需要登天的,因為他們已經是了。”
明祈“哦?”了一聲,抿了口茶,道:“你說的,是那位騎驢的妙音郎君和揮扇的玉麵公子嗎?”
言朝“噗”的一聲,噴出一口水,哈哈笑了兩聲,道:“妙音郎君???您沒看錯???”
明祈道:“是啊,就是叫妙音郎君啊。”說罷,明祈還翻出書頁給她看。
言朝看了好幾遍,道:“好吧。玉麵公子不假,這妙音郎君彆是這話本仙人有什麼把柄在他身上,才給他起了個這麼‘妙’的諢號。”
明祈道:“看來你對他印象不錯。”
言朝笑了笑,道:“他做飯不錯,不過我覺得他哥哥更有趣些。”
明祈蒲扇輕搖,忽然湊近,道:“他長得不錯吧。”
言朝實話實說,道:“是不錯。”
明祈道:“對他有意思?”
言朝咋舌,道:“您想哪去了!我隻是覺得,比起另一位,他更神秘。”
記憶中,他總是在笑的,但這其中的含義卻令人捉摸不透,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看向她時,他總是笑得很真誠。她試圖透過這笑看清眼前人,偏他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觀他種種行徑,好像也沒想刻意隱瞞,反而是期待她親自去發現。似近似遠,好生神秘。
明祈“哦~”了一聲,笑道:“那就是他對你有意思。我說你怎麼願意丟下我這個孤寡老人,原來是去覓佳人了。”
“”
明祈:“老實交代,你們倆之前是不是認識?”
言朝攤手,道:“沒印象。”
明祈意味深長地道:“沒準兒你們倆是上輩子認識的呢。就像我跟你娘,我們倆就是一見如故,好像上輩子就認識一樣。”明祈陷入回憶,一臉幸福。
言朝望著父親,唇角也不自覺地揚起,她時常覺得自己很幸運,雖然她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卻並不悲傷,母親始終都陪在他們身邊,父親也給予了她全部的愛。
雖有遺憾,但她已經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言朝道:“我不是還有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嗎?我挺好奇的。”
明祈一聽,當即搖頭,道:“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那孩子是不錯,可當初是我那潑皮老友提的,我可沒同意啊。如今那孩子若再出現我麵前,我更不一定同意。”
言朝見他說得斬釘截鐵的,道:“那您可要記住今天的話,要是哪天他真出現了,記得替我擋著點啊。”
明祈拍著胸脯,保證道:“那你放心好了。哎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來日更上一層樓,可不能把我這個孤寡老人撇下不管啊。”
言朝指了指桌上的《新天稷傳》,道:“您還孤寡老人呢。足不出戶便已知天下事,樂得自在,何來孤寡。再說了,我如今這樣已是最好,再上還能上到哪去。”
明祈若有所思,聲音有些低沉,道:“是啊,春山樓的確是個好去處。”
言朝望嚮明祈,眼神堅定,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會分開的。”
明祈笑了一聲,道:“我看那書中所寫,你們這一路上也經曆了不少狀況,最後的結局也著實令人唏噓啊。”
言朝道:“您怎麼看這件事?”
明祈道:“他們想要兩族和平共處,如今都沒了,怎麼不算是一種和平共處呢。天意也好,造化也罷,問題從來不是一個人造成的,時間在向前,關係也在改變,不然烏目又怎麼會攻打夜茲呢。”
言朝道:“如果他們早知今日的結果,還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嗎?”
明祈道:“夜茲先祖預言雙生子會給夜茲帶來災難,最後的確在雙生子這一代斷了,可這背後還有那位神官,他因愧疚想救朋友,可也因此錯失了拯救自己國家的機會。而他作為神官,無論是夜茲還是合古台都不該插手,這是很難說清的。”
“很難說究竟誰對誰錯,值不值得,旁人說了不算,隻有當事者自己說了纔算。你當初離家時,不正是堅定了這一點嗎。”
言朝單手支著下頜,眨眨眼,調皮道:“那還不是學您?”
明祈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道:“臭丫頭!什麼都學我是吧!”
言朝笑了兩聲,道:“好啦好啦!我跟那位妙音郎君學了道菜,特意買了羊排回來做給你吃。嘗嘗?”
明祈雙手拍桌,激動地直點頭,道:“好啊好啊!我可是好久沒吃過你做的飯了!”
言朝提著羊排去廚房,照著江魚的配方一步步操作,動作有條不紊,看得出也是精通廚藝之人。不過平心而論,言朝自認是比不上江魚的,她隻是會,卻沒精研此道。
一盆熱乎乎的寬水羊肉和焦香的烤餅端上桌,明祈迫不及待地搓搓手,道:“聞著可真香啊!”
言朝給他盛了碗湯,拿了張餅,明祈一口羊肉,一口餅,閉上眼睛細細品嘗,倏地一怔,看著眼前的肉湯久久出神。
言朝道:“怎麼了?”
明祈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麼,隻是覺得味道很熟悉,讓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言朝沒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她知道,父親一想起他的老朋友總是要說上一番的。
明祈道:“他雖然是一國太子,卻沒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的廚藝還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好的,當初他的妻子也是被他的廚藝打動的。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還能吃到如此相似的味道,真是有些懷唸啊。”
明祈眉目平和,唇邊帶笑,可他的語氣卻帶著淡淡的憂傷。
他話鋒一轉,又道:“他的孩子也不知如今過得好不好。好多年沒見了,應該過得挺好。”
此時此刻,天都。
凡人以為,神仙生活的地方必是仙閣宮闕重重,周身仙氣渺渺,仙人騰雲駕霧,禦仙獸來去自如。仙宮樓閣,華麗精美,高處不勝寒,非凡人所能見。
但實際上,天都建製與凡間並無不同。天都分為內庭與外庭,內外由一道九天垂下的瀑布相隔,瀑布之外是外庭,是低階神官或普通的仙子仙女所居之地,那裡有一個集市,名為“明月昭”。因為他們無人供奉或信徒較少,便會在那裡售賣一些靈藥寶器之類的天界之物來為自己賺取一些功德,春山樓的天庭分店就開在這裡。
瀑布之內,就是高階神官的所在地了。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雲霧繚繞,過往仙人或講經論道,或結伴踏歌,端是一幅熱鬨祥和的景象。穿過寬闊的大街,行至儘頭,有一座雄偉的宮殿,金頂之上鑲嵌著一顆明珠,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光芒普照整個天都,是整個天都的中心。金頂之下,“天迦殿”三個大字蒼勁有力,這裡便是帝君含越的宮殿。
踏上九十九級仙階,進入大殿,殿中已有幾位神官在列,原本還是靜默不語的狀態,一見來人,便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起來。
“這個瘟神怎麼來了?”
“他誰啊?”
“他可是瘟神。可他不是常年都在下界,守著他那片破園子嗎?怎麼還上天來了”
“快離他遠點兒!”
“你們真是吵死了!以為天迦殿是你家嗎!”
不知是誰冷颼颼地說了這麼一句,議論之聲驟減。
“彆說了,帝君還在呢。”
一時間,殿下眾神未敢再言。大殿儘頭的寶座上坐著一位身著明月璫袍的武神,正是他們口中的帝君。他容貌俊朗,閉目養息,五官略顯鋒利,自他周身運轉出源源不斷的靈氣,縈繞在整座大殿之上,這要是吸了一口帝君的仙氣,沒準還能提升一下修為,可在場的全都凝神靜氣,大氣都不敢喘。
來人在殿前站定,他緩緩睜眼,他雙目極黑且深邃,彷彿世間萬物皆在他的眼中,這時再看,他仍是莊嚴肅穆,卻不見鋒利,而是帶著一點雅痞。
含越淡淡開口,道:“良旭,你回來了。”
那人朝他微微俯首,恭敬又疏離,道:“帝君。”
站在帝君身側的陶仲略一擡頭,心頭一驚,那人一身青袍,長發束冠,頭戴抹額,周身自帶一股王族的貴氣。更重要的是,他的容貌竟與含越有六分相似。
這不是在下麵遇到的那個牽驢的年輕人嗎?!
他竟然就是瘟神!帝君的兒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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