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塵音 第14章 造化戲相剋相生 如此一看,之前…
造化戲相剋相生
如此一看,之前……
如此一看,之前許多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夜茲百姓不談聖女,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敬重;目沙對那歌謠作反應,不是為了遮掩,而是為了保護;胡楊林中那些喊著“留下來”的蹺奴,不是冒險求財的外人,而是一代代想要回歸故土的人;梅喜不惜名聲儘毀也要一次次地“傷害”梅令,不是為了報複,而是為了求救。
可問題又來了,那兩個女店主為什麼要掩蓋梅喜發出的資訊呢?
這時,江魚恰巧趕來,手中舉著一個殘卷,道:“哥!桃花!有大發現!!!”
江魚才一站定,就看見躺在地上的梅喜和一旁站著的兩人,道:“啥情況?!她咋了?又死了?!”
劉桃花看了一眼梅喜,語氣冷冷的,道:“她現在就是個活死人,用不了多久,她就真死了。她比梅令會好點吧。”
江魚聽得糊塗,這姐妹倆怎麼又變成活死人了,還未及細想,突然想起自己在廟裡找到的那本殘卷,道:“差點忘了,你們快來看這個!”說著,便翻開殘卷中的一頁,上麵寫著“夜茲北遷,遇勁敵是為天意。貧瘠之上,遇乾戈為生機。異命同根,一生則共生,一滅則共滅。”
蓮溪道:“看來合古台的覆滅也並非偶然。”
突然,“嗖”的一聲,三支弩箭齊發,直指三人。
蓮溪眸光一閃,那三支弩箭便在半空折斷,隨後摺扇從腰間飛出,引那暗處之人正麵交鋒。
對方一言不發,隻見黑暗中時有銀光破空,利器相擊的聲音不絕於耳。蓮溪雖未親自應戰,但觀他神色,比之他先前對付那群蹺奴時,不費吹灰之力,如今這個,卻是稍微認真了一些,足可見此人法力不弱。
方纔劉桃花還沒來得及說出梅喜身中何蠱,就被江魚打斷了,兜了這麼大一圈,終於是把這所有的事情都串聯到一起。
真想不到,他竟然能藏的這麼深。
劉桃花也不拐彎抹角,道:“你還要繼續打下去嗎?赤禾將軍。”
聽她這麼一喊,黑暗之中,扇器相擊之聲,戛然而止。
一人從黑暗中走出,卻是火木。
劉桃花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隻覺自己太傻,“火木”與“赤禾”,早該想到的。
如果先前還不明白為什麼會是赤禾,那麼再知曉梅喜所中的蠱是什麼,以及梅喜筆錄中所記載的關於梅喜與赤禾的種種,一切都說得通了。
劉桃花道:“你給梅喜所下的蠱是你們合古台的秘術同命蠱吧。”
赤禾攥緊了拳頭,沒有出聲。
劉桃花接著道:“在你們合古台先代某位巫師發明瞭一種蠱,可讓人起死回生,但此蠱要求極為嚴苛,且風險極大,多少年來也沒人敢輕易嘗試。同命蠱,需以血脈至親為引,以活人精血滋養魂靈,以命換命,人死複生。同命蠱顧名思義,不僅需要受蠱人與被救者同命雙生,下蠱人也要有足夠長的壽命來等待,可謂是將三個人的性命捆綁在了一起。”
人之壽命,不過幾十載,恐怕還沒等到人活過來,下蠱的人就先死了,赤禾飛升成神,壽歲漫長,正好具備這個條件。他與梅令一心想兩族修好,但他的理念並沒有在合古台內部受到多少支援。神明飛升之後,不可再介入前塵,這是為了不破壞三界有序的發展。於是,他便借機勸梅令修道成仙,但梅令拒絕了他。
沒多久,當初那些反對赤禾的人便趁機發動戰爭,致使梅令戰死。他心中有愧,又因她說不願成神,便想到了同命蠱。他從未見過梅喜,隻知梅令對妹妹的愛重,卻不知妹妹亦是如此。故而在梅喜殺死了梅令生前的親隨及國師後,赤禾更加堅定了想要用同命蠱救活梅令的想法。
赤禾便將一切都嫁禍到梅喜身上,封閉夜茲,讓外麵的人進不去,裡麵的人出不來,以蠱控製,而非法術。既可以躲避世人眼線,亦可躲避天庭追查,獨善其身。
赤禾初出茅廬,要想修的強大的法術並非易事,他精設此局,已耗費良多。怎料,合古台突發洪水,一夕覆滅,他分身乏術,隻能看著故國覆滅而無所作為。
劉桃花道:“不知我說的可對?赤禾將軍。”
赤禾聽後,緊閉雙眼,仰天長歎,苦笑一聲,道:“你們是如何認出我的?”
蓮溪道:“初見你時,你的額頭雖有諾巴,但你的身上卻沒有沙嵐草的香味。因夜茲人人都有諾巴,空氣中的沙嵐草香為你打了掩護。如今看來,你想救國而未成,即便假扮夜茲人也不會做全套。還有上弦月祭祀,在那樣重要的日子裡,你卻中途離場,這很難不讓人懷疑。”
赤禾自嘲般笑了聲,道:“想不到我籌謀百年,終是功虧一簣,但我不後悔!”他看向躺在地上的梅喜,眼含怨恨,道,“是她對不起梅令!我不後悔!”
蓮溪道:“有些事你必須要知道。”
赤禾道:“你什麼意思?”
蓮溪道:“你以為梅喜殺了梅令的手下,還奪了她的眼睛,是因為她們雙生子的身份心生怨恨。恰恰相反,她們姐妹二人的感情無比堅韌,她殺了那些人是因為他們早已暗中投靠合古台,背叛了梅令。你說梅令不願成神,她就真的成不了神嗎?”
赤禾喃喃道:“這怎麼可能”
蓮溪將那殘卷丟到他跟前,道:“你故意讓我們聽到的那首自編歌謠中說‘雙生棄,雙生泣,夜茲危矣。’你看看那殘卷所寫,究竟是雙生聖女使其危,還是你的所言所行使其危。”
赤禾撿起殘卷,看過之後,瞳孔驟然收縮,殘卷從他手中掉落,他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坍塌。
夜茲與合古台雖是信仰上的天敵,但當夜茲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們兩族之間的命運就已經鎖在了一起。雖是天敵,但並非不可相和,一片土地的發展,也並非靠一族之力就能成功。正因他們命運相連,在百年的競爭與鬥爭中,讓這片貧瘠的荒漠有了生機,並從部落發展成國家。若非如此,任意一方,早在百年的爭鬥中覆滅了。
赤禾設法將夜茲封閉,已是變相將夜茲帶向滅亡,夜茲不在,與之相連的合古台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赤禾猛地朝天怒吼一聲,這一聲吼,似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一心堅持要做的事情,終於成為了一場愚不可及的笑話。
他與梅令一生所求不過是兩族修好,到頭來親手將這個願望粉碎湮滅。
江魚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不是滋味,但有件事又不得不做,道:“梅令在哪?”
赤禾拿出一個錦袋,一道白光閃出,肉身完好,相態平和的梅令出現在眼前。
江魚將梅令與梅喜放在一處,或許是她們心有感應,才一接觸,她們的身上就散發出一道柔和的光,她們在這束光中漸漸消散,各化作一點星光融合在一起,化為了一株沙嵐草。
恰在此時,天光破曉,,在牆上印了一下,上麵刻著“屁股後麵收攤,也不輕鬆”。
劉桃花:“”
蓮溪:“”
江魚:“”
陶仲走了,一切歸於平靜,劉桃花忽然想到了什麼,飛奔出門,蓮溪與江魚見狀,也緊隨其後。
果然,當他們再次走上街頭,昔日繁華熱鬨的都城,轉瞬間就變成了一片廢墟,大街上空無一人,隻餘殘垣破壁和無儘的荒涼。
這時,曼羅羨與巫塔麗突然出現,她們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悲從中來,但又似乎早已知曉了這樣的結局,無聲地流著淚。
劉桃花走上前去,道:“她們姐妹已經化作一株沙嵐草,永遠在一起了。”
二人聞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終是難再壓抑情緒,抱頭痛哭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劉桃花道:“你們為何要隱瞞梅喜的事?”
曼羅羨聞言,穩了穩心緒,道:“我與巫塔麗乃是梅令的暗衛,我們的職責就是保護聖女。”
大戰前,梅令曾囑托她們二人保護好梅喜。那時,她們並不知此一戰是生死之戰。梅令在外迎敵,她們在內鋤奸,卻終是沒能逃過小人暗害。
她們雖身死,但心中始終記著梅令的囑托,執念難消,因此無法度過輪回。後在千相浮遊的幫助下,成為鬼,擁有了法力,回到了夜茲。
但那時的夜茲已被封閉,她們進不去,隻能留在高曆,日複一日的遙望著故鄉,遙望著她們要守護的人。
梅喜的所言所行傳到了高曆,她們不知緣由,也不明白為何會性情大變,為了與梅令的承諾,她們隻能將訊息掩蓋,不讓她的聲譽變得更糟糕。
她們在高曆城,守著那些因外出經商或遊學等原因,未能歸家的夜茲人,讓他們在那裡繁衍生息,守住了最後一絲希望。可一個對故土情深的人,又豈有故土就在眼前,卻不歸家的道理。他們一次次踏上回家的路,卻止於家門前,永遠望著他們心唸的故鄉。
最後的最後,就隻剩下她們二人。
百年等待,隻為一諾,百年跋涉,隻為歸家,卻終究是造化把人戲弄。
劉桃花思慮再三,還是沒有將實情告知她們,隻是說:“梅喜很好,她們姐妹二人一定會很感激你們為她們所做的一切。”
曼羅羨與巫塔麗向三人行了一禮,那是夜茲的禮節,道:“謝謝你們為夜茲所做的一切,若三位日後能夠見到千相大人,請代我們說一聲‘謝謝’。”
三人頷首應諾,曼羅羨與巫塔麗再行一禮,便化作涓涓細沙,隨風散去了。
劉桃花忽然想起查拉給她的包裹,她趕緊從包裡拿出,開啟來,裡麵是一份筆記和一封信。她拆開信,裡麵隻有幾句話:“諾巴是夜茲人的生命,我一生鑽研,不敢怠慢。與姑娘一見,深感投緣,亦知夜茲將覆,我不願這門技藝失傳於世。今蓋將我一生所學托付於姑娘,望姑娘能將它傳承下去,讓世人都知道有一個國家叫夜茲。”
劉桃花將信收好,緊緊地握著這本筆記,心中久久無法平靜,她望向天邊的一輪紅日,心道:“我答應您,一定會將諾巴發揚光大,讓夜茲這顆沙漠明珠,永不蒙塵。”
“當”“當”“當”三聲空響,一道空靈的聲音響徹在三人的耳畔。
“在下天稷榜靈,在此恭迎天稷人。”
江魚左右望望,沒見有人,大喊一聲,道:“什麼東西裝神弄鬼的,快給我出來!”
“”
“都說了我是榜靈!!榜靈!!!”
蓮溪道:“你剛才說,我們是天稷人。”
“沒錯!幸運吧!你們可是被天稷榜選中的命定之人!”
蓮溪挑了下眉,冷笑道:“幸運?你一個沒有實體的蠢東西,說了也是在浪費光陰。”
“!!!!!”
“看在你是天稷人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
劉桃花道:“我們累死累活走一遭,出來就被你定為什麼命定之人,也不問問我們願不願意。”
“這是天意!”
劉桃花道:“我從不信什麼天意,隻相信人為。你選了我們,卻給不出同等的酬勞,什麼天意,都是放屁。”
江魚附和道:“對,都是放屁!”
“”
“你們你們”那聲音頓了一會,似是發出一聲歎息,又道,“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沒有禮貌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那什麼,既已選定,改無可改。不過,你們會通過天稷找到你們心中一直在尋找的答案。最後還有特彆驚喜哦!”
三人默然。
蓮溪道:“有意思,看來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劉桃花“哎呦”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打了個哈欠,道:“成了真正的勇士,以後卻要辛苦嘍!”
江魚道:“喂!你不會一直這副樣子,見不得人吧。”
“呸呸呸!你才見不得人呢!隻是還差一個人,不能露麵而已。”
原來還有一個人啊。
劉桃花站起身,道:“蓮溪啊,還真被你說中了。看來我們不用有緣再見,以後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蓮溪笑道:“我很期待。”
江魚道:“我也很期待。”
黃沙漫漫,紅日當空,天邊傳來幾聲雁鳴,他們身影,在陽光下,在沙丘上,在他們的眼中,交相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