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齊府上下都覺察到了一樁怪事。
齊衡像換了個人。
從前那個整天爬樹下河、滿院子瘋跑的皮猴不見了。
如今,天剛矇矇亮,書房裡就亮起了燈,他坐在桌前搖頭晃腦地背書。
下午習武,紮馬步紮得兩條腿打顫,大良端水給他擦汗,帕子擰出來全是濕的。
齊雲芷也跟著轉了性。
從前隻愛梳妝打扮、上街閑逛的大小姐,如今每日都和齊衡一起窩在書房裡。
她看的書比齊衡還雜——《貨殖列傳》《市井錄》《商賈要略》堆了半張桌子,一邊看一邊拿筆勾勾畫畫,時不時還擡頭跟齊衡討論兩句。
“阿弟,你看這段。”齊雲芷把書往齊衡麵前一推,指著其中一行,“做買賣最忌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我覺得對,咱們要做什麼營生,也得留後路。”
齊衡看了那行字一眼,點了點頭。
齊雲芷壓低了聲音:“咱倆的錢湊一湊,阿姐想辦法偷偷搞個賺錢的鋪子。你每個月有十兩月例,我比你多二兩,再加上這些年攢的壓歲錢……阿姐算過了,夠盤一間小鋪麵的。”
齊衡原本隻是隨口聽著,可聽到“營生”兩個字,腦子裡忽然“叮”地一聲,像是觸動了什麼開關。
他放下書,目光亮了起來。
“阿姐,不做鋪子。做錢莊。”
齊雲芷愣了一下:“錢莊?那得多少本錢,咱們哪來……”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齊衡打斷她,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阿姐你先聽我說,錢莊比鋪子掙錢,而且來錢快。你想想,京城這麼大,每日有多少銀錢往來?錢莊吃的是利差,隻要有人存、有人借,銀子就跟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齊雲芷皺眉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錢莊的買賣也不是誰都能做的,得有門路有人脈,還得防著被人擠兌……”
“所以阿姐你最近先多看多想,最好能找機會出去看看那些錢莊怎麼經營的。”齊衡說完頓了頓,目光深沉了些許,“至於本錢和路子,我來想。”
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上一世,大概就在一年後,有個南邊來的商人進京想開賭坊。
那人走遍了京城的大小錢莊,沒有一家肯借他銀子——開賭坊這種撈偏門的營生,正經錢莊誰搭理?
可那人硬是把賭坊開起來了。而且生意出奇地好,好到日進鬥金都不誇張。
那時候所有人都想往他跟前湊,可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當初沒人幫他,等他發了跡再貼上去,人家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齊衡想的是,這一世那人還沒進京,他們可以先把錢莊立起來。
等那人四處碰壁找不到銀子的時候,阿姐的錢莊是唯一一個願意借給他的。
到時候告訴他,看他可憐,不要他利息,隻要個分成,若他未來有了盈利分他們些分成便好。
那人又不知道自己的賭坊以後會大火,看到有人肯借他銀子,還不要利錢,感恩戴德都來不及,哪會不答應?
到時候賭坊火了,錢莊跟著沾光。
這是上一世他親眼看到的商機,這一世他要搶先一步。
“阿姐,聽我的。”齊衡認真地看著齊雲芷,“先把錢莊置辦起來,銀子的事我會想辦法。你隻管學著怎麼管,到時候能用得上。”
齊雲芷看著他篤定的眼神,終究沒再追問,重重點了點頭:“好。”
姐弟二人正說著,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蓉小跑著進來,神色帶著幾分興奮:“公子!沈家老爺和沈小公子來了!老爺讓您現在去前廳呢!”
齊衡蹭地站了起來。
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沈家。
沈清遠。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了他的太陽穴,疼得他眼前發黑。
上一世淩遲的痛彷彿就在昨天——刀鋒劃過皮肉的鈍響,劊子手麻木的眼神,還有那個人在他耳邊笑著說\"我要你永無翻身之日\"的溫熱氣息。
齊衡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齊雲芷看了他一眼,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異樣。“阿弟?”
她輕聲喚了一句。
齊衡回過神,強迫自己鬆開了拳頭。
“沒事。”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我先過去。\"
他跟著阿蓉穿過迴廊,一路上步子邁得又快又大。
胸腔裡的心跳咚咚地擂著,震得他耳膜發嗡。
前廳到了。
他邁過門檻的一瞬間,目光便鎖在了那個人身上。
十二歲的沈清遠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白玉帶,麵容稚嫩,眉眼尚未長開,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他站在父親沈自為身側,規規矩矩地垂著手,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地轉著,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機靈勁兒。
那麼小。
那麼天真。
齊衡看著那張臉,像在看一張褪了色的舊畫。
他知道這張臉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那雙笑眼會蓄滿算計,那張薄唇會吐出最惡毒的話,那雙手會在他胸口插上一把刀,然後笑著看他血流滿地。
齊衡的指尖又開始發抖了。
“阿衡!”
沈清遠先看見了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一把拉住了齊衡的手。
“上一次一起玩還是去年冬天嘞,好久不見,想死你了!”
他笑得燦爛,十二歲的少年嗓音清亮,帶著不知世事的赤誠。
齊衡看著他。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裡頭沒有算計,沒有譏諷,隻有見到玩伴時單純的歡喜。
可齊衡就是控製不住地想起上一世。
想起沈清遠在他耳邊說\"我要你永無翻身之日\"時噴在他頸側的熱氣。
想起那柄匕首插進沈清遠胸口時、沈清遠嘴角那抹勝券在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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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江千鈺抱著他說\"沈郎\"的時候,他窩在江千鈺懷裡、對倒在地上鮮血淋漓的齊衡投來的那個得意眼神。
齊衡忽然感覺後背一陣發冷。
淩遲的痛彷彿又回到了身上。
那些刀口,那些撕裂的血肉,那些求死不能的時刻——全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生生壓回胸腔最深處。
然後他笑了。
齊衡張開雙臂,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清遠,聲音揚起恰到好處的歡喜:
“我也很想你,清遠。”
兩個人抱在一起的瞬間,齊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雙眼睛裡翻湧出的恨意,濃得幾乎要滴出來。
他抱著上一世親手把他送上淩遲刑台的人,手指搭在沈清遠後背上,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掌心裡。
但他很快就鬆開了。
退後一步的時候,齊衡臉上的笑已經恢復如常,連眼底的恨都被壓回了深淵底下。
他歪著頭,看著沈清遠,語氣輕快:“你今天怎麼來了?”
“我爹說帶我來看齊伯伯。”
沈清遠笑著指了指站在廳中的沈自為和齊衛嚴。
齊衡這才轉向兩位長輩,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見過沈伯父,見過父親。”
沈自為笑著點了點頭:“衡哥兒又長高了。”
齊衛嚴看著自己兒子,微微頷首。
沈清遠比他大兩歲,身量高出一截,但沈清遠看起來冒冒失失的,而齊衡行禮時身姿筆挺、不卑不亢,倒顯得比沈清遠還要沉穩些。
“好了,”齊衛嚴擺手,“你們兩個小的自己去玩吧。”
齊衡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外走。
沈清遠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個月的事,他父親給他請了個新先生,兇得很,他養的一隻畫眉鳥飛走了,他家後院那棵棗樹今年結了好多棗……
齊衡嗯嗯啊啊地應著,腳下卻沒有停。
就在他邁出門檻的瞬間,身後傳來了沈自為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提起的閑話——
“對了,今日早晨我進宮彙報事宜,正巧聽見國子監司業被你們禦史台的監察禦史王莫刑參了一本。這事你知道嗎?”
齊衡的腳步猛地釘在了門檻上。
國子監司業。墨卿。
他脊背瞬間綳直,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可他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停頓太久。
他隻是半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沈清遠,聲音自然得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哎呀,我差點忘了,阿姐說有事吩咐我來著。”
齊衡拍了拍腦門,轉頭朝廊下站著的大良招了招手。
“大良,你先帶清遠去我書房等我吧。我一會兒就來。”
沈清遠不疑有他,笑嗬嗬地跟著大良走了。
齊衡目送他轉過迴廊的拐角,確認腳步聲徹底遠了,這才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側身貼在了門框旁邊的牆壁上。
他的心跳得厲害,可他控製住了呼吸。
屋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齊衛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愕然:“王莫刑?參了墨司業一本?我怎麼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還沒正式遞上去,估摸著今明兩日就會呈到禦前。”沈自為壓低了聲線,“聽說參的是苛待學生……還有失德之行。”
“放屁!”齊衛嚴壓著嗓子罵了一句,聲音裡有怒意也有震驚,“墨卿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門下出了三個狀元,門生遍佈朝野。若真有什麼失德之處,早就被人翻出來了。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老齊,”沈自為的聲音沉穩下來,“我來就是為這事。王莫刑是你禦史台的人,他這個節骨眼上參墨司業一本,你身為禦史大夫卻毫不知情,你自己想想,這事蹊不蹊蹺?”
齊衛嚴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片刻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方纔沉了幾分:“你是說……他身後有人?”
“這話我可沒說。”沈自為笑了笑,那笑意裡有幾分意味深長,“但王莫刑那個人,你我都清楚。他從不站隊,但一旦站了,一定是替身後那位辦事。這次參墨司業,明麵上是沖國子監去的,可國子監養的是什麼人?將來的棟樑之材。誰攥住了國子監,誰就攥住了下一茬朝堂上的好苗子。”
齊衛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荒唐!”
“所以我才來提醒你。”沈自為的聲音放緩了,“陛下這幾日肯定會找你進宮問話。你是禦史大夫,你手下的人蔘了國子監司業,陛下能不問問你的意思?”
齊衛嚴長嘆一口氣,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那群人……手伸得也太長了。”
“所以你到時候說話千萬小心。”沈自為正色道,“別急著替墨司業辯駁,也別急著保他。先看看陛下的意思,再順著台階下。你若是太早就站了墨司業那邊,反倒把你也卷進去了。”
齊衛嚴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倦和無奈:“知道了。多謝你特意跑這一趟。”
“你我之間,說什麼謝。”沈自為笑了起來,拍了拍齊衛嚴的肩膀,“行了,訊息送到,我也該回了。改日得空了再聚。”
“我送送你。”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朝門口過來。
齊衡一個激靈,飛快地後退兩步,轉身藏了身形。
等確定沈自為和齊衛嚴都離開了,齊衡才悄悄走了出來。
隨後他轉身離去。
他往回走的路上,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著腦子裡飛速翻湧的念頭。
進宮。
陛下會召父親進宮問話。
隻要他跟著去了,隻要他站在殿上,他一定能找到機會……
齊衡攥緊了拳頭。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上一世墨卿含冤離京,他那時候還小,什麼都做不了。
可這一世,他不但要做,還要做得漂亮——救下墨卿,拜入他門下,從今往後堂堂正正地走那條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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